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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南下的列车 ...

  •   **第二章 1985 ·南下的列车**

      **第一节**

      军大衣男人的话,像一块投入死水潭的巨石,在林雪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深圳。特区。金子。吃人的机会。

      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构成一幅模糊却极具诱惑力的图景,与她此刻身处冰冷、压抑、一眼望到头的胡同形成惨烈对比。

      她警惕地看着眼前的男人。他面容普通,带着旅途的劳顿,但那双眼睛过于锐利,仿佛能穿透人心。在这个年代,对一个陌生男人保持戒心是生存的本能。

      “你是谁?”林雪的声音带着未散的沙哑,但语气已经恢复了冷静。

      男人笑了笑,并不在意她的戒备,从大衣内袋掏出一个皱巴巴的证件夹,打开,在她面前晃了晃。“我叫周福生,算是……特区建设的早期参与者之一。这次回北京办点事,正打算回去。”他收起证件,目光落在那个招聘启事上,“看你的样子,是红星厂的技术员?被‘优化’了?”

      “优化”这个词,带着南方新兴的特区特有的、冷冰冰的效率感,比“辞退”更刺痛林雪的自尊,却也奇异地让她产生了一丝认同——至少,那边的人说话更直接。

      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问道:“特区,真的像这上面说的,机会无限?”她的手指,指向那张哗哗作响的红纸。

      周福生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嗤笑一声,带着点看透世事的嘲讽:“一半真,一半假。机会确实比这死水一潭的地方多,但坑更多。那里不讲资历,不论出身,只认能力和胆量,当然,还有运气。每天有人一夜暴富,也有人倾家荡产,跳进伶仃洋。”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林雪,“尤其是对女人,更难。那里是冒险家的乐园,也是弱者的地狱。”

      他的话语残酷而真实,反而打消了林雪一部分疑虑。花言巧语她听得多了,这种直白的风险告知,更像是一种平等的交流。

      “我需要一份工作。”林雪直接说出了自己的需求,她抱起地上的纸箱,仿佛抱着最后的希望,“能养活自己,能让我学技术、长本事的工作。”

      周福生打量着她,目光在她洗得发白的棉袄和那双因为常年接触电路板而略显粗糙、但指节分明的手上停留片刻。“技术员……我们那边倒确实缺能踏实干活、肯钻研的人。不过,”他话锋一转,“我丑话说在前头,过去一切从头开始,住工棚,吃大锅饭,工资起步不高,而且,没人会因为你是女人就特殊照顾你,干得不好,照样滚蛋。”

      “我不需要特殊照顾。”林雪挺直脊背,迎上他的目光,“我只要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

      周福生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他看了看手腕上那块半旧的上海表:“成。我坐今晚的火车走,硬座。你要是决定了,晚上八点,北京站广场,钟楼底下碰头。过时不候。”

      说完,他不再多言,拎起那个鼓鼓囊囊的旅行包,转身便走,军大衣的下摆很快消失在胡同的拐角。

      风雪依旧。林雪站在原地,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去南方?跟一个刚认识不到十分钟的陌生男人?住工棚?吃大锅饭?

      这听起来疯狂而冒险。

      但留下呢?回到那个令人窒息的家,面对陈向民和他母亲“早就告诉你该安分”的眼神,在邻居的指指点点和同情(或嘲笑)中,找一个街道糊纸盒的零工,了此残生?

      不!绝不!

      她林雪的人生,不该是这样!

      一股孤注一掷的勇气从心底升起,压过了所有的恐惧和不安。她弯腰,再次打开纸箱,从最底下翻出一个小小的、用手绢包着的布包,里面是她省吃俭用攒下的所有积蓄——四十三块七毛钱,还有几十斤全国粮票。

      这就是她全部的赌本。

      **第二节**

      晚上七点五十分,北京站广场人潮汹涌。

      绿皮火车像一条条沉默的钢铁巨兽,匍匐在轨道上,喷吐着白色的蒸汽,发出震耳欲聋的汽笛声。南来北往的旅客,扛着大包小裹,脸上混杂着离愁、期盼与茫然。巨大的标语悬挂在车站建筑上,宣扬着改革与建设的雄心。

      林雪穿着一身自己最好的、也是唯一一套出远门的行头——一件深蓝色的卡其布外套,里面是旧毛衣,裤子膝盖处有不易察觉的补丁。她只背着一个简单的帆布包,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那些技术书,以及她所有的钱和粮票。那个象征过去的纸箱子,被她永远留在了胡同的垃圾堆旁。

      她站在钟楼下,寒风刺骨,手脚冰凉,但手心却因为紧张而微微出汗。目光在混乱的人潮中焦急地搜寻着那个军大衣的身影。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眼看指针就要指向八点。

      他不会不来了吧?是不是骗她的?一个孤身女人,在这种地方……

      各种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钻进脑海。

      就在她几乎要绝望时,周福生叼着半截烟卷,不紧不慢地从人群里钻了出来,手里依旧拎着那个黑旅行包。

      “还算准时。”他吐出一口烟圈,上下扫了林雪一眼,看到她轻简的行装,点了点头,“走吧,检票了。”

      他甚至没问林雪是否后悔,仿佛她的到来是理所当然。

      挤上开往广州的硬座车厢,林雪才真切体会到什么叫“人口流动”。车厢里弥漫着泡面、汗液、烟草和某种难以形容的混杂气味。座位早已被占满,过道里、车厢连接处,甚至座位底下,都塞满了人和行李。嘈杂的人声、小孩子的哭闹、列车员费力穿行时的吆喝,汇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

      周福生显然经验丰富,他带着林雪挤到一个相对靠窗的位置,跟一个抱着孩子的农村妇女商量了一下,勉强让林雪在边角挤着坐了半个屁股。

      “忍着点,三十多个小时。”周福生把旅行包塞到座位底下,自己靠着座椅背站着,“这算好的了,春运的时候,人能摞起来。”

      火车缓缓启动,北京站的灯光逐渐后退,最终被无边的黑暗吞没。

      林雪的脸贴在冰冷的车窗玻璃上,看着外面飞逝的、模糊的北方冬夜景致。离开了生活二十多年的城市,奔向一个完全未知的未来,恐惧和离愁后知后觉地涌上心头。但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涩逼了回去。

      没有回头路了。

      **第三节**

      漫长的旅途是对身心的双重考验。

      林雪几乎一夜未眠。车厢空气污浊,腿脚蜷缩得发麻,周围陌生的环境和声音让她无法放松。

      天快亮时,她听到旁边座位几个穿着类似干部服的男人在高谈阔论,话题围绕着“价格双轨制”和“倒卖批文”。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从计划内搞到物资,转到计划外市场,一转手就是几倍的利润!”

      “风险也不小啊,政策风向说变就变。”

      “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老王上次跑了一趟福建,弄回来一批电子表,你猜赚了多少?这个数!”说话的人神秘地伸出五根手指。

      林雪默默听着。这些词汇对她来说有些陌生,但核心意思她听懂了——利用信息差和制度空子牟取暴利。这似乎就是周福生所说的“刮金子”的一种方式。

      周福生靠在一边假寐,嘴角似乎撇了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屑。

      中午时分,列车在一个小站临时停车。有小贩提着篮子透过窗户叫卖煮鸡蛋和烧饼。林雪花了一毛钱和一个□□票买了个烧饼,就着自己带的凉白开,慢慢吃着。

      她对面的座位上,一个戴着眼镜、学生模样的年轻男孩正抱着一本厚厚的《模拟电路原理》看得入神,手指还在膝盖上无意识地划拉着。

      林雪的目光被那本书吸引。那是她向往已久却没钱购买的专业书籍。

      男孩似乎遇到了难题,眉头紧锁,嘴里念念有词。

      林雪观察了一会儿,忍不住轻声开口:“你这里,耦合电容的取值可能有问题,影响了高频响应。”

      男孩猛地抬起头,惊讶地看着这个衣着朴素、甚至有些土气的年轻女人。“你……你看得懂?”

      林雪点点头:“以前在厂里接触过一些。”

      男孩像是找到了知音,立刻把书摊过来,指着那个困扰他的电路图:“这里,老师讲的时候我就没太明白,按照书上的公式算,总觉得不对劲……”

      林雪接过书,仔细看了看,又问了男孩几个问题。她的思路清晰,语言简洁,直指关键。男孩听着听着,眼睛越来越亮,连连点头。

      “哦!我明白了!是忽略了分布参数的影响!谢谢您!同志您太厉害了!”男孩激动得脸都红了。

      周福生不知何时睁开了眼,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

      这时,旁边过道里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和一个女人带着哭腔的惊呼:“孩子!我的孩子!你怎么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抱着婴儿的妇女惊慌失措,她怀里的孩子小脸通红,呼吸急促,浑身抽搐。

      “哎呀!这是发高烧抽风了!”
      “快找乘务员!”
      “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怎么办啊!”

      车厢里顿时乱作一团。乘务员赶来也束手无策,火车在区间运行,无法临时停车。

      林雪站起身,挤了过去。“让我看看。”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镇定。

      她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烫得吓人。又看了看孩子的瞳孔和嘴唇。

      “有谁带了酒精或者白酒吗?”林雪抬头问周围的人群。

      一个乘客赶紧递过来半瓶二锅头。

      林雪接过,利索地倒出一些在手心,然后解开孩子的襁褓,用蘸了白酒的手掌,快速而有力地擦拭孩子的腋窝、肘窝、腹股沟和大腿根部。她的动作熟练而稳定,没有丝毫慌乱。

      “这是物理降温。”她一边擦拭,一边对焦急的母亲解释,“能暂时把体温降下来一点。”

      反复擦拭了几遍,又让人找来凉水浸湿的毛巾,敷在孩子的额头上。

      过了一会儿,在孩子母亲绝望的哭泣和众人紧张的注视下,孩子抽搐的幅度竟然慢慢减小了,呼吸也似乎顺畅了一些,虽然依旧昏睡,但脸色不再那么骇人。

      “暂时缓解了,但必须尽快到医院。”林雪松了口气,擦了擦额角的汗。

      “谢谢!谢谢您大姐!您是我们家的大恩人啊!”孩子母亲抱着孩子,就要给林雪跪下,被她赶紧扶住。

      周围响起一片赞叹和议论。

      “这女同志真行!”
      “看样子像个医生?”
      “不像,听口音是北方的,可能是厂里的医务员?”

      周福生站在人群外围,看着被众人感谢和称赞的林雪,眼神深邃。他注意到,林雪在刚才那种混乱的情况下,表现出的不仅是善良,更有一种临危不乱、果断处置的能力和魄力。这绝不是一个普通女工所能具备的素质。

      列车继续向南飞驰。

      经过这个小插曲,车厢里不少人看向林雪的目光都带上了敬佩和友善。

      那个之前高谈阔论“倒卖批文”的干部模样男人,也凑过来搭话:“同志,刚才多亏你了。你这是去南方出差?”

      林雪淡淡地摇了摇头:“去找工作。”

      “哦?”男人挑了挑眉,打量了她一下,“有介绍信吗?南方那边,现在没个单位接收,可不好落脚。”

      林雪抿了抿唇,没有回答。介绍信,是她无法逾越的障碍。她被辞退,根本开不到正式的介绍信。

      周福生这时走了过来,拍了拍那男人的肩膀,递过去一根烟,打了个哈哈:“李干事,操心这个干嘛?是金子到哪儿都发光。这位林同志可是有真本事的,还怕在特区找不到饭碗?”

      那个被称作李干事的男人接过烟,看了看周福生,似乎有些忌惮,笑了笑不再多说。

      周福生转向林雪,低声道:“休息会儿吧,明天一早到广州,还得转车去深圳。”

      林雪点了点头,重新靠回窗边。窗外,天色已近黄昏,南方的田野呈现出与北方截然不同的、即使在冬季也残存着的绿色。

      她知道,刚才周福生是在替她解围。这个看似粗豪的男人,心思其实很细。

      而那个李干事的话,也提醒了她一个现实的问题——没有介绍信,她到了那片传说中的热土,第一步该如何迈出?

      夜色再次降临,车轮滚滚,带着一车怀揣梦想、野心或仅仅是求生欲望的人们,义无反顾地冲向时代的洪流。

      林雪闭上眼睛。前路未知,但她心中那团火,在经历了车厢里的混乱与小小的“成功”救援后,燃烧得更加旺盛。

      她一定要在南方,站稳脚跟。

      ---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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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来即将开启:**
      - **第三章蛇口第一夜:** 抵达深圳,面对完全陌生的环境,混乱的工地,简陋的工棚,林雪将如何安身?
      - **第一个机遇与陷阱:** 周福生会将她引向何方?电子表装配?还是其他?第一个商业挑战即将出现。
      - **技术狂人赵刚的登场:** 他是否会与林雪在深圳相遇?华安电子的核心团队如何集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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