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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新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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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不受控制地滚落,烫得柳泗脸颊生疼。
每一滴都像是烧红的铁水,在皮肤上烙下看不见的印记。他想要偏头躲开穆聿息为他拭泪的手,这个动作太过亲密,太过危险,像是一场温柔的陷阱——可身体却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连呼吸都沉重得牵动伤口,僵硬得无法动弹。
穆聿息的手指带着枪茧,触感粗糙,动作却异常轻柔,一遍遍擦过他湿漉漉的脸颊,仿佛在对待一件极易破碎的珍宝。
这温柔与他平日里的冷硬杀伐截然不同,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珍视,反而更让柳泗心慌意乱,无所适从。
他宁愿穆聿息像往常一样,用命令的口吻,用算计的眼神,那样至少他知道如何应对——用沉默,用伪装,用一层层包裹自己的刺。
“今晚的事,”
穆聿息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我确实早有安排。遇刺是假,引他们出来是真。医院里的消息,也是我故意放出去的。”
他坦诚得令人心惊。没有迂回,没有粉饰,就这么直白地将冰冷的算计摊开在柳泗面前。
柳泗的心微微揪紧,所以……那碗饺子,那句“好好过年”……
那些曾让他心头一颤、几乎要相信这冰冷关系中生出些许暖意的瞬间,原来也只是这精密棋局中的一步吗?只是为了让戏更真,让饵更香?
一种钝痛从心底蔓延开来,比手臂上的枪伤更让人难以忍受。
“但那碗饺子,”穆聿息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继续说道,目光落在柳泗包扎的手臂上,眼神暗了暗,白色的绷带在昏黄的灯光下格外刺眼。
那深不见底的黑眸里翻涌着某种复杂的情绪——是后悔?是心疼?还是别的什么?柳泗看不真切。
“是真的。让你好好过年……也是真的。”
他的语气很平淡,却像一颗投入湖心的石子,在柳泗心底漾开圈圈涟漪。
所以,在那冰冷的算计之中,到底还是掺杂了一丝真实的……牵挂吗?这丝牵挂,比起全然的冷酷,更让柳泗不知所措。
可这一点点的真,却又像毒药,渗入血脉,让人欲罢不能。
“我没想到你会来。”
穆聿息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后怕的余悸,“更没想到……你会用这种方式来。”
柳泗抬起头,撞进他深沉的眼眸中,那双眼睛此刻不再是以往那种掌控一切的锐利,反而像是蒙上了一层薄雾,藏着太多柳泗不敢深究的东西。
他哑声问:“如果我今晚没来,或者……我来晚了,你的计划……”
“计划照旧。”穆聿息打断他,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眼神锐利而冷静,“他们一个都跑不掉。”
果然。
柳泗心底泛起一丝苦涩。
自己果然是多此一举,甚至可能差点打乱了他的部署。
他像个自作多情的傻瓜,闯进一场早已编排好的戏,还差点毁了主角的完美演出。这种认知让他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难堪。
柳泗垂下眼,盯着被子上交织的棉线纹路,仿佛那里面藏着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秩序。
“但是,”
穆聿息话锋一转,目光再次变得沉重而复杂,牢牢锁住柳泗,不给他任何逃避的空间,“如果你真的因此出了什么事……”
他停顿了一下,交握的双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似乎在极力克制着什么汹涌的情绪。
那是柳泗从未在穆聿息身上见过的紧绷——这个男人从来都是游刃有余的,即使刀架在脖子上,眉头也不会皱一下。
可现在,他却在克制。
克制什么?愤怒?还是……别的?
“……那我这个局,做得再成功,也毫无意义。”
柳泗的心脏猛地一跳,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穆聿息,怀疑自己是不是失血过多出现了幻听。这句话里的分量太重,重到他不敢轻易相信。
穆聿息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每个字都像是从肺腑中挤出来,带着灼人的温度:“柳泗,我布这个局,是为了清除隐患,稳固局势。”
“但我从未想过,要拿你的命去填。”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重重地砸在柳泗心上。
“在我心里,”
穆聿息的目光深沉如海,仿佛要将他吸进去,“你的安危,比那些所谓的隐患和局势,更重要。”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到点滴液滴落的声音,以及两人交织的、有些紊乱的呼吸。
柳泗的轻而急促,穆聿息的沉而克制。
空气仿佛凝固了,稠密得让人喘不过气。灯光在穆聿息侧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让他棱角分明的轮廓显得比平日柔和,却也更加复杂难辨。
“别哭了。”
穆聿息的声音再次响起,沙哑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却又异常坚定。那不是命令,更像是一种恳求——一个习惯了发号施令的人,笨拙而真诚的恳求。
“看着我,回答我,柳泗。”
柳泗被迫抬起泪眼朦胧的脸,对上穆聿息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那里面不再有愤怒,不再有试探,只剩下一种沉淀下来的、赤裸而沉重的认真和伤痛。
那双眼睛在问一个问题,一个柳泗早已感觉到、却一直拼命逃避的问题。
——你爱我吗?
爱吗?
那个他曾经毫不理解、认为与自己绝缘的字眼。
那个代表着软弱、代表着牵绊、代表着致命弱点的字眼。
在柳泗的世界里,没有爱这个东西。
爱是奢侈品,更是危险品。它让人盲目,让人犹豫,让人把软肋亲手交到别人手中。
他爱穆聿息吗?
爱那个将他逼入绝境、又一次次放过他的猎手?
爱那个冷酷无情、却又会因为他而失控开枪的军阀?
爱那个身处高位、却会记得给他送一碗饺子的男人?
爱这个此刻坐在他床边,用粗糙的手指为他擦泪,告诉他“你的安危更重要”的、矛盾到极致的男人?
答案其实早已在心间疯狂叫嚣,只是他一直不敢承认,不敢面对。他把它归为恨,归为怕,归为不得不依附的生存本能。
可那些借口,在今晚,在自己带着必死决心冲进刺杀现场的那刻,在穆聿息为他扣动扳机的瞬间,在鲜血染红彼此双手的刹那,已经脆弱得不堪一击。
是恨吗?恨意底下,那蚀骨灼心的在意是什么?
是怕吗?恐惧深处,那无法割舍的眷恋又是什么?
如果不是爱,他为什么会因为他的遇刺而肝胆俱裂?
如果不是爱,他为什么会不顾一切、飞蛾扑火般冲向明知是死路的埋伏?
如果不是爱,他们之前的抵死纠缠互相折磨又算什么?是单纯的征服与反抗吗?可为什么每一次交锋,都像是在彼此的灵魂上刻下更深的印记?
如果不是爱,此刻面对这直白到残忍的问题,他的心为什么会跳得如此疯狂,几乎要挣脱胸腔的束缚?
泪水再次汹涌而出,这一次,不再是委屈和愤怒,而是某种被彻底看穿、无处遁形的恐慌和……认命般的酸楚。
他看着穆聿息,看着对方眼中那不容错辨的等待和深藏的紧张。
那个强大到仿佛能掌控一切的男人,此刻却在向他索要一个答案,一个关乎内心的、最脆弱的答案。
柳泗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想否认,想逃避,想用尖刺将自己重新包裹起来。他甚至想冷笑,想反问“穆少帅什么时候也在乎起这种无聊的问题了”。
可是,当他的目光触及穆聿息眼底那抹几乎微不可察的、等待审判般的脆弱时,所有违心的话语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想起苏州河下的冰冷,想起嘉兴雨巷的亡命,想起杭州私宅的平静,想起百乐门那个轻柔的额间吻,想起温暖房间内相握的手,想起那碗滚烫的饺子,想起今晚……他为自己扣动扳机时,那双盛满惊怒和后怕的眼睛……
一幕幕,一帧帧,如同走马灯般在眼前闪过。快的,慢的,残酷的,温柔的,交织成一幅巨大而混乱的画卷。
恨与爱,恐惧与眷恋,早已像藤蔓与树干般纠缠不清,深入骨髓。强行剥离只会让彼此血肉模糊。
该如何回答?
承认那连自己都无法确定的、可怕的情感?这等于亲手将最脆弱的咽喉送到对方手中,赋予他伤害自己的终极权力。
还是……继续逃避?可当穆聿息用那样的眼神看着他,当那些过往如潮水般涌来,他还能逃到哪里去?心已经乱了,逃到哪里都是囚牢。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穆聿息没有催促,只是耐心地等待着,握着他的手温暖而坚定,仿佛在传递着无声的力量,又仿佛在汲取柳泗的勇气。
他在紧张。柳泗能感觉到他指腹细微的颤抖,尽管他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
窗外,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病房内,只有两颗同样备受煎熬、却又无比靠近的心,在沉默中激烈地碰撞着,等待着最终的审判。
柳泗想,自己好像逃不掉了。
也……不想再逃了。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睁开。
眼中,所有的迷茫和挣扎,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最终沉淀为一种近乎破碎的、却又异常清晰的……坦然。
他看着穆聿息,看着这个他恨过、怕过、逃避过,却也……无法割舍的男人。
良久,在穆聿息几乎要以为等不到回答,眼神逐渐黯沉下去的时候——
柳泗的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干裂的唇瓣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他吞咽了一下,喉咙滚动,用尽全身力气,仿佛不是吐出一个字,而是从灵魂深处挖出最珍贵的部分,双手奉上。
一个轻得几乎听不见,却重逾千斤的音节,终于从齿缝间,艰难地逸出。
“……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