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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明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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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无声的相拥与哭泣,像一道微妙的分水岭,悄然改变着洋楼里窒息的气氛。坚冰并未融化,但冰层之下,似乎有极其细微的暖流开始涌动。
穆聿息变得更加沉默,也更加……敏锐。
他不再试图用语言或行动去试探什么,而是将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柳泗身上,像一个最耐心的观察者,捕捉着他每一丝细微的情绪波动和生理需求。
柳泗依旧话很少,但那种求死般的麻木和彻底的封闭似乎在慢慢消退。
他会在穆聿息递过温水时抬手接过,会在阳光好的时候主动走去窗边,甚至有一次,他看着穆聿息笨拙地试图削一个苹果结果削得坑坑洼洼时,极轻地、几乎看不见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很快消失,却像一道微光,瞬间照亮了穆聿息阴霾沉沉的心。他拿着那个丑陋的苹果,愣在原地,心脏狂跳,几乎要喜极而泣。
他小心翼翼地将苹果递过去,柳泗看了看,居然接过去,小口地吃了起来。
那一刻,穆聿息觉得比自己打胜任何一场仗都要有成就感。
他开始尝试做一些更“日常”的事情。比如,让刘叔找来一些棋谱,试探着问柳泗要不要下棋。
柳泗没说话,只是走到棋盘边坐下了。
于是,午后阳光最好的时候,两人常常对坐在窗边的棋盘前,沉默地对弈。穆聿息棋风凌厉霸道,步步紧逼;柳泗则诡谲灵动,善于设伏。棋局往往厮杀激烈,但两人之间却有一种奇异的宁静。
有时穆聿息会故意走错一步,观察柳泗的反应。
柳泗通常会抬起眼皮,淡淡地看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我知道你故意的”,然后毫不客气地吃掉他的棋子。
这种无声的、近乎默契的互动,让穆聿息感到一种近乎奢侈的满足。
他也开始留意柳泗的喜好。
发现他更喜欢清淡的食物,喜欢看一些游记杂谈,喜欢靠窗的位置。他会默默地让厨房调整菜式,让刘叔更换书架上的书,将最舒服的靠窗沙发留给柳泗。
这些细微的改变,柳泗都感受到了。他没有说什么,但周身那种紧绷的、抗拒的气息,确实在一点点软化。
然而,裂痕依旧存在,如同精美的瓷器上无法磨灭的纹路。
偶尔,柳泗还是会看着窗外某处出神,眼神变得空茫,仿佛灵魂已经飘去了很远的地方。每当这时,穆聿息的心脏就会猛地揪紧,恐慌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绕上来。
他会忍不住上前,找一个拙劣的借口打断他的出神,或者干脆强硬地将他拉离窗边,用近乎禁锢的拥抱确认他的存在。
柳泗通常不会反抗,只是任由他抱着,直到那阵突如其来的恐慌过去,穆聿息才会像是惊醒般,缓缓松开手,眼底带着一丝后怕和狼狈。
还有那些夜晚。
柳泗依旧会被噩梦惊醒,有时是无声地流泪,有时会浑身冷汗地坐起,眼神惊惧。穆聿息不再犹豫,总会第一时间将他拥入怀中,笨拙地安抚,直到他重新平静下来,再次入睡。
两人都心照不宣地回避着那个夜晚的疯狂和那个“一起死”的血盟。
仿佛那是潘多拉魔盒,一旦打开,现有的、脆弱的平衡就会彻底粉碎。
他们就像在走钢丝,小心翼翼地在绝望的深渊之上,维持着这虚假的、摇摇欲坠的平静。
这天,穆聿息需要回一趟督军府处理积压的公务。他犹豫了很久,才试探着对柳泗说:“我……下午要出去一趟,很快回来。”
柳泗正看着书,闻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什么表情,只是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穆聿息的心稍稍放下一些,但还是不放心,又嘱咐了刘叔和守卫无数遍,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督军府里的事务繁杂,但他心不在焉,处理得飞快,脑子里不断闪过柳泗独自待在洋楼里的样子,会不会又看着窗外发呆?会不会做噩梦?会不会……
一种焦灼的思念和担忧,像蚂蚁一样啃噬着他的心。他从未如此牵挂过一个人,这种感觉陌生而强烈,让他坐立难安。
终于以最快的速度处理完必要的事务,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赶回了督军府。
车刚停稳,他就推门下车,大步流星地走进屋里。
“他呢?”他问迎上来的刘叔,语气急切。
“先生在楼上书房。”刘叔连忙回答,“一下午都在看书,没出过门。”
穆聿息松了口气,快步走上楼。
书房的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门。
柳泗果然坐在窗边的沙发里,手里拿着一本书,但似乎并没有在看,而是偏着头,望着窗外逐渐西沉的落日。夕阳的金辉落在他侧脸上,柔和了苍白的轮廓,却也衬得那身影有几分孤寂。
听到开门声,他缓缓转过头来。
看到是穆聿息,他的目光似乎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极其细微,快得让人无法捕捉,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穆聿息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仰头看着他,像是离家许久终于归巢的雏鸟,仔细地打量着,声音不自觉地放柔:“我回来了。下午……没事吧?”
柳泗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担忧和风尘仆仆的痕迹,沉默了几秒,然后极轻地摇了一下头。
穆聿息像是终于彻底放心,嘴角忍不住向上扬起一个细微的、真实的弧度。他注意到柳泗手里那本书是他前几天刚让人找来的西洋画册。
“喜欢这个?”他问。
柳泗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手里的画册,又抬眸看他,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将画册合上,放在了一边。
这个细微的动作,却让穆聿息感到一种莫名的喜悦。他站起身,在柳泗身边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点距离,看着窗外相同的落日。
夕阳将天空染成绚烂的橘红色,云霞如同燃烧的火焰。
“很漂亮。”
穆聿息看着窗外,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不知道是在说夕阳,还是在说身边人被余晖勾勒的侧影。
柳泗没有回应,但也没有移开目光。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两人平稳的呼吸声。
一种奇异的、近乎温馨的宁静,在落日余晖中缓缓流淌。
虽然裂痕仍在,虽然未来依旧一片迷雾。
但此刻,这一点点微光,似乎足以照亮这狭小的囚笼,让他们暂时忘却鸩酒的滋味,假装这只是世间最寻常的一个黄昏。
穆聿息悄悄伸出手,极小幅度地,用指尖碰了碰柳泗放在身侧的手背。
柳泗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穆聿息的心跳漏了一拍,小心翼翼地,将那只微凉的手,轻轻握在了掌心。
柳泗的身体微微僵硬了一瞬,最终,还是没有抽回。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坐在夕阳里,手牵着手,像一对最寻常的伴侣。尽管他们都知道,这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暗流和无法愈合的伤疤。
但至少此刻,他们选择了握住彼此的手,在这条通往毁灭的路上,踉跄同行。
微光虽弱,终是光。
夕阳沉入地平线,最后一点暖光从书房褪去,夜色如同墨汁般缓缓渗透进来。
两人交握的手,在昏暗中依旧没有松开,一个温热,一个微凉,固执地纠缠在一起,仿佛这是溺水之人唯一的浮木。
刘叔轻手轻脚地进来点灯,昏黄的灯光驱散了部分黑暗,也惊动了这片刻诡异的宁静。
柳泗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似乎想抽回,但穆聿息下意识地收紧了力道,不肯放开。他抬起眼,看向柳泗,灯光下,对方的表情有些模糊,看不清情绪。
“饿吗?”穆聿息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打破了沉默。
柳泗摇了摇头。
“那再坐一会儿?”穆聿息试探着问,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对方微凉的手背。
柳泗没有反对。
刘叔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留下两人和一室昏黄的灯光,以及窗外渐起的夜色。
这种近乎“正常”的相处,像裹着糖衣的毒药,让人沉溺,也让人不安。穆聿息贪婪地汲取着掌心那点微凉的触感,心脏却像被细线悬着,晃晃悠悠,落不到实处。
他知道这平静有多脆弱,知道柳泗那看似软化的外表下,藏着怎样一颗千疮百孔、或许早已冰冷死寂的心。
但他不敢问,不敢碰,只能像现在这样,小心翼翼地守着,假装一切都好。
“今天督军府……”
穆聿息试图找些话题,想让这沉默不那么令人心慌,“没什么大事。就是日本人那边,对之前的矿产协议还在纠缠不休。”
他提到公务,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惯常的冷硬和一丝烦躁。
柳泗的目光动了动,终于从窗外收回,落在了穆聿息脸上。灯光下,他的眼神依旧平静,却似乎多了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探究。
穆聿息被他看得有些莫名紧张,下意识地解释道:“没什么,我能处理。他们无非是想要更多好处。”
柳泗极轻地眨了一下眼,目光又缓缓移开,重新看向窗外浓重的夜色,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关注只是穆聿息的错觉。
但穆聿息的心却被那一眼看得有些乱了。
他忽然意识到,这是柳泗第一次对他工作上的事情流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在意。
这代表着什么?
是开始关心?还是……别的?
他忍不住仔细观察柳泗的侧脸,试图从那平静无波的表情下读出些什么。但他失败了。柳泗就像一口深井,所有的情绪都沉在最底处,轻易不为人知。
一种无力感再次攫住了穆聿息。
他发现自己即使拥有了这个人,即使能这样近距离地触碰他,却依旧无法真正走进他的内心。
他们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过去的伤害,还有太多无法言说的秘密和……立场。
他是军阀,是统治者。
而柳泗是杀手,是“暗影”的人,甚至可能牵扯着更复杂的势力。
那些被暂时压抑下去的怀疑和猜忌,如同暗流,再次悄悄涌动。
柳泗那天在嘉兴,是如何精准地拿到那份关于矿业谈判的情报的?
“裁缝”到底是谁?
他背后是否还有别的雇主?他对自己……
穆聿息的心猛地一沉,不敢再想下去。
他用力握紧了柳泗的手,仿佛这样就能确认对方的存在,就能驱散那些阴暗的念头。
柳泗被他突然加重的力道捏得微微蹙眉,再次转过头来看他。
穆聿息对上他那双清冷的眼睛,所有翻腾的思绪瞬间卡壳,只剩下一种近乎本能的恐慌和占有欲。
“不管发生什么,”
他盯着柳泗的眼睛,声音低沉而紧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偏执,“你都不准再离开我。听到没有?”
这话与其说是命令,不如说是一种缺乏安全感的祈求。
柳泗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灯光在他眼底投下细碎的光影,让人看不清真实情绪。
就在穆聿息以为不会得到回应,心脏逐渐下沉时。
柳泗极轻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幅度很小,却清晰无误。
穆聿息的心脏像是瞬间被什么东西填满,又酸又胀,几乎要溢出眼眶!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狂喜和心中的减轻席卷了他。
他猛地将柳泗拉进怀里,紧紧抱住,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人揉碎。
“这是你说的。”
他把脸埋进柳泗的颈窝,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哽咽和狠厉,“你答应了!就不准反悔!否则……否则我……”
否则怎么样,他却说不出来。
他发现除了同样毁灭自己,他没有任何可以真正威胁到对方的东西。
柳泗被他勒得有些喘不过气,但没有挣扎,只是安静地待在他怀里,任由他发泄着这种激烈而不安的情绪。
良久,穆聿息才缓缓松开他,眼神却依旧死死锁着他,仿佛要将他刻进灵魂深处。
“饿不饿?”
他再次问道,声音缓和了许多,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疲惫和温柔,“我让他们送吃的上来。”
这次,柳泗没有摇头。
晚餐是在书房的小桌上吃的。
菜式清淡精致,都是按照柳泗的口味准备的。穆聿息不停地给他夹菜,自己却没吃几口,目光几乎没离开过柳泗。
柳泗安静地吃着,速度不快,但把他夹的菜都吃完了。
这种无声的顺从,让穆聿息感到一种病态的满足。
饭后,穆聿息处理一些带回来的文件,柳泗就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看书。灯光下,两人各做各的事,互不打扰,却有一种诡异的和谐氛围。
但穆聿息的心始终无法完全平静。那些被压下去的疑虑,像水底的暗礁,时不时冒出来刺痛他。
他注意到柳泗看书时,指尖会无意识地敲击沙发扶手,那节奏……似乎带着某种独特的规律。
他猛地想起,第一次在百乐门见到柳泗时,他伪装成侍者,那低眉顺眼的姿态,那流畅的动作……一个顶尖的杀手,必然精通伪装和密码。
那份情报……他是怎么得到的?他真的只是单纯地想破坏谈判,报复自己吗?还是有其他目的?
穆聿息的笔尖顿在文件上,墨水洇开了一个黑点。
他抬起头,看向柳泗。
柳泗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从书页中抬起头,眼神带着一丝询问。
穆聿息张了张嘴,话几乎要冲口而出——你到底是谁派来的?你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你对我……又是什么立场?
但对上那双平静得过分的眼睛,所有质问又都被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害怕。
害怕一旦问出口,这脆弱的平静就会彻底粉碎。害怕听到那个他无法承受的答案。
他最终只是勉强笑了一下,低下头,掩饰性地继续处理文件,声音有些干涩:“没事,你看你的。”
柳泗看了他片刻,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回书页,指尖无意识的敲击却停了下来。
书房里再次恢复寂静。
但某种无声的暗涌,已然在两人之间悄然流动。信任如同琉璃,一旦出现裂痕,便再难复原。
他们看似靠近,实则中间隔着无法逾越的猜疑的鸿沟。
而这鸿沟之下,是足以吞噬一切的深渊。
夜渐深。
穆聿息放下文件,揉了揉眉心,走到柳泗身边:“不早了,休息吧。”
柳泗合上书,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书房,回到卧室。
依旧同床而眠,中间隔着一点距离。
穆聿息侧躺着,在黑暗中看着柳泗模糊的轮廓,久久无法入睡。他能感觉到,身边的人也醒着。
但他们谁都没有说话。
只有彼此清晰的呼吸声,和黑暗中无声滋长的猜忌与不安。
鸩酒甘美,却终是穿肠毒药。而这同床异梦的温暖,又能维持多久?
穆聿息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已经无法放手。
哪怕脚下是万丈深渊,他也只能抱着怀里这具或许带着剧毒的身体,一起坠落。
他伸出手,在黑暗中,极其缓慢地,再次握住了柳泗微凉的手。
这一次,柳泗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然后,轻轻地回握了他一下。
很轻,很快,就像错觉。
却让穆聿息的心脏,在无尽的黑暗和猜疑中,猛地漏跳了一拍。
希望如同鬼火,在最深的绝望里,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旋即,又被更浓重的黑暗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