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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旧问 ...

  •   穆聿息的声音不高,却像裹着冰碴的风,狠狠刮过柳泗的耳膜,刺得他生疼。
      那话语里的怒意,以及那之下更深沉的、几乎要破冰而出的后怕和震怒,像无数根针,扎进他瞬间冰冷僵硬的四肢百骸。

      陷阱。
      从头到尾都是陷阱。
      穆聿息根本没有重伤垂危……
      或者,他恢复的消息并没有被外界所知。这一切,从可能遇刺开始,就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引蛇出洞、并将幕后黑手一网打尽的局。
      而他柳泗,像个彻头彻尾的傻瓜,抱着赴死的决心,一头撞了进来,还自以为是在拯救对方。

      巨大的荒谬感和被彻底愚弄的羞耻感,如同岩浆般瞬间冲垮了他刚刚经历生死搏杀后的虚脱和茫然!
      紧随其后的,是铺天盖地的、冰冷的绝望。

      所以……那碗饺子?
      那句“好好过年”?
      是不是也是这戏码里的一部分?

      是为了让他安心待着,别出来搅局?还是……另一种更残忍的、看他表演的兴致?
      额间唇畔那些早已淡去的烙印,此刻仿佛又被狠狠烫了一下,火辣辣地疼。

      他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痛苦,所有自以为是的牺牲和决绝,在眼前这个冷静、强大、掌控一切的男人面前,都成了一个天大的、可悲的笑话!
      “你……”
      柳泗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他想问,想质问,想嘶吼,却发现所有的话语都堵在胸口,凝成了冰,冻得他浑身发抖。

      穆聿息没有给他组织语言的机会。
      他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死死锁着柳泗,里面翻涌着骇人的风暴。他猛地上前一步,一把攥住了柳泗没有受伤的右臂。
      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谁让你来的?!”
      穆聿息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再也压抑不住的厉色和……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被忽略的颤抖。
      “谁告诉你今晚有埋伏的?!你知道刚才有多危险吗?!如果我的枪慢零点几秒!如果你……”

      他的话顿住了,似乎后面那个可能性连他自己都无法说出口,只是攥着柳泗手臂的手又收紧了几分,手背上青筋暴起。
      柳泗被他攥得生疼,却挣脱不开,只能被迫仰头看着他那张盛怒的、却隐隐透着一丝苍白的脸。近距离之下,他甚至能闻到对方身上极淡的、尚未完全消散的药味,混合着硝烟和冷冽的气息。

      他是真的在生气。气他的擅自行动,气他的不顾危险。
      可是……为什么?
      既然一切都是算计好的,他的出现不过是多余而可笑的搅局,他死在这里,不是正好合了他的意吗?一个麻烦的、不受控制的棋子,自我了断了,岂不干净?
      为什么他的眼里,除了愤怒,还有那么浓的……后怕?

      柳泗混乱的大脑无法思考。
      就在这时,副官快步走了过来,身上沾着血迹,但神情沉稳,对着穆聿息低声禀报:“少帅,现场已控制,抓获活口七人,其余负隅顽抗者已击毙。初步审讯,背后似乎有日本黑龙会和南京方面某些人的影子,具体还需要深挖。”
      穆聿息的目光依旧没有离开柳泗,只是极冷地“嗯”了一声,吩咐道:“清理干净。所有活口单独关押,严加审讯。今晚的事,封锁消息。”
      “是!”
      副官领命,目光快速而复杂地扫了一眼浑身是血、被穆聿息死死攥着的柳泗,没有多问,立刻转身去安排。
      周围士兵们正在高效地清理战场,搬运尸体,押走俘虏。没有人敢往这边多看一眼。

      冰冷的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硝烟味。
      穆聿息深吸一口气,似乎强行压下了翻腾的情绪,但攥着柳泗的手依旧没有松开。他的目光落在柳泗左臂那道狰狞的、还在汩汩流血的伤口上,眉头死死拧紧。
      “走!”
      他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个字,不由分说地拉着柳泗,朝着那辆防弹轿车走去。
      柳泗被他拽得一个踉跄,伤口被牵扯,剧痛袭来,让他闷哼一声,却依旧倔强地试图挣脱:“放开我!”

      他的挣扎在穆聿息的力量面前显得徒劳而可笑。
      穆聿息根本不理他,直接拉开车门,近乎粗暴地将他塞进了后座,然后自己也紧跟着坐了进来,砰地关上车门。

      “去医院!”他对前排的司机冷声命令。
      车厢内空间宽敞,却因为多了两个人而显得异常逼仄。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药味和穆聿息身上那强大的、令人窒息的气场。
      柳泗缩在车厢另一侧,扯过车上的纸巾胡乱按着左臂的伤口,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因为失血和情绪激动而微微颤抖。他偏着头,死死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被车灯照亮的染血街景,不肯看穆聿息一眼。
      耻辱,愤怒,后怕,还有一种巨大的、无法言说的委屈,像毒藤一样缠绕着他的心脏。

      穆聿息也没有说话,只是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抬手用力按揉着眉心,侧脸线条紧绷得如同刀削斧凿。
      车厢内昏暗的光线下,能看到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似乎比刚才更加难看几分。
      他在忍耐着什么?
      是伤口的疼痛?还是……别的?

      一路无话。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和两人压抑的呼吸声。
      车子很快驶入陆军医院。早已接到消息的医护人员和士兵严阵以待。
      车刚停稳,穆聿息便睁开眼,眼神恢复了一贯的冷厉。
      他率先下车,然后不由分说地,再次抓住柳泗没有受伤的胳膊,几乎是半强制地将他带下了车,一路不容抗拒地拽着,穿过神色各异的人群,直接进了电梯,直奔顶层的特殊病房区。

      “给他处理伤口!立刻!”
      穆聿息对迎上来的院长和医生命令道,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是!少帅!”院长连声应道,示意医护人员赶紧上前。
      柳泗还想挣扎,却被穆聿息一个冰冷的眼神钉在原地:“你想让所有人都看着你流血而死吗?”
      柳泗咬紧了下唇,不再动弹,任由医护人员将他扶进一间准备好的治疗室。

      处理伤口的过程漫长而痛苦。
      子弹擦伤,刀口深可见骨,需要清创、缝合。柳泗咬紧牙关,冷汗浸透了衣衫,却始终一声不吭,只是脸色越来越白。
      穆聿息就站在治疗室门口,没有离开,也没有进来。
      他只是背对着门口,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而冷硬的守护神。隔着门上的玻璃窗,能看到他挺拔却隐约透着一丝疲惫的背影。

      没有人敢靠近他。
      走廊里的气氛压抑得可怕。
      终于,伤口处理完毕,打上了绷带。护士给柳泗挂上消炎的点滴,又给他换上了一套干净的病号服。
      “病人失血过多,需要休息……”医生小心翼翼地对门口的穆聿息汇报。

      穆聿息缓缓转过身,目光掠过病床上脸色惨白、闭着眼仿佛睡着的柳泗,对医生点了点头,声音低沉:“你们都出去。”
      医生和护士如蒙大赦,立刻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门。
      病房里顿时只剩下他们两人。
      寂静在弥漫。只有点滴液滴落的声音,清晰可闻。

      柳泗依旧闭着眼,睫毛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暴露了他并未睡着的事实。
      穆聿息走到床边,停下脚步。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将柳泗完全笼罩。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目光沉沉地落在柳泗脸上,那目光如有实质,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彻底看穿。
      柳泗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心脏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狂跳,几乎要撞破肋骨。他死死咬着牙,强迫自己维持着假寐的姿态,仿佛这样就能守住最后一点可怜的自尊。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极轻、却仿佛蕴含着无尽疲惫和复杂情绪的叹息,在寂静的病房里响起。

      然后,柳泗感觉到床垫微微下陷。
      穆聿息……在床边坐了下来。
      距离近得柳泗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硝烟与冷冽须后水混合的气息,甚至能感受到他身体散发出的热量。
      柳泗的身体瞬间绷紧!
      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
      他想干什么?
      羞辱他?嘲讽他?还是……

      就在他全身戒备,准备应对任何可能的言语或行动时——
      一只温热而略带薄茧的手,极其轻柔地、小心翼翼地,触碰到了他包扎着厚重绷带的左臂边缘。
      那触碰轻得像羽毛,却让柳泗如同被电流击中般猛地一颤,霍然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穆聿息近在咫尺的脸。

      他的眉头紧锁着,眼神不再是冰冷的愤怒,而是沉淀着一种柳泗从未见过的、深沉而复杂的东西,有关切,有后怕,有无奈,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近乎痛楚的柔和。
      他的指尖,就那样轻轻地、仿佛怕碰碎什么珍宝般,抚过绷带的边缘。
      “疼吗?”
      他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得厉害,完全不同于之前的冷厉。

      柳泗彻底愣住了,怔怔地看着他,大脑一片空白,所有准备好的尖刺和防御,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为什么……?
      他不是应该愤怒吗?不是应该嘲笑他的愚蠢和自不量力吗?
      为什么……会是这样的眼神?这样的语气?

      穆聿息没有等到他的回答,也没有追问。他的目光从绷带缓缓上移,最终落在了柳泗那双写满了震惊和茫然的桃花眼上。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固了。点滴声变得异常清晰。
      穆聿息深深地望进他的眼睛里,仿佛要透过那层层的伪装和尖锐,一直看到最深处那个惊慌失措、遍体鳞伤的灵魂。

      “柳泗,”
      他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说得极其缓慢而清晰,带着一种千钧的重量,“告诉我。”
      “今晚,你为什么又要来?”
      “为什么要拼了命地冲出来?”
      “为什么……明明可以逃走,却要选择最危险的一种方式?”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重锤,一下下敲在柳泗心上,敲碎了他所有的伪装和逃避。

      为什么?
      答案呼之欲出。
      却哽在喉咙里,烫得他无法言语。

      柳泗的嘴唇颤抖着,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酸涩的红晕。他猛地别开脸,避开穆聿息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声音嘶哑而破碎:“我……我不知道……你别问了……”

      穆聿息却没有放过他。
      他伸出手,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轻轻扳过柳泗的脸,强迫他再次面对自己。
      他的指尖温热,触碰却带着一种让柳泗心惊的坚定。

      “你知道。”
      穆聿息的目光牢牢锁着他,不容他闪躲,“你知道为什么。”
      “就像我知道,”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豁出去的、惊人的坦诚,“为什么明明布好了局,在看到你不要命地跳下来那一刻,我会方寸大乱,会不顾一切地开枪。”
      “就像我知道,为什么在看到那把刀砍向你的时候,我这里……”
      他抓着柳泗的手,按在了自己左胸心脏的位置,“会疼得几乎要炸开。”
      掌心之下,隔着军装和衬衫,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强健而急促的心跳!砰!砰!砰!
      每一次搏动都充满了力量和……某种滚烫的情感。
      柳泗的手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想缩回,却被穆聿息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他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看着穆聿息,看着他那双不再掩饰、盛满了复杂情感和赤裸裸的认真的眼睛。
      大脑嗡嗡作响,整个世界仿佛都在旋转、崩塌、重组。

      他……他说什么?
      心脏……疼?
      为什么?
      ……穆聿息真的?
      ……他还对自己……?

      巨大的震惊和一种排山倒海般的、无法言喻的情感冲击,瞬间淹没了柳泗。
      让他失去了所有思考的能力,只能怔怔地、茫然地、带着一丝恐惧和巨大的无措,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
      穆聿息看着他这副彻底懵掉、脆弱得不堪一击的样子,眼中最后那点冰冷的伪装也彻底融化,只剩下深沉的、几乎要将人溺毙的无奈和……怜惜。
      他缓缓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上了柳泗的额头。
      呼吸交错,温度交融。

      “现在,”
      穆聿息的声音低沉得如同叹息,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和确定,“你明白了吗?”
      “是的,我是做了太多无法改变的混账事,我依旧对不起你,柳泗。”
      “但现在,我要把你当时问我的问题,重新抛给你。”

      “柳泗。”

      “你,爱我吗?”

      柳泗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瞬间涌向了头顶,又迅速回落,带来一阵阵眩晕般的空白和……无法抑制的战栗。

      他那次诘问穆聿息,带着绝望,带着破罐子破摔,带着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期待。如今,这个问题被原封不动地、甚至更加郑重地,抛回给了他。
      额间相抵的触感,比那个吻更加亲密,更加具有冲击力。
      所有的谜题,所有的挣扎,所有的恨与怕,在这一刻,似乎都有了答案。
      一个他不敢想,不敢信,却无法否认的答案。

      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
      不再是委屈,不再是愤怒,而是某种……尘埃落定的酸楚,和巨大的、令人恐慌的茫然。

      穆聿息没有动,只是任由他的泪水滑落,浸湿两人相抵的额角。
      他伸出手,极其轻柔地,抹去他脸上的泪痕,动作笨拙却带着一种珍而重之的小心。

      “别哭了。”
      他的声音沙哑,“伤口会疼。”
      简单的话,却让柳泗的眼泪流得更凶。

      “你,爱我吗?”
      这个问题,居然从穆聿息口中重新问出来了。
      穆聿息……你终于意识到了吗?
      而他自己又该怎么办?怎么答?

      他这样一个满身罪孽、从黑暗里爬出来的人,一个被扭曲情感所折磨的心力憔悴的人。
      到底该如何承受这样一份……沉重而真实的……心思?
      未来依旧是一片迷雾,充满了未知的艰难和可能的风暴。
      但在此刻,在这间充斥着消毒水气味的病房里,在经历了生死与误解之后,某些东西,似乎真的已经不同了。

      终局,或许亦是另一个更加艰难,却也更加真实的……
      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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