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囚笼 ...
-
柳泗在一种沉重而温暖的包裹感中缓缓苏醒。
意识先于身体感知回归,如同从深不见底的黑海中一点点浮起。首先感受到的是身下柔软干燥的床铺,身上厚重却轻暖的羽绒被,以及……一只始终紧紧包裹着他右手的、温热而略带薄茧的手掌。
那温度源源不断地传来,带着一种固执的、不容拒绝的力道。
他极其缓慢地睁开眼,睫羽颤动,适应着从厚重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已是午后的微弱天光。
房间里的景象逐渐清晰。
还是那间卧室,陈设依旧,但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紧绷后的宁静。
他的目光微微偏移,落在了床边。
穆聿息就坐在地摊上,身体前倾,手紧紧握着他的手,额头抵着两人交握的手背,似乎保持着这个姿势睡着了。
他穿着简单的衬衫和军裤,领口微敞,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头发有些凌乱,眼下有着明显的青黑,下巴上也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整个人透着一股浓重的、毫不掩饰的疲惫和……脆弱。
这副样子,与平日里那个一丝不苟、冷硬威严的穆少帅,判若两人。
柳泗静静地看着他,目光里没有任何情绪,像在看一件陌生的物品。
他的细微动作似乎惊动了浅眠的人。
穆聿息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猛地抬起头。
四目骤然相对。
穆聿息的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慌乱,随即被巨大的、毫不掩饰的惊喜和担忧覆盖。
他几乎是立刻凑近,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探向柳泗的额头,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和急切:“你……醒了?感觉怎么样?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头疼吗?冷吗?”
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急切得甚至有些语无伦次。
柳泗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清晰无比的关切和紧张,看着他因为自己的沉默而逐渐变得无措和忐忑的神情。
这个男人……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掌控一切的猎手,反而像是一个做错了事、害怕被抛弃的……孩子?
这个念头荒谬得让柳泗自己都觉得可笑。
他微微动了一下被握住的手,试图抽回来。
穆聿息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松开了力道,但手指却依旧虚虚地环着,仿佛怕他消失,又不敢再用力禁锢。
“我……我去叫医生再来看看……”
穆聿息有些仓促地站起身,眼神躲闪着,不敢与柳泗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对视。
“不用。”
柳泗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沙哑,却异常平静,“我没事。”
穆聿息的动作顿住,站在原地,有些手足无措。
他看着柳泗挣扎着想坐起来,连忙上前想去扶,却又在碰到对方肩膀前迟疑地停住了手,生怕自己的触碰会引起反感。
柳泗无视了他的犹豫,自己撑着坐起身,靠在床头。被子滑落,露出里面干净柔软的睡衣。
“饿不饿?我让人送点吃的上来?清淡一点的粥好不好?”
穆聿息再次急切地询问,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小心翼翼的讨好。
柳泗抬起眼,看向他,目光依旧平静无波:“少帅不必如此。”
穆聿息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那平静的语气比任何指责都更让他难受。
“我……”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所有的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道歉已经说过,承诺也显得可笑。他之前伤他太深,不是几句轻飘飘的话就能弥补的。
他最终只是颓然地垂下手,低声道:“你先吃点东西,身体要紧。”
食物很快被送了上来,是熬得软烂喷香的鸡丝粥和几样精致小菜。穆聿息亲自接过,放在床头柜上,却不敢再贸然喂他,只是将勺子递给他,然后退开两步,站在不远处,像个等待审判的囚徒。
柳泗没有看他,默默地拿起勺子,小口小口地吃着。他确实饿了,但胃口并不好,吃了小半碗便放下了。
穆聿息立刻上前:“不再多吃点?”
“饱了。”
柳泗淡淡道,重新滑进被子里,背对着他,闭上了眼睛,一副拒绝交流的姿态。
穆聿息看着他那疏离的背影,心脏像是被细线勒紧,一阵阵发疼。他站在原地,沉默了许久,才低声道:“那你好好休息。我……我就在外面。”
他一步三回头地、极其缓慢地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听到关门声,柳泗才缓缓睁开眼,看着窗外透进来的光线,眼神复杂。
接下来的几天,一种诡异而平静的模式在这栋洋楼里确立下来。
穆聿息不再像以前那样试图掌控一切,也不再咄咄逼人。他变得极其……耐心,甚至可以说是卑微。
他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洋楼里,处理公务也在楼下的书房。他会准时询问柳泗的饮食起居,亲自试药温,却不再强迫他做任何事。他甚至会找一些稀奇的书籍或玩意儿送到柳泗房间,虽然大多都被原封不动地放在那里。
他就像一只不小心弄伤了伴侣的猛兽,小心翼翼地围着打转,想要弥补,却又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笨拙地示好,时刻观察着对方的反应,眼神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愧疚和渴望。
柳泗依旧沉默,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房间里看书或发呆,对穆聿息的示好没有任何回应,但也不再像之前那样浑身是刺,或者求死觅活。
他似乎陷入了一种彻底的、无喜无悲的静止状态。像一口枯井,投下再多的石头,也激不起半点回响。
这种沉默的顺从,反而让穆聿息更加煎熬。
他宁愿柳泗骂他,打他,甚至再次算计他,也好过现在这样,仿佛已经彻底心死,连恨都懒得恨了。
他知道,那冰封的表象之下,是比他想象中更深的伤痕。
而他,就是那个罪魁祸首。
这天下午,柳泗靠在窗边的沙发上看书,穆聿息端着一盘刚切好的水果走进来。
“今天外面阳光很好,要不要……去花园里走走?”他放下果盘,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和紧张,“总是闷在房间里,对身体不好。”
柳泗的目光从书页上抬起,落在窗外。花园里的确阳光明媚,绿草如茵。
他沉默了片刻,就在穆聿息以为又会得到无声的拒绝时,他极轻地应了一声:“嗯。”
穆聿息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眼中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芒,连忙道:“好…好!我陪你下去!”
他几乎是手忙脚乱地去找来一件薄外套,想帮柳泗穿上,却又怕冒犯,只是递了过去。
柳泗接过,自己默默穿上。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走进花园。
阳光温暖地洒在身上,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确实比房间里舒服很多。
穆聿息保持着一步左右的距离跟在柳泗身后,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看着他苍白的皮肤在阳光下几乎透明,看着他微微眯起眼睛适应光线的样子,心脏柔软得一塌糊涂,又酸涩得难受。
柳泗走得很慢,在草地上随意地走着,目光掠过那些修剪整齐的花木,没有什么特别的兴趣。
走到一棵高大的银杏树下时,他停下了脚步,抬头看着树上新发的、嫩绿的叶片。
穆聿息也停下脚步,站在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阳光透过繁茂的叶片,投下斑驳的光影,落在两人身上。
一阵微风吹过,叶片沙沙作响。
很安静,却不再像之前那样令人窒息。
穆聿息看着柳泗被微风拂动的发丝,和他那双映着点点光斑、似乎不再那么空洞的眼睛,心中一动,几乎要忍不住伸出手去——
但他最终还是克制住了,只是极轻地、近乎贪婪地呼吸着这片刻难得的、近乎“正常”的宁静。
也许……也许时间真的能抚平一些东西。
也许他还有机会……
就在这时,柳泗忽然极轻地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像一道惊雷炸响在穆聿息耳边:
“少帅打算这样关我一辈子吗?”
穆聿息的身体猛地僵住,所有的侥幸和希冀瞬间被这句话击得粉碎。
他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向柳泗。
柳泗也缓缓转过头,看向他,目光清冷如初,没有任何情绪,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这花园,”他微微抬手,划了一圈,“很漂亮。”
“但这依旧是囚笼,不是吗?”
阳光依旧温暖,微风依旧和煦。
但穆聿息却感觉如同瞬间坠入了冰窟,浑身冰冷。
原来……他从未放下过。
那平静之下,依旧是冰冷的绝望和洞悉。
微光乍现,旋即又被更深的阴影吞噬。
囚笼依旧是囚笼。
只是看守的人,换上了一副新的、悔恨而痛苦的枷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