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榕树林（20） ...
-
-
北京四月初的天还有点凉，这天下午四点，夏柒在回父母那里之前，先去了一趟大院。
夏崇海站在大院里的那棵黄栌树下，白发梳得一丝不苟，一身唐装，撑着一根用枣木制成的拐杖，拐杖身通体刷了一层深棕色的漆，上面还纹了一些花纹。
这根拐杖是五年前夏柒用自己攒下来的工资为他定制的，这么多年一直走哪都带着。
一辆奔驰G500缓缓开进大院，又停在院门旁边一角的停车位上，夏柒穿着黑色休闲裤和一件棕色夹克外套，内里搭了件白色宽松短袖。
下车后摁下锁车键，刚往居民楼那里走就看到了撑着拐杖站在树下的夏崇海。
夏柒停下脚步，和他对视上，也不知道他等了多久，愣了一会儿才快步朝他走去，语气无奈：“怎么不在屋里喝茶？还就穿这么点，感冒了怎么办？”他双手扶住夏崇海的胳膊，慢慢带着人往楼里走去。
“我身体好着呢，哪有那么容易生病。”夏崇海和他上楼进屋，被人扶着在沙发上坐下，又看着他去烧了水，然后拿着一杯泡好的感冒冲剂过来。
“是是是，您身体可好了。”夏柒顺着他的话应声，把药塞到他手里，哄小孩儿似的：“那也得把药喝了，防患未然。”
夏崇海瞥他一眼，顺着他意来接过水杯把药给喝了。
喝完的水杯被放在面前的茶几上，屋内一时安静下来。
沉默许久，夏崇海又出了声，开口问他：“这次的任务是不是出什么问题了？”
夏柒坐在旁边，装了许久的正常骤然被识破，一时不再掩藏，疲惫感倾巢而出，他背靠在沙发上，好半天才挑了个能说的：“目标死了。”
夏崇海知道他们的规矩，没问那些具体的，换了另一个问题：“之前假死是怎么回事？”
夏柒并不意外他会知道，简单向他解释：“那是为了这次的任务需要，已经好了。”
手机铃声突然响起，夏柒拿起来一看，屏幕上来电显示着“陈女士”三个字。
他咳嗽两声，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变得正常，接通电话放在耳边，陈女士轻柔的嗓音传来：“乖仔，你在爷爷那里呀？”
“是呀，陈女士，过会儿我就回去了。”
另头的陈雨莲坐在公司办公室里一顿，听出来他了的不对劲，轻声询问：“怎么了乖仔，是出什么事了吗？”
夏柒假意疑惑，笑了声，问她：“没有呀，怎么会这么问？”
“你的声音和平时不太一样哦，整个人都很低沉的感觉。”陈雨莲和敲门进来的助理对视一眼，接过他手里的文件，示意他先出去，然后才开口：“是不是工作上出什么问题了？”
听筒对面的夏柒一怔，不想让她担心，故作轻松安抚她：“真的没事，就是太累了。”他又转移话题：“工作时间给我打电话，是不是有其他的事呀？”
听出他暂时不想说，现在也确实不是一个好的时间来聊，陈雨莲没强迫他，只是说：“过几天是爷爷体检的时间了哦，你待会儿接他一起回家来，最近就在市里住，方便一点。”
“好的陈女士，家里见，拜拜。”
“拜拜。”
陈雨莲挂断了电话，夏柒骤然放松下来，爷孙俩又就其他的事情聊了许久，喝了盏茶，下午六点才从大院出发一起往市里城区去。
-
晚上，一家人其乐融融坐在一起吃了晚饭，又在客厅沙发上放着电视聊天，十点到了夏崇海要睡觉的时间才各自回了卧室。
在浴室里洗了热水澡，卧室温度刚好，吹干头发后，夏柒穿着一身舒适的长裤短袖家居服坐在了床头处，手机屏幕亮了又熄灭，握在手里半天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他就那么楞楞坐着，眼睛虚焦着不知具体在看哪里。
普森死前的说的每一句话放松下来以后不断在脑子里回放，血泊中的那双眼睛失去光亮再无色彩。
沾染上他的血的自己的手好像还没洗干净，沿着掌心纹路布满整只手，再一晃眼却又全部消失。
“咚咚”，门被敲响，夏柒骤然回神，看着两只手，原来都是假的。
门外陈雨莲的声音很轻：“乖仔，睡了吗？”
夏柒走过去为她开了门，侧身让她进来，轻声细语地：“怎么啦妈？”
“给你热了杯牛奶。”陈雨莲把牛奶端进来放在床头柜上，迎着灯光看这个不知什么时候身高早已高过她许多的儿子。
她上下仔细扫了一圈夏柒，最后落在那张瘦削的脸上，头发应该是长长了又剪短过，但还是比去年回来的时候要长上一点。
半晌，她才轻叹一声：“怎么上次回家才养回来的一点肉，现在又没了。”本来之前住了那么久的院，整个人都瘦的快只剩下骨头了，这次又走了这么久，黑到是没黑，脸颊上本就没几两肉，已经有些微微凹陷了。
陈雨莲抬起手在他脸上轻轻抚摸，夏柒顺着偏头在她掌心蹭蹭，然后双手握住她的肩膀，轻轻把人摁在床边坐下，自己在她面前单膝蹲下来，仰头哄道：“这次会待很久，我争取过两天就吃回来？到时候把自己吃成一个大胖子，这样你抱起来还暖和。”
陈雨莲被他逗笑，嗔怪：“又说些没正形的话。”听到他说会待很久，问道：“待多久呀？不会又一边休假一边天天跑队里去了吧？”
“五个月，”夏柒笑着看着她：“不会的，我保证。陈女士想去哪里旅游吗？我带你一起出去逛逛？”
陈女士高兴极了：“真的？那我可要想想，公司的事就暂时全推到你哥身上去，让你爸陪我们一块儿。”
“全部交给我哥啊？那夏洵到时候太累了可要打电话来骂我了。”夏柒单挑一下眉，作势开玩笑。
陈雨莲抬起手，用食指轻点了一下他眉中心处：“你呀。”
母子俩又聊了点家常话，快十一点了，要到陈女士睡美容觉的时间了。
两人走到门口，楼道灯光温暖照耀在她身上，盯着夏柒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她还是没有问下午的事情，最后也只是提醒他把牛奶喝了好好休息。
刚转过身要走，夏柒突然轻声叫住她：“妈。”
“怎么啦？”陈雨莲转过身温柔笑着，然后猝不及防被夏柒抱在怀里，也没说话，就那么抱着。
陈雨莲也没问他到底怎么了，只是轻轻抬起一只手在他背上拍拍，就像小时候坐在床边哄他睡觉那样拍拍，动作轻柔，“乖，我在呢。”
许久，夏柒才慢慢抬起身放开她，脸上表情看不出来任何，偏头笑了笑：“没事啦，快回去睡觉吧陈女士。”
“好，晚安。”
-
时间到了夏崇海在首都医院体检的时间，这天正好是周三，本来陈雨莲和夏荣安也要一起陪着来的，被夏崇海严厉拒绝了，让他们俩好好待在公司上班，最后只有闲着的夏柒一起跟过来。
办理好住院手续，有护工在病房里照料着，夏柒就出来在周边看看环境，回去的路上顺道进了医院超市买了点水果。
刚走进一楼大厅，和一个低头穿着一身黑色西装低头打电话的男人撞上肩膀，那人下意识拿开手机略微弯腰向他道歉，夏柒摇摇头说没事，然后两人交错离开。
刚往前走了没两步，夏柒听到身后传来的那人打电话的声音：“没事的大姨，我哥他没事儿，就是这几天太累了，最近换季，刚好撞上流感了而已，医生让多挂两天水观察观察才住的院。”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那人安抚着：“真的没事儿，林沔挂着水还让我去把公司最近几天的合同拿去给他看呢，要不是摸起来身上是烫的，任谁来看他脸都会觉得精神百倍身体倍儿棒啊！”
夏柒的脚步顿住，转头看向那人急匆匆往外走的背影，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那道背影出了大厅门，逐渐消失在眼前，夏柒也就没再纠结，抬脚走去了电梯，一路乘着电梯到了七层。
夏崇海的病房在拐角最里面一间单人病房，夏柒刚刚走出拐角，在路过一间病房时偶然一瞥，透过门上的玻璃看到里面穿着病号服放松翘着二郎腿坐在小沙发上的人，他靠外的那只手搭在沙发扶手上，表情冷淡垂眸看着手机。
要继续往前的步伐骤然停住，眼睛一错不错地透过玻璃盯着那人略显苍白的脸，他这会儿才想起来，自己回来这么久了还没有和他说过。
沙发上的人好像感受到了他的视线，皱眉往这边看过来，然后整个人僵住，下一瞬，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匆忙放下手机就要站起来，往门这边走了两步又被身后另一只打着吊针的手给牵绊住，他下意识就想要伸手去拔针。
夏柒看着他的动作皱了下眉，然后迅速推开门走进去阻止他，“干什么？这针是说拔就能拔的吗？”
那人感受着他手握住自己手腕的温度，目光灼灼，紧盯在他脸上没说话。
夏柒抬起头，被他灼热的目光烫到，过了会儿才叹了口气，“先坐下。”
那人听他话乖乖坐下，两只手好好放在并起来的膝盖上，看着他去床边把一张椅子拖过来，摆在他面前，然后坐下。
看着他正襟危坐的样子，夏柒没忍住轻笑一声，率先挑起话题：“好久不见啊，林总。”
林沔一只手的手指微曲，因为高烧，嗓子也有点哑，嗓音干涩道：“好久不见，什么时候回来的？”
“半个月前，之前一直在队里，这两天才回的家。”夏柒回他，又有些惊讶于他的镇定，疑惑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没死？你叔叔和你说的？”
林沔摇摇头：“没有，我自己瞎猜的。”
夏柒哑然，看他不愿多说，没再纠结，想起某件事，转而又问：“我听江畔他们说，我的项链在你这里？”
“是。”林沔空着的那只手伸进沙发背上的西装外套里，拿出那条素圈项链，递给他。
夏柒伸手从他手掌心拿过项链，感受到他手心不正常的温度，皱了一下眉，又想起刚才在楼下听到的，说：“怎么住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