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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过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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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孩儿光着脚丫踩在水泥地上,娇嫩的脚掌被粗糙的地面硌得生疼。
随瑶脚步匆匆小跑,光脚跑过的地方留下串串湿印。越靠近堂屋正门外面的争吵声越是清晰,妈妈的声音越来越大,伴随着其他人阵阵啜泣声。
随瑶心里一阵慌乱,一股说不上的恐慌扼住他的心脏。他速度越来越快,风掀起凌乱的额发,焦急的汗珠顺着太阳穴滚落。
“砰!”
随瑶用肩膀撞开门,看到宋逸阳手背青筋暴起狠狠一推,随珂雪仰着身体向后倒去,后脑撞在地上发出的闷响。
“妈!”随瑶心跳骤止,喉咙泛起铁锈味。
他光脚踩过院子里粗粝的水泥板,几乎是扑到随珂雪身上,膝盖磕在水泥地上,黑亮的眼珠快速在随珂雪身上转着,操着几乎失声的嗓音哑声问:“妈,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哪里疼吗?”
随珂雪发丝挡住半边侧脸,沉默着将手搭在随瑶肩膀。随瑶立刻伸手攥着她的手,扶着她慢慢站起来,声音碎成几片,指尖抖个不停:“妈,你有没有受伤?”
随珂雪摇摇头,有几根发丝黏在了脸上,她起身后轻轻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将头发捋顺,深深吐出一口气。
“妈!你手流血了!”随瑶大惊失色,慌忙抓住随珂雪的手腕,眼泪急的快要落下来。
随珂雪抽回手,轻柔地抚摸他的脸颊,目光里满是对他的柔情爱意。
宋韬和宋逸阳父子将李玲挡在身后,气势汹汹,剑拔弩张。
随珂雪喉头哽了一下,清了清嗓子,看向被两人护住的李玲,眼神泛着冷意。
李玲打了个哆嗦,往宋韬身后缩了缩。
随珂雪轻轻撇过一眼就移开了视线,看向宋韬时语调恢复了以往的平和,“我要带瑶瑶走。”
“不可能!”令人意外的是,宋韬还没开口,宋逸阳率先做出了回答。
随珂雪冷冷看他一眼,少年身量已经超过他的父亲,五官棱角分明遗传了宋韬的好皮囊,身形尚且带着少年的单薄,已经能够将他妈妈牢牢护在身后了。
随珂雪垂眸看了眼自己身侧的随瑶,不知不觉小孩儿已经长到她肩膀的高度,心里一阵酸涩,遗憾错过了儿子的成长。
随珂雪牵住随瑶的手,低声问:“瑶瑶愿意和妈妈走吗?”
她牵住随瑶的手,两人相触的瞬间,掌心一片黏腻,随瑶知道那是妈妈手掌流的血。
他抬头对上随珂雪的视线,妈妈总是温柔带着笑意的眼眸此刻噙着眼泪,她很努力不让眼泪流出来,望着随瑶的目光悲伤且无助,像是在乞求随瑶不要丢下她一个人。
瑶瑶,妈妈只有你了……
随瑶心里一痛,下意识看了宋逸阳一眼。
宋逸阳牢牢挡在李玲身前,目光寒凉似刀,一片片刮在随珂雪身上。
他脚步动了动,上前拦在随珂雪身前,嘴巴喃喃求饶:“哥哥……”
宋逸阳看到他的动作,将冷漠的目光转向他,命令道:“随瑶,过来!”
随瑶几乎是下意识的脚步动了动,手腕上传来拉扯的力度唤醒了他的神智,脸上唰得失去血色,苍白一片。
他看向宋逸阳的目光几近哀求。
宋逸阳不为所动,冷淡地看着他,再次命令:“过来。”
随瑶抿紧唇,沉默着低下头。
他知道宋逸阳在生气,很生气,但是他妈妈在他身后,妈妈那痛苦的眼神在他脑海中徘徊不去,甚至让他不敢再看,虽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他不能背叛他的妈妈。
宋逸阳神情更冷,伸出右手,“最后一次,随瑶,过来!”
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地上,随瑶抽泣着,咬着唇摇了摇头。
宋逸阳收回了手。
随瑶的心跟着沉入谷底。
随珂雪揽着随瑶的肩膀用了点力,声音很弱,“我们走吧。”
随瑶低着头,撑着妈妈踉跄的身体,转身朝着院门走去。
“随瑶,”宋逸阳冷硬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成功止住了随瑶的脚步,一字一句冷冰冰砸在随瑶身上,“你敢走出这道门,我就不要你了。”
随瑶身体一僵,猛然转身,难以置信地瞪大眼,呆立在原地。
高烧未退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随瑶眼眶周围通红一片,泫然欲泣地看着宋逸阳,眼泪将坠未坠,在月光下像破碎的钻石。
沉默对峙许久,随瑶垂下微颤的睫毛,死咬住唇,泛出惨白,几乎要咬出血。
他站直身体,心脏像是灌了铅直直坠下去,垂在身侧的手在不停地发抖。他吸了吸鼻子,毅然决然跟着随珂雪走出了宋家老宅。
村子里没有路灯,只有浅淡的月光笼罩在这片破落的地方,高大的树枝无风自动,在地上投出一片张牙舞爪的黑影,像是能将人吞吃入腹。
随瑶搀扶着随珂雪,一步一顿,小心辨别路况。
随珂雪情绪比之前好很多,看着随瑶通红的眼眶心内十分愧疚,“宝贝儿,对不起。”
随瑶沉默着摇头。
随珂雪停下,将人拥进怀里,揉磨他的后颈,“带妈妈到车里,你就回去吧。”
随瑶眼睛发酸,视线变得模糊,连忙用衣袖胡乱擦了擦脸,袖子立刻湿了一片。
“我不回去。”他倔强着说。
身后老宅渐行渐远。
随珂雪叹了口气,“那你愿意和妈妈走吗?”
随瑶小心扯住妈妈的衣角,用力攥紧,扬起满是泪痕的小脸,尽量笑得没那么难看,“愿意的。”
随珂雪看着他眼里源源不断涌出的泪水,许久没说话,“妈妈带你回家。”
随瑶从小受尽父母宠爱,是个被捧在手心里的小少爷,却在他懵懂无知的年幼时被迫和母亲分离。后来遇到宋逸阳,虽起初受到宋逸阳冷淡对待,但后来哥哥渐渐地把他宠上了天。然后在他十二岁这年,这份疼爱被宋逸阳无情收回。
每一次和至亲至爱的离别,无异于在随瑶心里划下一道血淋淋的伤口,日积月累侵袭着他的心智,在暗无天日的深夜里滋长,让他从此惧怕被抛下的无助。
回想起幼时种种,随瑶始终想不明白分裂那天,妈妈究竟因为什么和李玲阿姨吵起来。
无论是孩提时的记忆,亦或是这七年的朝夕相处,妈妈一直都是理智克制心智坚强的女强人。而李玲,虽然很多记忆随着时间淡漠许多,可印象中阿姨性格软弱温顺,行事谨慎小心,怎么看都不像是会起冲突的人。
实际上这几年随瑶就这个问题拐弯抹角地问过随珂雪许多遍,都被随珂雪一句“误会”含糊过去,但随瑶总觉得事情背后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他不是没想过自己的身世,宋逸阳比他大整整七岁,这一事实意味着什么他不愿意深想,因为他打心里相信随珂雪不是那种插足别人家庭的人。
直到随珂雪有一次应酬喝多了,随瑶试探着从她口中打听,从只言片语中拼凑出真相:“我不知道宋韬在老家已经办了婚礼……”。
随瑶终于窥得真相,他得知这个消息之后,曾天真的给宋逸阳打过电话,想要告诉他一切都是误会。
但他的一腔热情兴致勃勃在接连不断的电话忙音中被消磨殆尽,慢慢垂下双眸,心中终于认清,宋逸阳说到做到,真的不要他了。
时隔六年,随瑶考上大学,第一志愿就是报考阳城的大学,奈何他智商不如哥哥,纵然很努力学习也只考上一个不上不下的本科,距离哥哥当年的成绩差的远。
但是六年时光并非没有改变任何,随瑶早从那个遇事只知道哭鼻子的小鬼长成了一个勇敢坚韧的少年。
他鼓足勇气拨打了别墅的电话,从李玲那里得到宋逸阳的地址与号码,给自己打足气,像小时候一样,紧随着宋逸阳的脚步向前。
再次与宋逸阳的重逢,得助于李玲提供的消息,可还没等随瑶亲自登门拜访,就得知了李玲去世的消息。
小时候李玲和他同住一个屋檐下,两人虽然很少交流,但李玲是一个温顺善良的女人,对他这个丈夫的私生子也诸多照顾,他对李玲是很感激的。
随珂雪告诉了他这个消息,并没有提出要去送一送这个可怜的女人,只是叹息一声,似乎过往的种种恩怨都随着这一生叹息消失于空中。
随瑶想跟宋逸阳打电话,甚至想要买车票回去陪陪他。
可是……
随瑶手指悬在手机上空迟迟按不下去,随珂雪不仅带来了李玲去世的消息,一起告知他的还有李玲的死亡原因。
自杀。
随瑶浑身发冷,电话打通之后他要怎么开口?
他能说什么?
节哀?
别难过?
这样苍白的安慰在生死面前简直可笑。宋逸阳现在该有多痛苦?
那是从小把他拉扯大的母亲,却选择了这种方式决绝的离开了他……
随瑶颓然放下手机,眼眶发红,想起最后一次和李玲打电话,那个女人在电话那边温柔地嘱咐:“瑶瑶要和哥哥互相照顾。”
原来那竟是告别!
随瑶最终还是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很久才接通,他听见手机里传来沉重的呼吸声,像是压抑着巨大的痛苦,让随瑶的心狠狠揪了起来。
“哥……”他嗓音发颤,声音哽在喉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宋逸阳沙哑的声音传来:“瑶瑶?”
只一声呼唤,随瑶眼泪瞬间决堤。
宋逸阳再一次叫了他“瑶瑶”。
他的声音疲惫却一如既往温柔,“别哭,我没事。”
这拙劣的谎言更加让随瑶心如刀绞。
“我明天就回去。”他抹了把眼泪,语气坚定。
电话那头又陷入沉默。
良久,宋逸阳轻轻叹了口气,“听话,瑶瑶,别来。”
随瑶咬着下唇,只想陪在他身边,于是乞求道:“哥,我想陪着你。”
宋逸阳的声音很哑,有着藏不住的倦意,“听话,我只想一个人,你听话行不行?”
随瑶快要被他耐心的哄劝击碎,他颤抖着唇,怎么也说不出“不行”。
两人保持着通话的状态,谁也没再说话。
随瑶没法不答应宋逸阳的要求,只能以另一种方式陪伴在他身边。
电话一直连接着,直到两人手机电量告罄自动挂断。
那天之后随瑶没有再打过电话,只是每天发短信关心宋逸阳状态。
宋逸阳除了第一天接过他的电话,一次都没回过他的消息。
随瑶颓然坐在沙发,双手捧着手机盯着屏幕看。
他也很多天没有睡过一个好觉,眼下黑眼圈堪比国宝。随珂雪劝了几次,随瑶无动于衷,最后随珂雪也只得放弃。
又过了五六天,正月二十早上,随瑶终于收到宋逸阳的消息。
“我回阳城了。”
随瑶一跃从床上蹦起来,抓着手机快速回复:“哥,我马上买票回去。”
回完消息,随瑶将手机一扔,迅速下床拎出被闲置月余的行李箱,胡乱将衣柜里的衣服一股脑儿塞到箱子,费力拉上拉链。
又一阵风似的刮进浴室洗漱,刷牙期间想起还没买车票,又一阵风跑出来,从床上捡起手机快速点进购票软件刷新。
时值大学生返校高峰期,一票难求,随瑶反复刷新,终于刷到一张商务座中转票,价格贵的肉疼,但他一秒都没犹豫就付了款。
买好票之后简单洗了把脸,随瑶拎着行李箱下楼,路过餐厅,随珂雪正在吃早饭,看见他拎着箱子下来风风火火往外冲,惊讶的看了下时间。
“开学了?”
随瑶抓了根油条塞嘴里,“嗯嗯”两声应付过去,大手一挥,“我去学校了。”
归心似箭,随瑶中转换乘要等一个小时,这一个小时他在车站坐立不安,抓心挠肝的难受,恨不得长翅膀一下子飞到阳城。
等终于折腾到阳城,排了十分钟队打到出租车,又经历了市区特色寸步难行,好不容易到宋逸阳公寓楼下已经是下午三点半。
随瑶焦急的等电梯,刚进电梯余光瞥见不远处正在朝着电梯小跑的青年,手指先于大脑按了关门键,等电梯缓缓上升,他才在心里对那人道了声抱歉。
很快那点愧疚就被即将见到宋逸阳的迫切挤到一边,随瑶紧张的抓着行李箱把手,不停抠着上面的按钮。
见到哥哥要说什么?
他还在伤心吗?
他想见到自己吗?
随瑶手心濡湿,行李箱把手被他攥的咯吱响。他在门前深呼吸两次,才按下门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