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暑假 ...
-
这学期的期末考也是一场大型联考。
上次联考，江渔还是在最后一个教室；而这次，她的位置已经被排在第一个教室。
许蝉与她不是一栋楼，于是二人在楼道分别。
一中的教学楼是成楼梯状布局，也就是一栋楼在另一栋楼的斜对角，因此没有一栋教学楼是可以和对面教学楼面对面的。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种设计非常“人性化”，很大程度上避免了隔着教学楼传纸条或者眉目传情的可能性。
试卷还没发下来，但复习资料已经被收上去。
许蝉坐在窗户旁边，一只手撑着下巴看向窗外。
她看不到江渔，只能看到江渔所在的那栋楼最右边的教师办公室，窗帘被狂风吹出来，飞扬的弧度像一片巨大的蝴蝶翅膀，自由而轻盈。
不过，没多久，就有人伸出手，把窗帘拉了回去。窗帘重新被绑在墙边，整齐有序，一切如故。
考试的时候，许蝉脑子里总是时不时浮现出窗帘飞舞的画面。
她觉得，窗帘飞出窗外，其实还挺好看的。
–
暑假开始，许蝉回到了乡下。
家里人看不得她闲下来，总是给她安排杂七杂八的事做，要么去喂猪，要么去种菜。
许蝉干脆跟着隔壁刘爷爷去山上放牛。
虽然她家没有牛，但是去山上游玩一圈也好，好歹不用干活了。
刘爷爷家的孙女叫小敏，六七岁，也经常跟着他去放牛。
此时正值夏天，不少山坡绿草如茵，入目是一片鲜艳而充满生机的绿，看得人心旷神怡，眼睛也仿佛得到了按摩。
小敏“啪”地一声躺在草地上，朝旁边的位置拍了拍：“姐，你也躺上来呗。”
但许蝉是出了名的小心谨慎。
“我先看看有没有牛粪。”她耸了耸鼻子，蹲下身，开始检查。
毕竟很多来放牛的人，一不小心踩到牛粪或者躺在牛粪上的例子也不在少数。
许蝉低着头仔细检查了一番，发现确实没有之后，这才小心翼翼地躺了上去。
虽然乡下的夏天不怎么热，但太阳确实刺眼。
许蝉躺在草地上，被阳光照得睁不开眼睛。
另一边，自从许蝉离开之后，江渔的公寓里又恢复了之前的冷清。
但她也在积极地自救，每天配合黎云的情绪疏导和行为训练。
黎云坐在许蝉的对面，温柔地问出最后一个问题：“那你现在最想做的一件事是什么？”
江渔木木地开口道：“我想去商场。”
黎云又问：“去商场干什么？”
江渔目光一动不动：“我想去给许蝉买一个生日礼物。”
黎云：“买什么生日礼物？”
江渔凭着记忆木讷地回答：“U盘，她还没有U盘。”
黎云点点头，合上笔记本：“好，那我们明天就去买。”
第二天来到商场，江渔精心挑选了一个精致的联名款U盘。
她用嘱托店员仔细打包好，准备在许蝉生日的时候作为礼物送给她。
江渔对黎云说：“以后我们每天都来商场好不好？我每天给许蝉买一件衣服，她来就可以有很多衣服穿了。”
黎云意识到江渔潜意识里已经太过于依赖许蝉了，但她也只能笑着同意：“好，你跟许蝉身量差不多，你能穿的她应该都能穿。我们买回来，洗好放在衣柜里等她。好不好？”
黎云声音温柔，像是把江渔当做自己的女儿一样对待。
江渔点点头，视线转回到手里的礼物盒上：“嗯。”
之后，她们每天都会去商场买一件衣服。
这也是江渔每天所有的出门活动量。其余时间，她都被“软禁”在公寓里。
走出小区，江渔的视线逐渐变得开阔。
她缓缓抬头，得以抬头窥见湛蓝的天空，阳光照射下，她洁白的皮肤显得更加脆弱。
同一片天空之下，山间绿油油的草地上，小敏的皮肤在阳光下变成小麦色，她眯着眼睛问许蝉：“姐，那你说的这个好朋友就没有什么缺点吗？”
“嗯……”许蝉一边思考，手里揉搓着一株杂草。
绿色的杂草被揉成球状，渐渐褪色，变成了江渔手里洁白的纸巾球。
画面扩大，整个房间变成了与草地截然不同的冷色调。
江渔的手缓慢地揉搓着一截纸巾，对面坐着黎云。
她们在进行今天的治疗流程。
黎云问江渔：“那在你眼里，许蝉有什么缺点吗？”
回答的人是许蝉。
许蝉扔下草球，两只手枕在脑袋后面，一只腿悠闲地搭在另一只腿的膝盖上。
她嘴里还叼着一根刚刚剩下的草，说：“当然有了。”
许蝉说：“她打架、翻墙、上课睡觉……但她是个好学生。”
她还是考班级第一。
与此同时，江渔极其缓慢地眨了眨眼睛，把纸球丢进了垃圾桶：“她有缺点。”
江渔说：“她莽撞、抠门、撒谎成性……但她是个好人。”
她还是会不顾一切地帮我。
黎云点点头，脸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
而另一边，小敏则没那么冷静了。
她扭头看向许蝉，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她不可置信地盯着许蝉：“姐，你滤镜也太深了吧！”
许蝉摆了摆手：“害，你不懂！”
小敏翻身坐起来，摇着许蝉的胳膊，似乎想让她恢复理智：“姐，你清醒一点！你别像电视剧里的那些好学生一样，喜欢上小混混啊！”
许蝉忍不住笑了，她也坐起身来，“呸”地一声利落吐掉嘴边的草，刮了刮小敏的鼻子：“什么小混混，人家是白富美大小姐！”
小敏闻言，大舒一口气，拍着自己的胸口说：“是女生啊，那就好。”
许蝉忍不住揪住她的脸：“你小子偶像剧看多了是不是？”
“你朋友真的是白富美吗？”小敏好奇地问。
许蝉起了炫耀的一起，抬起下巴道：“当然了，她每天都请我吃饭呢！虽然吃的是食堂。”
小敏羡慕道：“我也想有个白富美朋友。”
许蝉笑了，开玩笑道：“你拜菩萨吧。”言下之意，这种事可遇不可求。
但小敏听不懂，天真地问：“往哪儿拜啊？”
许蝉故作深沉：“心诚则灵。”
小敏于是真的跪在地上，随便找了个方向拜了起来：“菩萨啊，请让我有个白富美朋友吧。”
刘爷爷远远地看到了，急赤白咧地吼道：“小敏，你干什么呢！”
小敏也大声回答：“我拜菩萨呢！”
刘爷爷：“女儿膝下有黄金，不能瞎拜知道不！”
小敏点点头，把跪着的脚收了回来，重新盘腿坐下：“哦……”
小敏又问许蝉：“姐，你跟她做朋友是因为她有钱吗？”
这个问题问得许蝉一愣。
她想起自己最开始和江渔接触，好像确实是因为钱，因为江渔找她带饭，还提出要请她吃饭。
那现在呢？
在知道江渔家里没有网，除了卧室和浴室还全是监控的情况下，自己都愿意去陪她，真的只是因为她有钱吗？
虽然不知道江渔是怎么想的，但是许蝉觉得自己不仅仅是因为这个。
在江渔运动会时向她说出那一声“加油”的时候，江渔在终点线稳稳地接住她的时候，江渔去办公室拷贝监控曝光罗航、为她讨回公道的时候，她就知道，就算江渔一无所有，自己也会坚定地选择她。
“不是，不管怎么样，她都会是我的好朋友。”
等许蝉的这句话消散在空中的时候，小敏早就已经不知道跑去哪里完了。
许蝉自嘲地笑一声：为什么我要思考得这么认真？
回到家，奶奶把手机递给许蝉。
原来是爸妈打电话来了。
爸妈不经常打电话，通常一个月打一次电话回来都算勤的了。
许蝉接过手机，一如既往地不知道说些什么。
妈妈问了她最近的学习情况，在家听不听话，最后絮絮叨叨地聊到了弟弟身上。
“你在家节俭一点啊，你弟弟去学舞蹈了，又花一大笔钱呢。我们家更要节省了。”
许蝉精准地捕捉到了关键词，她皱眉问：“什么？学舞蹈？”
电话那头传来爸爸小声责怪的声音，似乎是怪妈妈管不住嘴：“你说这个干嘛？”
爸爸接过了电话，解释说：“你弟弟不是学习成绩不好嘛，文化课成绩上不去，我们就让他去学舞蹈了。”
许蝉知道供养一个艺术生是多么的奢侈。
他们家经济条件好吗？不算太好，许蝉还记得自己小时候去过爸爸妈妈打工的城市，出租屋里连凳子都是木头拼接的。但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们还愿意把弟弟送去学艺术，应该是很爱他吧。
但是我呢？她又想。
她想起自己身上穿的别人淘汰下来的旧衣服，很久以前买的已经变形的内衣裤，每次要节省饭钱去买的卫生巾。
她眼睛里蓄着泪水，质问道：“我们家很有钱吗？为什么让他学舞蹈？”
爸爸听她的语气，似乎不乐意了：“你这说的什么话！你弟对舞蹈感兴趣，我们当然要支持了。”
爸妈总是说他在老家读书会比较划算，这边不收学费，甚至还会给他们补贴。听起来确实是一件好事。
他们应该也是爱她的吧？只不过她很少向父母索取什么。但这都是她习惯了省吃俭用，自己不愿意开口，如果她要的话，应该还是会答应的吧。
他们应该也是爱她的吧？
青春期的许蝉就这样说服自己，她也是被爱着的。
许蝉忍着眼泪，用尽量正常的语气开口道：“那我想学表演。”
电话那头的爸爸像是听到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一样：“你说什么？”
许蝉重复了一遍：“那我想学表演。”
爸爸不由分说地开始输出：“你都考上一中了，就在老家老老实实待着，就别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了好吗！那边政策算下来也不需要什么学费，就算是给你爹娘省钱了！你的生活条件比起其他人已经是很好了，村里多少人你这么大都已经开始找婆家收彩礼了！”
后面咒骂的话语，许蝉好像听不清了。她只觉得空气中有一个无形的巴掌，甩到了她的脸上。
挂断电话，她才猛然意识到，原来她和她一直同情的小月，是同一种人。
只不过，她比较幸运，所以只有一个弟弟，没有那么多妹妹。
许蝉无力地向后倒去，躺在她平时睡的衣服堆积的小床上。
她越想眼皮越沉重，眼睛的泪水好像要盛不住了。
最终，她痛苦地闭上眼睛，一滴泪水从眼角滑落。
原来，她还是无法接受自己不被爱的事实。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暑假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