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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饮鸩止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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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泗的身影消失在洋楼的门廊后,花园里只剩下穆聿息一人。
他依旧维持着跪地的姿势,额头抵着染血的树干,粗重的喘息声在寂静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如同濒死的困兽。
手背上的伤口兀自淌着血,滴落在翠绿的草叶上,洇开刺目的红。
但他浑然不觉,所有的感官都被心脏那被撕裂碾碎般的剧痛所占据。
“这种毒药……尝多了,会死的。”
柳泗那平静到近乎残忍的话语,如同魔咒,在他脑中疯狂盘旋,每一个字都化作烧红的钢针,反复穿刺着他早已混乱不堪的神经。
毒药……
原来他的感情,他那些连自己都无法厘清的、疯狂而偏执的占有欲,在对方眼里,竟是穿肠毒药。
原来他拼尽一切想要抓住的,最终只会将两人都推向毁灭。
一股极致的冰冷和绝望,如同来自地狱的寒风,瞬间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冻僵了所有的血液。
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眼神空洞得骇人,却又在深处燃烧着一种令人胆寒的、毁灭性的火焰。
不能……
他不能放手!
就算是毒药,他也饮鸩止渴了这么久,早已病入膏肓,无药可救!凭什么现在要他清醒?要他放弃?!
柳泗是他的!只能是他的!就算一起烂掉,一起死,他也绝不会放手!
一种近乎癫狂的偏执,彻底压倒了方才那片刻的崩溃和绝望。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手背上的鲜血顺着指尖滴落,他也毫不在意,只是用那只完好的手,胡乱抹了一把脸,眼神变得异常冷静,却也异常可怕。
那是一种放弃了所有挣扎、决定一条路走到黑的、彻底的疯狂。
他大步流星地走向洋楼,推开房门。
刘叔正忐忑不安地守在客厅,看到穆聿息手背淌血、面色骇人地走进来,吓得魂飞魄散:“少帅!您的手……”
“滚出去。”
穆聿息看也没看他,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径直朝着楼梯走去。
刘叔不敢再多言,连忙低头退下。
穆聿息一步步走上楼梯,脚步声沉重而坚定,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如同敲响命运的丧钟。
他走到柳泗的卧室门外,没有敲门,直接拧开门把走了进去。
柳泗正背对着门口,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花园。
听到动静,他缓缓转过身。
当看到穆聿息手背上淋漓的鲜血和那双冷静到诡异的眼睛时,他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穆聿息反手关上门,甚至细心地将门反锁。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他一步步走向柳泗,目光如同实质般锁住他,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柳泗站在原地,没有后退,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走近。
在距离柳泗一步之遥的地方,穆聿息停下脚步。他抬起那只流血的手,毫不在意地伸到柳泗面前,声音平静得可怕:“你看。”
柳泗的目光落在那皮开肉绽、鲜血淋漓的手背上,眼神没有任何波动。
“疼吗?”
穆聿息问,语气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温柔,却让人毛骨悚然。
柳泗抬起眼,看向他,依旧沉默。
“不疼。”
穆聿息自问自答,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比起这里,”他用那只流血的手指,重重地点了点自己的心口,“一点都不疼。”
鲜血染红了他胸前的衬衫布料。
“你说那是毒药。”
穆聿息逼近一步,灼热而混乱的气息几乎喷在柳泗脸上,眼神偏执得吓人,“对,是毒药。我承认。”
“我从见到你的第一眼起,就中了毒,无药可解的毒!”
他的声音逐渐拔高,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疯狂:“所以呢?你想让我怎么样?解毒?怎么解?”
“把你从我心里挖出去吗?!啊?!”
他猛地抓住柳泗的胳膊,眼神如同疯魔:“我告诉你,柳泗!”
“解不了!这辈子都解不了!”
“你不是问我爱不爱你吗?我不知道那是不是爱!”
“我只知道,没有你,我会疯!”
“我会死!”
“所以!”
他几乎是嘶吼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淋淋的绝望和疯狂,“就算是毒药!你也得陪着我一起喝下去!”
“要死!我们就一起死!要烂!我们就一起烂在这地狱里!谁也别想逃!”
疯狂的宣言,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将两人彻底捆绑在一起,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穆聿息死死地盯着柳泗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到一丝恐惧,一丝反抗,或者哪怕一丝动容。
但是,没有。
柳泗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眼前这个彻底撕掉所有伪装、露出最疯狂最真实内核的男人。看着他那淋漓的鲜血,听着他那绝望的诅咒。
许久,在穆聿息几乎要被他这种沉默逼疯的时候。
柳泗终于极轻地、几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里,没有了之前的嘲讽和厌倦,反而带上了一种……难以形容的、近乎认命的疲惫。
然后,他缓缓抬起手。
没有推开穆聿息,而是用指尖,极其轻柔地,触碰了一下穆聿息流血的手背。
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在触碰一件易碎的、却又无比珍贵的艺术品。
穆聿息的身体猛地一僵,所有疯狂的嘶吼都卡在了喉咙里,难以置信地看着柳泗的动作。
柳泗的指尖沾染了温热的鲜血,那抹刺目的红,映在他苍白的指尖上,有一种诡异而残酷的美感。
他抬起眼,看向穆聿息那双因为震惊和茫然而微微睁大的眼睛,声音轻得像梦呓,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令人心悸的平静:
“好。”
一个字。
轻飘飘的一个字。
却像最终落下的铡刀,斩断了所有退路。
穆聿息彻底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几乎无法理解这个字代表的含义。
柳泗却不再看他,目光落回自己染血的指尖,极轻地重复了一遍,仿佛在对自己说:
“一起喝。”
“一起死。”
说完,他缓缓收回了手,转身,重新走向窗边,留给他一个单薄而决绝的背影。
仿佛刚才那个惊心动魄的承诺,只是随口答应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穆聿息僵在原地,看着柳泗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依旧淌血的手背,和胸前那抹被柳泗指尖沾染上的、小小的血红。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先是极致的麻木,随即涌上来的是排山倒海般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狂潮——那不是喜悦,不是解脱,而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绝望的……悲恸和确认。
他们之间,真的只剩下这一条路了。
一起饮鸩,一起沉沦,直至毁灭。
他缓缓握紧了那只流血的手,任由疼痛刺激着神经,确认这一切不是幻觉。
然后,他一步一步,沉重地走到柳泗身后,伸出双臂,从后面,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颤抖,环抱住了那具单薄而冰冷的身体。
将下巴抵在对方柔软的肩颈。
闭上了眼睛。
一滴滚烫的液体,终于冲破了所有防线,从他紧闭的眼角滑落,混着手背的鲜血,无声地砸落在柳泗的肩头。
如同缔结的血盟。
鸩酒已斟满。
他们相拥着,站在地狱的入口。
再无回头路。
那滴滚烫混着血腥的液体砸在肩头,像熔岩烙铁,烫得柳泗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
背后环抱他的手臂收得更紧,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窒息的力道,仿佛要将他彻底揉碎,融入骨血。
穆聿息的呼吸沉重而灼热,喷在他的颈侧,带着细微的、无法抑制的颤抖。这个一向强大的男人,此刻像一个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脆弱得不堪一击。
柳泗没有动,也没有挣脱。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任由对方抱着,目光依旧落在窗外。花园里的阳光似乎黯淡了些,银杏树的叶片在微风中沙沙作响,像无声的叹息。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一种绝望的、殉道般的气息。
许久,穆聿息紧绷的身体才微微放松了一些,但手臂依旧环抱着他,下巴抵着他的发顶,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砾摩擦:
“疼吗?”
他问的是自己刚才失控时抓疼的地方。
柳泗沉默了片刻,极轻地摇了摇头。比起心死的麻木,这点疼痛微不足道。
穆聿息不再说话,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他颈窝,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他身上那极淡的、混合着药味和冷冽气息的味道刻入肺腑。
两人就以这种诡异而亲密的姿势,在窗前站了许久。像两只互相舔舐伤口、却又深知彼此剧毒的困兽,在绝望中汲取着最后一点虚幻的温暖。
最终,还是穆聿息先松开了手。
他后退一步,看着柳泗肩膀上被自己攥出的褶皱和那抹刺目的血痕,眼神暗了暗。
“我叫人来处理伤口。”
他的声音恢复了一些冷静,但依旧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和紧绷。他走到门口,打开门,对楼下吩咐了几句。
很快,刘叔带着药箱和热水,战战兢兢地走了进来,看到房间里的情形和穆聿息流血的手,吓得脸色发白,但不敢多问,只是低着头熟练地开始处理伤口。
穆聿息坐在椅子上,伸着手,任由刘叔清洗、上药、包扎,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窗边的柳泗。
柳泗依旧背对着他们,看着窗外,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直到刘叔处理完,躬身退下,房间里再次只剩下他们两人。
穆聿息看着自己被包扎好的手,又看了看柳泗的背影,站起身。
“换件衣服吧。”
他走到衣柜前,拿出一件干净的睡衣,走到柳泗身边,语气带着一种尝试性的、笨拙的缓和,“沾上血了。”
柳泗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穆聿息手里的睡衣上,又抬眸看了他一眼。
穆聿息的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疯狂和偏执,只剩下一种深沉的、带着一丝不确定的疲惫和……小心。
柳泗沉默地接过睡衣。
穆聿息似乎松了口气,转身走到浴室门口:“我去放热水。”
热水放好,穆聿息走出来,却没有离开,只是站在浴室门口,看着柳泗。
柳泗拿着睡衣,与他沉默地对视了片刻。然后,他什么也没说,拿着衣服走进了浴室,关上了门。
穆聿息站在门外,听着里面传来的细微水声,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闭上了眼睛。手背上包扎好的伤口隐隐作痛,提醒着他方才的失控和现在的平静是多么的脆弱。
他不知道柳泗那句“一起死”里有几分真心,几分绝望,几分认命。
但他知道,从那一刻起,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彻底改变。
一条无形的、用鲜血和疯狂缔结的纽带,将两人牢牢捆在了一起,沉向共同的深渊。
浴室门打开,柳泗穿着干净的睡衣走出来,头发微湿,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似乎比之前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沉寂。
穆聿息站直身体,看着他。
“饿不饿?”他问,声音依旧有些干涩。
柳泗摇了摇头。
“那……休息一会儿?”穆聿息试探着问。
柳泗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径直走到床边,躺了下去,背对着他,拉上了被子。
穆聿息站在原地,看着他那副拒绝交流的姿态,心脏微微抽紧,但最终还是没再说什么。只是静静洗漱,走到床的另一边,和衣躺下,中间隔着一人宽的距离,然后看着身旁消瘦的背影发愣。
两人同床异梦,呼吸可闻,却仿佛隔着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
接下来的几天,一种诡异的平衡在这栋洋楼里维持着。
穆聿息不再试图用强权压迫,也不再歇斯底里地宣泄疯狂。
他变得异常沉默而……顺从。
柳泗吃饭,他就陪着吃,哪怕对方只动几筷子。
柳泗看书,他就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处理公文,偶尔抬头看他的侧影。
柳泗去花园散步,他就默默地跟在后面,保持着几步的距离,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又像一个随时怕被抛弃的影子。
他不再问“爱不爱”,也不再提“一起死”。
只是用这种近乎卑微的、无处不在的陪伴,固执地守着这份用疯狂换来的、岌岌可危的“同盟”。
柳泗依旧很少说话,大部分时间都很安静。
但他不再像之前那样彻底封闭自己,偶尔会对穆聿息的安排做出极其简单的回应,比如“嗯”或者“不用”。
这种细微的变化,却足以让穆聿息那颗一直悬着的心,稍稍落下一点点。
他知道这只是饮鸩止渴,知道脚下依旧是万丈深渊。
但至少,此刻,毒酒入喉的瞬间,还能感受到一丝虚幻的暖意和靠近。
这就够了。
他就像一个濒死的瘾君子,贪婪地汲取着这微不足道的、有毒的慰藉,不去想未来,不敢想结局。
这天夜里,穆聿息被一阵极其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啜泣声惊醒。
他猛地睁开眼,侧耳倾听。
声音来自身边。
是柳泗。
他在哭。
不是嚎啕大哭,而是那种极力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溢出来的、仿佛濒死小兽般的呜咽,带着巨大的痛苦和绝望。
穆聿息的心脏瞬间被揪紧。
他猛地坐起身,借着窗外透进的月光,看到柳泗蜷缩在被子里,身体微微颤抖着,泪水浸湿了枕畔。
他做噩梦了?
还是……?
穆聿息伸出手,想要碰触他,却又迟疑地停在半空,生怕自己的触碰会带来更坏的反应。
就在他犹豫的瞬间,柳泗仿佛感受到了什么,猛地睁开眼。
那双桃花眼里充满了未散的惊惧和泪水,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脆弱易碎。他看到近在咫尺的穆聿息,瞳孔骤然收缩,身体下意识地往后一缩。
但随即,那惊惧又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茫然的痛苦。
他没有推开穆聿息,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泪水却流得更凶,肩膀无法抑制地轻轻颤抖。
穆聿息再也忍不住,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极轻极轻地,将他颤抖的身体连人带被子一起拥入怀中。
柳泗的身体僵硬了一瞬,却没有挣扎,反而像是找到了某种依靠般,将脸埋进了他的胸口,压抑的哭声变成了低低的、无助的呜咽。
温热的泪水迅速浸湿了穆聿息的睡衣。
穆聿息紧紧抱着他,一只手笨拙地、一下下地轻拍着他的后背,如同安抚受惊的孩子。他的下巴抵着柳泗的发顶,感受着怀中人细微的颤抖和滚烫的泪水,心脏疼得几乎要痉挛。
他不知道柳泗梦到了什么,为什么会哭得如此伤心绝望。
但他知道,那痛苦一定与他有关。
是他,将这个人逼到了如此境地。
悔恨和爱意如同两条毒蛇,疯狂地噬咬着他的心脏。
他只能更紧地抱住怀里的人,仿佛这样就能将对方从那些可怕的梦魇中抢夺回来,就能弥补自己犯下的所有罪孽。
“别怕……”
他极其低声地、沙哑地在他耳边重复着,声音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哽咽,“我在……别怕……”
柳泗在他怀里渐渐停止了哭泣,只剩下细微的抽噎,身体也不再那么僵硬,甚至无意识地往他温暖的怀抱里缩了缩。
仿佛冰天雪地中,终于找到了一点微弱的热源。
两人相拥着,在寂静的夜里,依偎着彼此这具同样冰冷、同样沾满鲜血和罪孽的躯体,汲取着那一点虚幻的、有毒的温暖。
血盟已缔,鸩酒共饮。
在这条通往毁灭的路上,他们只剩下彼此。
既是彼此的毒药。
也是彼此唯一的……解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