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榕树林（19） ...
-
-
那一刻，普森心里警铃大作，他终于知道一路上那么焦躁的原因了。
太顺利了。
从五天前一群人成功检票登上科尼亚飞往雅加达的航班时起，落地雅加达又开车前往诗都文罗，再在诗都文罗转乘坐直升飞机到肯达里，最后登上船驶入班达海域，除了班达海的海平面和天气情况以外，一切都顺利的不像话。
这种感觉，就是你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却意外地得到了想要的一切，让人在接受的同时又提心吊胆，害怕所拥有的一切都会被转瞬收走。
而现在，收走一切的人，来了。
分布在船面各处的下属们瞬间警戒，拿起枪举握在身前，枪口对准四面八方，然而面前只有那些看不见的敌人。
原本弥漫的浓雾现在只有一层薄的几乎快消散的还浮在空中，以这些人各个5.0往上的视力来说，这层薄雾影响不到什么，但他们仍没有看到四周有任何除了脚下站着的以外其他的船只，更没有看到任何陌生人影。
喇叭声又回响在海面四周，那道吊儿郎当的嗓音落进每个人的耳朵里，让人牙痒：“看你没回答，应该是过的还行？毕竟队长一路上都让我们小心藏匿不要去打扰到你，怕你一个受惊吓没睡好，嘎嘣一下掏枪自杀怎么办。那我的下季度评优可就泡汤了呀！”
普森沉着脸依旧没说话，但话痨的人才不会管他。
在接下来长达五分钟的时间里，那人不断控诉自己一路上有多憋屈，评优头号绩效就在眼前他却不能抓住，和队友们打牌又因为脑子太聪明被联合压制，队长带头压榨他做苦力看电脑，真是好不容易。
那道声音语速快的像是机关枪，说出来的每个字却又都清晰落进每个人的耳朵里，折磨着船上每个人的身心，到了最后，所有人的脸上都带了点生无可恋。
最后，说话的突然换了一个人，许久未听到过的人声入耳，没有久别相逢的喜悦，带给人的只有心惊：“时间也差不多了，想起来东西放哪了吗？普森副将。”
随着声音落下的那一秒，最后一层薄雾彻底消散，本来空无一物的四周被突然出现的船舰包围，带着浓重威压，两架直升飞机螺旋转动的声音响彻上空，最精密的武器全部对准中间的海船。
一道道红外射线点位落在每个人的身上，或是额头、一只眼睛、胸口，又或是心脏。
船长掌舵的手微微有些颤抖，他努力强压下紧张，额头却不断有冷汗冒出，先前嘴里叼着的烟为了提神在将将燃尽时就被换成新的，过去几个小时里，一支又一支的，烟灰散落满地。
几分钟前才又换的新的一支，这会儿却再含不住直直落到地面脚边。
普森的心坠到谷底，他知道，再没有后路了。
他一手握着枪缓慢抬起对准上空，怒喝一声：“所有人，准备！”
分布在甲板各处的下属们训练有素的，瞬间调转枪口对准自己，双目闭紧，保险环扣松开，食指摁压扳机。
然而，预想中的枪声没有响起，所有人依旧好好站在船面。
下属们睁开眼，疑惑的和周边的人对视，又迅速反应过来去检查手里的枪。
果然，弹匣里没有一颗子弹！
下一秒，几根尼龙绳突然从天而降落在甲板中央，五个身穿特种兵迷彩作训服的人腰间绑着固定带，双手握住绳索快速滑落下来站在甲板上。
其中一个人扫了他们一眼，乐呵笑出声，开口就是惹人烦的：“哎呀，怎么这么笨，这么久都没发现自己手里的枪被做过手脚。”
是先前那个话多的要命的人！
下属们听出来他的声音，又顾及着身上的红外线，只能对他怒目而视。
那人也作势瞪向他们，嘴横道：“咋了，还不让人说实话了？！不服来打我！
”
他话刚说完，旁边一个人抬手在他头盔上一敲，轻斥：“闭嘴吧你，吵死了。”
那人被敲了一下有些不服气，不满道：“老卫你怎么老是这样，在外人面前半点面子都不给我！”
另一个人嗤笑出声：“他岂止是在外人面前不给面子，在我们这些‘内人’面前也没给你面子啊哈哈哈哈哈……”
“江畔！你…你等任务结束的，我回去再跟你算账！”话多的那个伸出手指了半天，指尖抖了抖，骂人话在嘴里炒了半天也只能因为时间不对又咽回去。
从直升机上下来的五个人正是寻风队的五人。
夏柒在中间，没管余林他们闹来闹去，等了一小会儿，才淡声叫停。
队友们瞬间收声正经起来，转过身举起枪绕在他旁边保护，枪口对准四周的雇佣兵们。
普森把手里没有子弹的手枪扔在地上，面沉如水，转过来和他对视。
看着他充满阴狠的眼神，夏柒单挑一下眉，嘴角微钩：“副将这是对我有许多不满？”
“不敢。”普森冷冷出声。
夏柒深以为然点点头，毫不客气：“那就好，我还以为一次罪证上报，就把我和副将多年来的友谊给破坏掉了。”
“夏，你很聪明。”普森盯着他，没有理会他的不着调。
夏柒接过话，顺势说下去：“但我依旧不知道你把关键证据藏在了哪里。”他周遭原本漫不经心的气息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多年经历生死的军人身份的压迫感，面色冷硬，目光沉沉。
那位船长的双手已经再握不住船舵，他双腿发抖的在原地蹲下，双手抱头，又一步一步小心挪动到了旁边的甲板一角，心中悔恨万分，懊悔自己不该贪着钱多而不顾这群人的身份同意出海。
普森一手从腰后掏出一把匕首，头也不回地抬手往那处用力一甩，船长发出“呃”的一声蜷缩倒在地上，刀身直插入他的脖子里，鲜血不断冒出，一击毙命。
他的眼睛睁得极大，全神贯注熬了一夜的眼白处皆是红血丝，到了最后，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没有反应过来。
“副将对自己身边的人都这么严苛吗。”夏柒的视线从船长的尸体上收回，冷冷看着普森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说着疑问的话，用的却是陈述语气，里面带了点微不可察的怒气。
“太过懦弱只会耽误正事。”普森和他对视，哑声笑着，嘲讽他：“我以为你早就懂得这个道理。”
“所以，东西在哪？”夏柒不想再和他多费口舌，又把话收回正题。
普森视线扫过他身边时刻保护着他的四名队员，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说到：“你同时拥有很好的四名队友，还有战友。”
夏柒皱眉，觉得有些不对劲，朝他走进几步：“所以呢？”
“我的意思是，今天的天气很好，你可以和他们一起休个假出去玩玩，太平洋那里有一座景色宜人气候温和的小岛，我想你会喜欢。”
普森突然笑了，一只手不知什么时候也不知从哪里又拿出一把匕首，那段莫名其妙的话说完后又道：“再见了，夏。”
不给人反应的时间，匕首被他用力插入自己的颈肩处，大动脉破裂，鲜血喷涌而出，有几滴溅到了夏柒错愕的脸上。
下一秒，普森的膝盖重重磕在甲板上，上半身随即向前扑去。
他整个人趴在甲板上，大片的血渲染在身下，血液源源不断渗入甲板缝隙。
夏柒快步冲过去，不管不顾跪在血水里，双手抓住普森的衣领，用力把他的上半身抬起来，看着他因为生理反应而睁大的眼睛，怒吼：“混蛋，你把话说清楚！”
然而没人能回答他，那双眼睛里的色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灰败下去，最后整个身子一动不动的再无任何反应。
军方包围着这里的船舰早就靠近船身，反应迅猛的特种兵们登上船迅速制止住想要紧跟普森步伐拿出匕首自杀的雇佣兵们，把握住匕首的那只手用力一撇，又扯过另一只手一起强压在背后，“咔嚓”一声使其手臂脱臼，一脚踹向膝弯使人弓身向前跪在地上，然后给他们扣上手铐。
寻风队其他四人也放下枪冲到了普森的尸体旁边。
余林跪在另一边，双手垂在腿边，看着早已没了生气的普森，喃喃道：“怎么能死呢……死了这么多人，追了这么久才收网抓到的人，关键证据都没找到，怎么能死呢……”
那些被你们无辜牵连的普通人，被战争夺取了家人和生命的民众，无名岛上被恶意侵占家园、又被当成奴隶的原住民，被买过来当泄欲工具的女人，看过监控在撤离时被灭口的技术人员，因为害怕就被杀害的船长……
这么多条人命背在身上，应该被绳之以法的，应该死后下地狱的，怎么能就这么死了……
关键性证据还没找到，怎么敢就这么死了……
“队长，怎么办……”余林下意识寻找主心骨，视线转到夏柒身上，却看到了他身上从来没有出现过的无力和愤怒，伴随着浓重的恨意，侵占了全身。
天光早已大亮，旭日初升，明媚刺眼的阳光洒在海平面和船上每个人的身上，浅影斜长映在甲板，明明是温暖、带着希望的阳光，寻风队的人却感觉浑身发冷，再无光明。
所有人收队回了秘密基地，普森的尸体被带回去，法医做过尸检也没能找出一点别的线索，重新缝合过后尸体又被推去火化，骨灰没能留下，被当做垃圾倒了。
普森没有家人，明明曾经万众瞩目、功勋满身，最后却落得了个身死他乡，无人能为其立碑祭奠的下场。
许久，一轮又一轮的审查和例行询问过后，寻风队五人秘密回了北京总队。
回到总队，又是一堆例行检查和问话，最后还要求五个人写下任务总结报告，一周内上交。
他们机械的完成所有要求，国内一切平安，国际暂且没有特殊情况，于是夏柒和余林在众人面前“身死”的状况解除，又“死而复生”。
而后，经过开会，总队给寻风队的人放了一个长达五个月的假期。在假期期间，他们没有任何任务需要去执行，也没有总队的工作要求，除非突发紧急高密情况，他们可以在国内的任何地方休假游玩，要去国外也可以打申请批准。
这是2018年的4月9日，清明期间落了场雨，冲走了血液和罪恶，只留下谜团未解的人们在原地痛苦，徒生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