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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枷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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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你……放手吧。”
轻飘飘的五个字,如同五把淬了冰的匕首,精准地、缓慢地、一根根地钉入了穆聿息的心脏最深处。
不是恨,不是怨,甚至不是指责。
只是疲惫。一种浸透了骨髓、磨灭了所有生机的、彻底的疲惫。
一种连恨他都觉得浪费力气的……放弃。
穆聿息捧住柳泗脸颊的手,像是被这句话烫到般,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眼中那骇人的红血丝和暴怒的风暴,如同被极寒瞬间冻结,凝固成一种难以置信的、碎裂般的惊痛。
他死死地盯着柳泗那双死水般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一丝伪装,一丝赌气,哪怕一丝一毫的波动。
但是没有。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令人绝望的虚无和冰冷。
“不想……活了?”
穆聿息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碎裂的胸腔里艰难地挤出来,“就因为……待在我身边……让你这么痛苦?”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几乎要掐入柳泗冰冷的皮肤里,却又在碰到那过低体温时,像是被灼伤般猛地松开了力道,只剩下无法控制的颤抖。
柳泗没有再说话,只是缓缓地闭上了眼睛,仿佛连看他一眼都已是负担。湿透的眼睫如同折翼的蝶,在苍白的脸上投下脆弱的阴影。一副引颈就戮、彻底放弃所有的姿态。
这种姿态,比最锋利的刀刃更能伤人。
穆聿息看着他那副了无生趣的模样,看着他因为寒冷而微微发青的嘴唇,看着他脖颈上自己之前留下的、尚未完全消退的指痕……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然后一点点地碾碎。
痛。
一种从未有过的、尖锐到窒息的疼痛,瞬间席卷了他所有的感官。
不是愤怒,不是占有欲作祟,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更陌生的……恐慌和剧痛。
他忽然明白了。
外滩边,当他看到柳泗坠向江面时,那瞬间攫住他的、几乎让他魂飞魄散的恐惧,究竟是什么。
不是对失去一件有趣玩物的懊恼。
而是……他不能失去这个人。
不能。
这个认知如同惊雷,在他早已混乱不堪的脑海里轰然炸响!炸得他四肢百骸都在发麻,炸得他所有坚固的壁垒和伪装,寸寸碎裂!
他一直以为自己对柳泗只是猎人对猎物的兴趣,是强者对挑战者的征服欲,是……一种扭曲的占有。
可直到这一刻,直到亲眼看着这个人用最决绝的方式表达着“不想活”,直到感受到那灭顶般的恐慌和心痛……
他才可悲地、后知后觉地明白——
那不是占有。
那是……
是什么?
他不敢想下去。那个字眼太过陌生,太过骇人,与他过去三十多年的人生信条完全背道而驰。
可是,心脏那尖锐的、真实的疼痛,却无比清晰地提醒着他那个无法否认的事实。
“不……”
穆聿息猛地摇头,像是要甩掉那可怕的想法,声音破碎而混乱,“你不能……你不准……”
他想说“你不准死”,想说“我不允许”,想像以前一样用命令和威胁来禁锢对方。
可是,当他对上柳泗那双紧闭的、写满了厌倦和求死的眼睛时,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化作一阵剧烈的、无法抑制的痉挛般的咳嗽。
他猛地松开柳泗,踉跄着后退一步,扶住冰冷的瓷砖墙壁,才勉强稳住身体。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
原来……逼死一个人,是这样的感觉。
原来……心真的可以痛到这种地步。
柳泗失去了支撑,软软地滑倒在湿冷的地面上,蜷缩起来,依旧闭着眼,仿佛对外界的一切都已无知无觉。
穆聿息看着他那副样子,心脏像是又被狠狠捅了一刀,鲜血淋漓。
他再也顾不上什么骄傲,什么威严,什么狗屁的掌控欲。
他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再次扑过去,脱下自己被溅湿衣摆的军装外套,手忙脚乱地、近乎笨拙地裹住柳泗冰冷颤抖的身体,试图将那刺骨的寒冷驱散。
“冷……是不是?”
他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慌乱和无措,试图将柳泗抱起来,“我带你出去……这里冷……我们出去……”
柳泗没有任何反应,任由他摆布,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穆聿息将他打横抱起,怀里的分量轻得让人心惊,快步走出冰冷的浴室,冲进卧室,将他小心翼翼地放在床上,用厚厚的被子紧紧裹住。
他用手掌不断摩挲着柳泗冰冷的手臂和脸颊,试图摩擦生热,动作急切甚至有些粗鲁,嘴里语无伦次地重复着:“没事了……没事了……暖和点没有?别怕……”
别怕?他在让谁别怕?
是他自己在怕。
怕得浑身发抖,怕得语无伦次。
柳泗始终闭着眼,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垂着,没有任何回应,只有细微的、压抑不住的生理性的颤抖。
这种沉默的、彻底的放弃,比任何反抗都更让穆聿息感到绝望。
他停下了徒劳的摩擦,双手撑在柳泗身侧的床铺上,低着头,剧烈地喘息着。冷汗从他的额角滑落,滴在昂贵的丝绸被面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房间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和柳泗微不可闻的颤抖。
许久,穆聿息才缓缓抬起头,看着柳泗那张苍白如纸、却依旧漂亮得惊心动魄的脸。
一种巨大的、迟来的悔恨和悲伤,如同海啸般终于冲垮了他最后的防线。
他缓缓伸出手,指尖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极其轻柔地、小心翼翼地,拂开柳泗额前湿冷的黑发,露出光洁却冰凉的额头。
然后,他低下头,将一个颤抖的、冰冷的、充满了无尽悔恨和痛苦的吻,又一次印在了那额头上。
不同于之前的粗暴掠夺,也不同于外滩边那个意味复杂的触碰。
这个吻,沉重得如同赎罪。
“对不起……”
一声极轻的、破碎的、几乎听不见的道歉,从他唇间逸出,带着滚烫的湿意,落在柳泗冰凉的皮肤上。
“……是我错了。”
他终于承认了。
承认了自己的傲慢,自己的残忍,自己那可笑的控制欲,是如何一步步将这个人逼到了绝境。
承认了那份他不敢深究、却真实存在的……感情。
冰层,终于在这一刻,彻底裂开了巨大的缝隙。露出了底下汹涌的、滚烫的、却也为时已晚的暗流。
穆聿息维持着那个俯身的姿势,额头抵着柳泗冰凉的额头,仿佛只有这样近距离的接触,才能确认对方还活着,才能传递那迟来的、笨拙的悔意和……他无法言说的痛苦。
一滴温热的液体,终于不受控制地,从他紧闭的眼角滑落,砸在柳泗苍白的脸颊上,蜿蜒而下,如同绝望的泪痕。
柳泗那一直紧闭的眼睫,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仿佛冰封的湖面下,有什么东西,被那滴滚烫的泪水,微微触动了一下。
但很快,又恢复了死寂。
那滴滚烫的液体砸在脸颊上的触感,像一枚烧红的针,极细微地刺破了柳泗冰封的麻木。他紧闭的眼睫无法控制地颤动了一下,几乎要睁开,但随即又被更深重的疲惫和虚无压下。
算了。
无论是什么。道歉,眼泪,还是别的什么。
都太晚了,也太累了。
他只想沉入永恒的黑暗,不再感受任何东西。
穆聿息感受到了那极其细微的颤动,心脏像是被猛地攥紧,又骤然松开,带来一阵窒息般的酸楚。他抬起头,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柳泗的脸,试图捕捉任何一丝变化的迹象。
但什么都没有。
那张脸依旧苍白死寂,对方整个人都晕死了过去,仿佛刚才只是他的错觉。
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和恐慌再次攫住了他。他就像一個不小心打碎了稀世珍宝的孩童,徒劳地想要将碎片拼凑回去,却不知从何下手。
“医生!”
他猛地转过头,对着门外嘶哑地低吼,声音因为情绪激动而完全失了平时的沉稳,“去叫医生,立刻!”
一直守在楼下、心惊胆战的刘叔听到动静,连忙应声,脚步声慌乱地远去。
穆聿息转回头,手指颤抖地探向柳泗的颈侧,感受着那微弱但确实存在的脉搏,才稍微松了一口气,但那心跳的频率过于缓慢微弱,依旧让他心惊肉跳。
他不敢再离开半步,就坐在床边,紧紧握着柳泗冰冷的手,用自己温热的掌心徒劳地搓揉着,试图驱散那刺骨的寒意。目光一刻也不敢从对方脸上移开,仿佛只要一错眼,这个人就会像烟雾一样消散。
医生很快被带了上来,看到房间里的情形和穆聿息那副骇人的神色,吓得大气不敢出,战战兢兢地上前检查。
“受了寒,有些发热前兆,万幸没有呛水太多……”医生检查完,擦了擦额头的汗,小心翼翼地汇报,“需要保暖,静养,我再开些驱寒安神的药……”
“用最好的药!”穆聿息打断他,声音冷硬,眼神却依旧胶着在柳泗身上,“他不能有事。听到没有?”
“是,是,一定,一定……”医生连声应着,连忙下去配药。
房间里再次剩下两人。
穆聿息挥退了所有佣人,亲自拧了热毛巾,小心翼翼地擦拭柳泗脸上和头发上未干的水渍。动作笨拙而生涩,与他平时发号施令、杀伐决断的样子判若两人。
他从未如此伺候过人,此刻却做得全神贯注,仿佛这是天下最重要的事情。
柳泗始终闭着眼,任由他摆布,像一个没有知觉的人偶。只有在热毛巾触碰到皮肤时,那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蹙眉,显示着他并非完全失去意识。
这细微的反应,却让穆聿息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涩而胀痛。
药很快煎好送了上来。穆聿息试了试温度,然后小心翼翼地扶起柳泗,让他靠在自己怀里,试图将药喂进去。
但药汁顺着紧闭的唇瓣流了下来,根本无法喂入。
穆聿息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焦灼。
他犹豫了片刻,最终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自己含了一口苦涩的药汁,然后极其轻柔地、试探地抵开柳泗的牙关,将药渡了过去。
动作小心翼翼,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谨慎。
苦涩的药味在两人唇齿间蔓延开。
柳泗的喉结无意识地滚动了一下,似乎本能地吞咽了下去。
穆聿息的心猛地一跳,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和酸楚交织在一起。他如法炮制,耐心地、一口一口地将药喂完。
做完这一切,他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仿佛经历了一场艰苦的战斗。
他将柳泗重新放平,盖好被子,自己却依旧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夜色渐深。
柳泗似乎因为药物的作用,呼吸逐渐变得平稳绵长,陷入了沉睡。但眉头依旧微微蹙着,仿佛在梦中也无法得到安宁。
穆聿息伸出手指,极轻地抚平他眉间的褶皱,指尖流连在那冰凉细腻的皮肤上,久久不愿离去。
这一刻,什么权势,什么谋划,什么骄傲,似乎都变得不再重要。
他只要这个人活着。
好好地活着。
哪怕恨他,怨他,也好过这样毫无生气地躺在这里,求死不能。
一种沉重的、名为“后悔”的枷锁,终于清晰地、迟来地,套在了他的脖子上,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想起第一次在百乐门惊鸿一瞥,想起苏州河下的生死追逐,想起嘉兴雨巷的狠厉交锋,想起杭州私宅那场诡异的平静,想起外滩边那令他魂飞魄散的坠落……
一幕幕画面在脑中闪过。
他原本有无数次机会,可以用不同的方式对待这个人。
可他选择了最糟糕的一种。
用强权压迫,用阴谋算计,用最伤人的方式去试探和掠夺,最终将对方逼到了崩溃的边缘,也将自己困在了这无望的情感牢笼里。
真是……咎由自取。
穆聿息缓缓低下头,将额头抵在柳泗微凉的手背上,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苦的叹息。
“对不起……”
他再次低声呢喃,声音沙哑破碎,“我不会再逼你了……”
“只要你活着……怎么样都好……”
迟来的承诺,轻飘飘地消散在寂静的夜里。
而沉睡的人,或许听见了,或许没有。
那紧紧交握的手,一个冰冷,一个滚烫,仿佛预示着这条通往彼此救赎或是毁灭的路,依旧漫长而艰难。
枷锁已套上。
而他们,都被困在了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