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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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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天后,随瑶的高烧彻底痊愈。
又在家里休息两天后,随瑶再次联系随珂雪。
自从随珂雪和宋韬离婚后就一直忙于自己的事业,电话那边传来文件翻动的声音,随珂雪的声音带着职业性的利落,似乎是在公司,“什么事?”
随瑶隐瞒了离职的真实原因,只说是自己在公司做的不开心。
随珂雪放下文件,椅子摩擦过地面传来轻响,随珂雪的声音软了些,“做的不开心就辞职,什么大不了的事。”
她顿了顿,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清晰可闻,说话似乎斟酌了许久,“正好,我朋友那边分公司还缺个助理,你要不要试试?”
“嗯,”随瑶乖乖应下,对着听筒弯了弯眼睛,“好啊,麻烦妈妈了。”
“傻孩子,跟我客气什么。”随珂雪轻笑出声,文件声又响起来,“地址和对方联系方式发你微信了,明天直接去面试,就和他们老板说是我儿子。”
挂了电话,随瑶点开微信定位,发现公司地址距离不远,按照路线看,似乎在宋逸阳去上班的路上。
指尖在屏幕上敲了敲,给随珂雪回了个猫咪鞠躬的表情包,随瑶心里计算着,按照这个路线,他可以每天蹭车去上班。
晚上宋逸阳下班回来,随瑶将新公司的情况告诉了他。
晚饭随瑶炖了排骨冬瓜汤,宋逸阳到家刚好温热,“下午林叔叔打电话给我,让我明天早上去人事处报道。”
宋逸阳接过汤碗,“林叔叔?”
随瑶坐在餐桌前咬着排骨,眼睛弯成月牙,“就是我妈妈的新男朋友,他们马上要结婚了哦。”
他见过林叔叔几次,是个有点酷帅的叔叔,但是对他妈妈很温柔,爱屋及乌,对随瑶也一直很随和。
宋逸阳伸手,拇指蹭掉他嘴角的汤渍,“傻笑什么。”
“我开心呀!”随瑶沉浸在喜悦中,晃着脑袋说:“林叔叔人真的很好,我很喜欢他。”
宋逸阳坐下吃饭,叮嘱他:“你生病刚好,不要太劳累。”
随瑶点点头,“我知道。”
说完咬着勺子顿了顿,声音沉下去,“对不起哦哥哥,这段时间给你添麻烦了。”
那天晚上宋逸阳几乎被他吓坏了,该说的不该说的剖析了个透彻,说出去的话也断然没有再收回来的道理。
可到底两人真正在一起的时间并没有多久,即便是三年前他们热恋期间,也是聚少离多,更枉论这三年两人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残酷的时光。
即便两人还相爱,中间却好像总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墙,他们互相试探着,怕再次伤害对方,相处中就难免带着点客气的小心翼翼。
宋逸阳把他嘴里的勺子抽出来,那动作太自然,以至于随瑶还没反应过来,就像小时候一样,额头挨了一记脑瓜崩。
许是宋逸阳弹完又觉得力气使大了,忍不住用拇指揉了揉。
随瑶微微低着头,笑的有点腼腆。
宋逸阳不动声色的收回手指,假装没有发现在他触碰随瑶的一瞬间,对方陡然僵硬的身体。
饭后,宋逸阳在厨房洗碗,水流声混着客厅传来的电影对白。
随瑶盘腿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他好像很喜欢看老电影,看了很多遍也不觉得烦。
宋逸阳甩着手出来,正看见随瑶歪倒在沙发上笑作一团,那样不设防的笑容,令宋逸阳不自觉扬了下嘴角。
“瑶瑶。”
随瑶瞬间弹坐起来,正襟危坐地看向宋逸阳,“哥。”
宋逸阳走到玄关换鞋,灯光在他侧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医院临时有点事,我过去一趟。”
随瑶点点头,从沙发上下来,将宋逸阳送出门。
宋逸阳拿包出了门,却没着急走,反而转过身欲言又止的看着随瑶,过了很久突然抬手摸了摸他的耳朵,“我很快回来。”
“好。”随瑶这次没有躲他,看着他的目光好像和以前没什么变化,满是依恋与爱慕。
宋逸阳勉强笑了下,俯身给了他一个拥抱。
这个拥抱来的猝不及防,随瑶心头骤然一酸,鼻腔迅速漫上一抹酸涩,他怔了怔,很快放松地环住他的腰。
转身离开之后,宋逸阳脸上放松的笑容消失,心内暗自叹了口气。
檀香在鎏金香炉里袅袅升起,宋逸阳垂眸看着杯中沉浮的君山银针,茶汤澄澈如琥珀。
“三年不见,你倒是比以前沉稳了。”随珂雪指尖摩挲着杯沿,新做的美甲在阳光下折射出冷光。
宋逸阳抬腕替她斟茶,“阿姨。”
窗外竹影婆娑,蒸腾的热气模糊了两人交锋的视线。随珂雪突然轻笑一声,“阿姨?从你嘴里听到这个称呼,真是难得。”
宋逸阳面对随珂雪时脊背笔直,神色疏淡而克制,“以前的事情是我误会您,我欠您一句抱歉。”
“不敢当。”随珂雪的杯盖突然在杯壁上撞出清越的声响,茶汤里映着她有些扭曲的倒影,“宋医生好算计,哄得随瑶对你死心塌地,再利用他对你的爱来报复我。”
随珂雪唇角微扬,笑意却不达眼底,嗓音里带着几分讥诮,“宋医生,你这声阿姨我担不起,当初你那么绝,现在又装什么情深义重?”
宋逸阳指节攥的发白,喉结滚动一瞬,压下眼底翻涌的情绪,再次开口时增添了几分尊敬,“阿姨,两年前我就知道了真相……是我们对不起您。”
“是,我是混蛋。”宋逸阳直视着随珂雪的眼睛,不闪不避,“我利用了随瑶,我对不起他。”
他语气郑重,一字一顿道:“但是阿姨,我向您保证,从今以后,我绝对不会再做任何对不起随瑶的事情,我会用一辈子护他周全。”
随珂雪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一样突然笑起来,红唇勾起的弧度充满讽刺,“宋医生,恕我直言,随瑶从小到大受到的伤害都是你带给他的,你拿什么向我保证会对他好?”
宋逸阳指节抵在檀木茶几上,青筋隐现,骨节泛白。
他抬眸时,眼底翻涌着近乎偏执的念想,嗓音沙哑的像是被砂纸磨过,“阿姨……”
随珂雪优雅的交叠起双腿,指尖轻轻敲着膝盖,像在欣赏一出拙劣的表演,“宋医生还要继续表演深情忏悔吗?”
在随珂雪的想象里,宋逸阳面对她时是悔恨万分痛哭流涕,恨不得跪下来求自己给他一个机会。
而此刻那个向来矜贵冷傲的男人如此卑微,确实令她心中痛快万分。
可这份痛快并未持续很久,宋逸阳收起方才痛悔的模样,换了一副势在必得的游刃有余。
他忽然倾身向前,修长的手指在茶几上扣出三声轻响,似乎在斟酌如何开口。
他抬眸,眼底只剩下令人不适的精明。
“阿姨,”他薄唇轻启,嗓音里带着蛊惑人心的喑哑,“您说的对,我在您这里确实信用破产。您不信任我,不愿意让随瑶和我在一起,情有可原。”
看着眼前这个瞬间收起卑微姿态的男人,随珂雪突然来了兴趣,意识到方才那场“忏悔”戏码,三分真情七分算计,不过是为了此刻的谈判铺垫。
接下来才是图穷匕见的真实。
“可是,”宋逸阳勾了下嘴角,“您不能代表随瑶,不是么?”
随珂雪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从容不迫道:“没错。”
“但你尽管试试,”随珂雪也笑起来,“猜猜看,要是我不同意,瑶瑶会选择谁?”
在这场博弈里,两人的筹码是随瑶对他们的爱。
可同样,这份爱也是他们愿意妥协的原因。
茶室内顿时陷入一片沉默。
许久,宋逸阳缓缓吐出一口气,忽然执起茶壶,低下头轻声道:“阿姨。”
随珂雪皱了皱眉,怀疑这小子还有后招。
“两年前在老宅……”他声音放轻,“我发现了母亲的日记。”
茶汤注入杯中,升起袅袅白雾。
宋逸阳的苦笑在雾气中若隐若现,“才知道这些年,我错的有多离谱。”
自他有记忆以来,随珂雪就是以一个破坏他家庭的第三者形象出现,他肆意地恨着随珂雪,甚至将母亲的死怪罪到随珂雪身上。
可是那本被遗忘在老宅的日记,泛黄的纸页揭开了尘封二十余年的真相。
是宋韬为了自己的前程与富贵,隐瞒自己已婚的事实,骗娶了省城高知家庭独生女的随珂雪。
那个懦弱胆小以夫为天的可怜女人,以为自己的丈夫得到自己想要的财富后会迎回糟糠,却不料她的丈夫是位风流多情种,舍不得新娶的娇妻,更看不上远在老家的黄脸婆。
直到宋逸阳的奶奶去世,随珂雪见到了与宋韬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宋逸阳,偷偷替他们做了亲子鉴定才得知真相。
随珂雪用百分之五的公司股份替李玲争取到宋太太的位置,圆了她一辈子的梦想。
但是李玲不是随珂雪,她没有拴住宋韬的本事,看着自己的丈夫在外面花天酒地不归家,心中的怨恨与失望与日俱增。
替宋逸阳奶奶迁坟那天晚上爆发的争吵,是随珂雪发现那些年宋韬做的一切事背后都有李玲的手笔,那个可悲的女人为了实现宋韬的抱负,亲手埋葬了自己婚姻,并将一个无辜的女人推入了火坑。
那晚的月光照见两个女人苍白的脸。
随珂雪不能相信,直到离婚她还在替这个可恨的女人争取权益,换来的却是这样不堪的真实。
此后数年,李玲守着空荡荡的别墅,坐在沙发上等着不回家的宋韬,衣柜里西装一件件消失,最后连洗漱台上的剃须刀都再也找不到男人的痕迹。
她开始出现幻觉,沉默的别墅里到处是随珂雪与随瑶的欢声笑语,她嘴角噙着笑看着随珂雪幸福的模样,却在下一秒看到随珂雪冷着脸望向她,面无表情问:“你的目的达到了,开心吗?”
过重的忧思一天天拖垮她的身体。
“这两年我无时无刻不在后悔。您警告我远离随瑶,我做到了。”宋逸阳从回忆中抽身,斟茶的动作优雅至极,“可是您扪心自问,瑶瑶他快乐吗?”
随珂雪错开视线避免和他对视,茶汤倒映着她动摇的面容。
纵然宋逸阳做过太多错事,将随瑶伤的遍体鳞伤,可那个傻孩子,始终是固执地守着这独一无二无可替代的执念。
随珂雪无奈叹息,宋逸阳果然聪明,聪明的令她厌恶。
示敌以弱博取怜悯,再强势进逼,最后动之以情直戳痛处,好一个步步为营的猎手。
他说的没错,随珂雪无法替随瑶做决定。
这三年,没人比她更清楚随瑶怎么过来的。
宋逸阳带给随瑶无尽的痛楚,可讽刺的是,若是宋逸阳当真薄情,随瑶又怎会付出这样浓烈的感情。
这场博弈的裁决者不是他们两人中的任何一个,随瑶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他们比谁都清楚。
随珂雪平直的肩膀微微下陷,这是一个妥协的姿势。
“你说的没错,”随珂雪平静的点点头,无奈道:“瑶瑶放不下我们任何一个人,如果逼他做选择,痛苦的只会是他。”
“既然如此,我们何不换个方式,您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这一次我一定不会辜负随瑶。”宋逸阳目光坚定,语气中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提起随瑶这两个字,声音温柔得不可思议,“我向您保证。”
茶香袅袅中,随珂雪望着这个曾经令她恨之入骨的男人,如果说宋逸阳是在演戏,那不得不说,他确实演技精湛。
她闭了闭眼,终究是妥协了。
接下来两人相对无言,宋逸阳缓缓起身,离开前从随身公文包里取出一本牛皮纸包裹的破旧笔记本。
笔记本纸张已经泛黄翘边,边角处带着经年累月摩挲留下的痕迹。他将笔记本放在桌上,轻轻推到随珂雪面前。
“这是我妈生前的日记,当年的事情详细记录在内。”宋逸阳手攥成拳,眼中翻涌着真实的愧疚,“阿姨,是我们对不起您。”
向来强势利落的随珂雪第一次在他面前流露出疲惫的姿态,她久久注视着封面上褪色的笔迹,想起那个总是自卑懦弱的女人,轻叹:“算了,她也是个可怜人。”
宋逸阳向她深深鞠了一躬,这个过于谦卑的姿态令他凌厉的眉骨线条柔和下来,额前的碎发垂落,弱化了他五官冷冽的轮廓,整个人在随珂雪面前体现出一种难得的温情。
“我会信守承诺,弥补对随瑶和您造成的伤害。”他郑重地表达了自己的歉意,以及表明自己对她将随瑶交给自己的感激。
出了茶室,暴雨骤至,豆大的雨点噼啪砸在地上,将空气凝成一片窒息般的静默。
阳城不靠海,但最近台风到底还是影响了阳城的天气。
宋逸阳站在屋檐下抬头望着密集的雨珠,思绪回到三年前那个混乱的夜晚。
同样的暴雨与望不到边的黑夜,随瑶惨白的脸上混合着雨水和泪水。
那一夜,闪电划开天幕,彻底将他的伪装撕开,在随瑶心上留下无法愈合的伤口。
至此,这三年每一个彻夜难眠时脑海里闪过随瑶那双总是盛满笑意的眼睛,在那一天之后碎裂成无数痛苦的光斑。
他不知道还要多久,才能修复随瑶的伤痕,也不知道需要多久随瑶才能真正接受他。
不管多久,他都会等。
等到那双眼睛重新为他绽放纯粹的笑意,而不是现在这样,做一个因为舍不得哥哥而勉强自己的傻子,每一个举动都藏着小心翼翼的讨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