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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曙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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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曦透过薄雾,为寒冷的上海带来一丝稀薄的暖意。
陆军医院顶层的特殊病房内,却仿佛自成一方天地,隔绝了外界的纷扰与刚刚平息的硝烟。
柳泗在穆聿息不容置疑的坚持下,被强制留在医院观察。
他左臂的伤口缝合后依旧隐隐作痛,失血带来的眩晕感也未完全消退,但精神却处于一种奇异的、亢奋后的平静与虚脱之中。
昨夜发生的一切——拼死的搏杀、残酷的真相、以及最后那石破天惊的相互坦白——都像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却又无比真实地烙印在心底。
穆聿息没有久留。
在天色将明未明之时,他便起身,军装依旧笔挺,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和凝重。他仔细叮嘱了医护人员,又深深看了柳泗一眼,那眼神复杂,有关切,有未尽的话语,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属于掌控者的责任和决断。
“等我回来。”
他只留下这四个字,便带着一身冷冽的气息匆匆离去。门外传来副官低声的汇报和迅速远去的脚步声,显然,昨夜抓获的活口和后续的清理、追查,有大量等待他处理的事务。
柳泗靠在床头,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空,心中五味杂陈。
他得到了那个不敢奢望的答案,确认了那份扭曲而真实的情感,可随之而来的,并非是轻松的喜悦,而是更深的忧虑。
穆聿息的敌人,不仅仅是昨夜那些刺客。
他的地位,他的野心,他所处的漩涡,无一不是巨大的隐患。
而自己,这个身份尴尬、双手沾满血腥的“夜莺”,留在他身边,究竟是福是祸?组织那边,“鹞鹰”的警告言犹在耳,彻底消失或者回归组织的选择,真的能由得了他吗?
他闭上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被角。
老道士那句“福祸相依,纠缠难解”的判词,如同宿命的阴影,再次笼罩心头。
接下来的几天,柳泗在医院的严密保护下静养。
穆聿息没有再出现,但副官每日都会来一趟,有时是传达穆聿息的几句简单问候——“伤口还疼吗?”“按时吃饭。”等等,有时是带来一些精致的点心或书籍,更多的时候,是面色凝重地与值守的军官低声交谈,气氛总是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紧绷。
柳泗从副官偶尔泄露的只言片语和护士们小心翼翼的议论中,拼凑出外界正在发生的惊涛骇浪。
穆聿息遇刺的事件,成了他清洗内部、打击政敌的绝佳借口和雷霆手段。
借着这次“袭击”,他以铁腕整顿军务,清理了一批被渗透或立场摇摆的军官;在政坛上,他联合支持他的元老派,对以南京方面某些人为代表的反对势力发动了猛烈抨击和清算,指责他们“勾结外敌,图谋不轨”,证据似乎正在一步步被坐实。
上海乃至整个江南地区的报纸,连篇累牍地报道着这场突如其来的政治风暴,各种消息真真假假,人心惶惶。
督军府的势力在这场风暴中不仅没有削弱,反而因为穆聿息展现出的“受害者和反击者”形象以及凌厉的手段,变得更加稳固和令人忌惮。
柳泗知道,穆聿息正在利用这次机会,巩固他的权力,扫清前进道路上的障碍。
这无疑是正确且必要的,但过程必然伴随着腥风血雨。
他不由得想起鹞鹰的警告和穆聿息提到的“日本黑龙会和南京方面某些人的影子”,这场博弈的水,远比表面看起来的更深、更浑。
而他,就像风暴眼中一片安静的树叶,被小心翼翼地保护在这间病房里,与外界的一切动荡隔绝。
这种被保护的感觉很陌生,和之前的软禁是两种体验,让他有些不适应,但是……又有一丝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安心。
这天下午,副官再次到来,脸色比前几日更加严肃。他屏退了左右,关上病房门,走到柳泗床边。
“柳先生,”副官的称呼不知不觉间带上了几分恭敬,“少帅让我来问您一件事。”
“请说。”柳泗坐直了身体,心中隐隐有所预感。
“关于‘暗影’组织,以及那个代号‘鹞鹰’的人,”副官压低了声音,“您知道多少?任何信息,无论大小,都可能对少帅目前的行动至关重要。”
果然。
穆聿息要对组织动手了。
或者说,他已经在动手了,现在需要更准确的情报。
柳泗沉默了片刻。
组织是他出身的地方,那里有严酷的训练,有无情的淘汰,也有……“裁缝”那样神秘难测的存在。
透露组织的秘密,意味着彻底的背叛。但想到“鹞鹰”那冰冷的、将他当作棋子的姿态,想到组织可能对穆聿息构成的威胁……
他抬起头,看向副官,眼神平静:“我知道的不多。
组织层级森严,像我这样的杀手,只负责执行任务,接触不到核心。‘鹞鹰’是高层,也是我过去的训练者之一,身手极高,行踪诡秘。‘裁缝’是中间人,负责联络和安排任务,身份成谜。”
他仔细回忆着,将记忆中关于组织几个已知据点、常用的联络方式、以及“鹞鹰”和裁缝的一些行为特征,尽可能详细地告诉了副官。
他没有隐瞒,也没有夸大。
副官认真地听着,不时点头,用笔快速记录着。
“另外,”柳泗顿了顿,补充道,“组织与外界很多势力都有牵扯,包括日本人。他们似乎……很乐于见到江南乱起来。”
副官记录的手停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明白了。多谢柳先生。”他收起纸笔,站起身,“这些信息很有用。少帅吩咐,请您安心休养,外面的事情,他自会处理。”
副官离开后,柳泗靠在床头,心情复杂。
他不知道自己提供的这些信息会带来什么后果,是能帮助穆聿息清除威胁,还是会给组织里那些或许无辜、或许同样身不由己的人带来灭顶之灾?但他别无选择。
在穆聿息和组织之间,他的天平早已倾斜。
又过了两日,一个爆炸性的消息如同惊雷般传开,甚至连医院里都隐约听到了风声——南京方面的某位实权人物,被查出与日本黑龙会勾结,证据确凿,已于昨夜被秘密逮捕,其麾下的势力遭到雷霆般的清洗和接管。
这个消息意味着,穆聿息在这场政治风暴中,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
他不仅稳固了自己在上海的地位,更是借此机会,沉重打击了国内最大的政敌,将势力和影响力向外扩张了一大步。
当副官再次来到病房,向柳泗“汇报”这个消息时,尽管他语气依旧克制,但眉宇间那掩藏不住的振奋和敬畏,还是泄露了这场胜利的含金量。
“少帅让我告诉您,”
副官看着柳泗,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障碍……已经扫清了大半。”
柳泗点了点头,心中却并无太多喜悦。
扫清了大半,意味着还有小半。
而且,真正的巨浪,或许才刚刚开始。
穆聿息此举,无异于向国内外所有潜在的敌人宣告了他的力量和野心,接下来的反扑,恐怕会更加猛烈。
果然,就在这个消息传出的当晚,穆聿息终于再次出现在了病房。
他依旧是那身墨绿色的军装,风尘仆仆,带进室外的寒气,眼底有连日操劳的血丝,但整个人的气势却如同出鞘的利剑,更加锋锐逼人。
他挥手让副官和守卫全部退下,关上门,病房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走到床边,目光沉沉地落在柳泗脸上,仔细打量着他的气色,最后定格在他包扎的左臂上。
“还好吗?”
他开口,声音因为疲惫而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真实的关切。
“好多了。”
柳泗轻声回答,看着他眉宇间的倦色,心底泛起一丝细微的疼惜,“你……看起来很累。”
穆聿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近乎无奈的弧度:“清理门户,总要多费些手脚。”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身体放松地靠向椅背,揉了揉眉心,“不过,值得。”
他抬起眼,看向柳泗,目光变得深邃而复杂:“你提供的关于‘暗影’的信息,很有用。我们已经锁定了他们在上海的几个重要窝点,包括‘裁缝’可能藏身的地方。”
柳泗的心微微一紧。
“但是,”
穆聿息话锋一转,眼神锐利起来,“‘鹞鹰’很狡猾,我们的人扑了几个空。而且,根据审讯俘虏得到的情报,组织似乎……并不打算放弃。”
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目光牢牢锁住柳泗:“他们知道你在我这里。也知道……你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柳泗的呼吸一滞。
这意味着,他成了组织的目标,也成了穆聿息的软肋。
“他们可能会狗急跳墙。”穆聿息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冷冽的杀意,“对你下手,或者……利用你来牵制我。”
病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柳泗看着穆聿息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担忧和决绝,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浅,带着点自嘲,却又异常平静。
“所以呢?”他轻声问,“少帅打算怎么处置我这个‘麻烦’?”
穆聿息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带着刺的问题问得一怔,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愠怒,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可奈何的、近乎纵容的情绪。
“处置?”
他哼了一声,伸手,带着点惩罚意味地捏了捏柳泗没受伤的那边脸颊,力道不重,却让柳泗瞬间僵住,眨了眨眼,耳根不受控制地泛红。
“我把你从枪口下捡回来,不是用来‘处置’的。”
穆聿息收回手,目光重新变得深沉而郑重,“柳泗,你听好。”
“外面的风浪,我会去平。那些魑魅魍魉,我会去扫。”
“而你,”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只需要待在我看得见、护得住的地方。”
“我不需要你再去拼命,不需要你再去面对那些黑暗。”
“你只需要……好好活着。陪在我身边。”
“好吗。”
他的话语简单,直接,却像最沉重的承诺,砸在柳泗心上。
不需要再去拼命……不需要再面对黑暗……
这是他曾经梦寐以求,却又不敢奢望的生活。
可是……真的可以吗?
他真的可以放下过去的一切,心安理得地待在这个男人的羽翼之下,看着他为自己遮风挡雨,而自己却只能成为他的负累和弱点吗?
柳泗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掩去了眸中复杂的情绪。
穆聿息看着他那副沉默隐忍的样子,心中微软,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他知道,要让这只习惯了在黑暗中独行、浑身是刺的夜莺真正安心地收起翅膀,并非易事。
他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华灯初上的上海。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他的背影挺拔,声音在暮色中显得有些悠远,“你觉得你会成为我的弱点,觉得你应该离开,或者……用你自己的方式去‘解决’问题。”
柳泗猛地抬起头,看向他的背影。
穆聿息转过身,逆着光,面容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但是柳泗,你有一点错了。”他一步步走回床边,目光灼灼,“你不是我的弱点。你是我的底线,是我的……逆鳞。”
“谁敢动你,我就碾碎谁。”
“你想保护我,可以。但方式,由我来定。”
“我要你光明正大地站在我身边,而不是再次消失在那见不得光的角落里,独自去面对危险。”
他停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柳泗,那目光带着强大的、令人无法抗拒的掌控力和……一种近乎偏执的深情。
“这场风暴,我们一起面对。”
“你,哪儿也不准去。”
柳泗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绝和那深不见底的爱意,心中那点犹豫和自弃,仿佛冰雪遇阳,一点点消融。
他或许永远无法完全摆脱过去的阴影,或许永远无法真正懂得如何去爱一个人。
但如果这就是穆聿息选择的路,如果这就是他想要的未来……
那么,他愿意试着去相信,试着……去依靠。
他缓缓地、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好。”
一个字,轻如叹息,却重若承诺。
穆聿息紧绷的下颌线终于柔和了些许,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柳泗没有受伤的右手。
掌心相贴,温度传递。
窗外,夜色渐浓,上海的霓虹次第亮起,勾勒出这座不夜城的轮廓。风暴尚未完全平息,暗涌依旧存在。
但在这间小小的病房里,两颗历经磨难的心,终于打破了所有的隔阂与试探,紧紧靠在了一起。
前路或许依旧艰难,可他们拥有了面对一切的勇气。
曙光,已悄然刺破重重阴霾,映照在紧紧交握的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