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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心归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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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这两个字,在柳泗二十多年颠沛流离、血雨腥风的人生里,是一个太过陌生甚至带着点讽刺意味的词汇。
他有过藏身的巢穴,有过执行任务时暂居的安全屋,有过逃亡途中躲避的破庙货仓,但从未有过一个地方,能被称为“家”。
直到穆聿息用那种不容置疑的、带着疲惫却异常坚定的语气对他说出这两个字。
第二天,天气晴好。
柳泗的左臂伤势稳定,已无需住院观察。一大早,副官便带着一套崭新的、料子普通但剪裁合体的便装来到病房,恭敬地请柳泗换上。
“少帅吩咐,低调行事。”
副官解释道,目光扫过柳泗换上便装后更显清瘦挺拔的身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柳泗没有多问,顺从地换好衣服。
当他脱下那身蓝白条纹的病号服,穿上这身带着阳光皂角气息的普通衣物时,竟有一种奇异的、恍如隔世的感觉。
仿佛那些黑暗血腥的过往,也随着那身衣服一起被剥离了。
收拾停当,副官引着他走出病房。
走廊里守卫的士兵无声地站立着,目光肃然,却不再带有之前的审视或猜疑。
他们乘坐一部专用电梯直达车库,一辆外观毫不起眼的黑色轿车早已等候在那里。
没有前呼后拥,没有军车开道。
车子平稳地驶出医院,汇入上海清晨的车流之中。
柳泗坐在后座,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看着这座他曾经无数次在其中挣扎、逃亡、执行任务的巨大城市,此刻竟觉得有些陌生。
车子没有驶向那座戒备森严、象征着权力与冰冷的督军府,而是拐进了法租界一片相对安静的街区。
最终,在一栋带着小巧庭院、外墙爬满常青藤的三层西式小楼前缓缓停下。
小楼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但维护得很好,红瓦白柱,在初春的阳光下显得宁静而温馨。
铁艺院门上没有悬挂任何标识,庭院里种着几株疏朗的花木,嫩绿的新芽刚刚萌发。
“就是这里了,柳先生。”副官率先下车,为柳泗拉开车门,语气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恭敬,“少帅吩咐,您以后就住在这里。里面一切都已安排妥当。”
柳泗走下车,站在院门前,有些怔忡地看着这栋与他想象中截然不同的居所。
氛围也与之前督军府□□的那栋洁白的小楼不同,那里冷硬完美,没有任何活气。而这里处处充满了生机和一丝特殊的温馨。
这里没有森严的守卫,没有冰冷的高墙,只有寻常人家的安宁与……一种等待归人般的静谧。
副官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递到柳泗面前,钥匙在阳光下闪着黄铜的光泽。
“这是所有的钥匙,包括院门、大门和各房间的。少帅说……这里,以后就是您的家。”
您的家。
柳泗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才接过那串沉甸甸的钥匙。
冰凉的金属触感,却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穆聿息……把这里的钥匙都给了他。这意味着……完全的信任?还是……一种彻底的交付?
他深吸一口气,用那把最大的黄铜钥匙,插入了院门的锁孔。
“咔哒”一声轻响,院门应声而开。
副官没有跟进去,只是站在车旁,微微躬身:“属下就不打扰了。里面有任何需要,可以随时按铃,会有人来处理。少帅晚些时候会过来。”
柳泗点了点头,迈步走进了这个陌生的庭院。
庭院不大,但布置得颇为雅致。
一条鹅卵石小径通向楼门,旁边是一小片刚刚翻新过的土地,似乎准备用来种些什么。角落里有一棵老槐树,枝干遒劲,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走到楼门前,再次用钥匙打开了那扇厚重的、带着雕花的木门。
门内,是一个宽敞明亮的客厅。
家具是简洁温馨的西式风格,布艺沙发和木色茶几,铺着柔软的深色地毯,米色的厚绒床帘,精致的落地灯,壁炉里干干净净,墙上挂着几幅意境悠远的山水画和西洋画。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将整个空间照得暖洋洋的。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新家具和鲜花的混合香气。
这里的一切,都与督军府的冷硬奢华格格不入,更像是一个……真正的,用来居住和生活的“家”。
柳泗缓缓走进去,脚步落在柔软的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
他环顾四周,客厅、餐厅、半开放的书房……一切都井然有序,干净整洁,却又透着一股刚刚准备好、尚未沾染太多人气的崭新感。
他沿着楼梯走上二楼。
二楼是卧室和起居室。
主卧非常宽敞,带着一个阳光充足的阳台,床上铺着素雅但质地极好的床品。衣帽间里空着大半,似乎正等待着新主人的填充。
隔壁的书房里,书架已经摆满了一半,大多是些史地兵法和文学类的书籍,书桌上放着崭新的文具和一盏台灯。
一切都考虑得极其周到。
没有过多的奢华装饰,没有令人不适的监视感,只有一种沉稳的、贴心的舒适和……尊重。
柳泗站在二楼的走廊里,看着这个完全属于他的、安静而温暖的空间,心中百感交集。
没有金丝雀的囚笼,没有玩物的屈辱。
穆聿息给了他一个真正的、可以称之为“家”的归处。
他走到主卧的阳台,推开玻璃门。
微凉的春风拂面,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清新气息。从这里可以看到庭院的一角和远处街区的屋顶,视野开阔,却又保持着良好的私密性。
他靠在栏杆上,闭上眼睛,感受着阳光照在脸上的暖意。
那些紧绷的、随时准备战斗的神经,似乎在这样安宁的氛围里,一点点地松弛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楼下传来了开门的声音。
柳泗睁开眼,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一些。
他转过身,看向楼梯口。
脚步声沉稳地踏上楼梯,是熟悉的节奏。
穆聿息的身影出现在二楼的走廊尽头。他换下了一身戎装,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灰色长裤,袖子随意地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他手里还提着一个小巧的食盒,脸上带着一丝风尘仆仆的疲惫,但眼神却是温和的,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
“怎么样?”
他走到柳泗面前,目光扫过四周,最后落回柳泗脸上,“还喜欢吗?”
柳泗看着他,看着他这副与平日截然不同的、居家的模样,看着他手中那个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食盒,心中最坚硬的那个角落,仿佛也被这细微的暖意悄然融化。
他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干涩:“……很好。”
穆聿息似乎松了口气,将食盒递给他:“路过一家老字号,记得你好像喜欢他们家的点心,顺手买了点。”
柳泗接过食盒,指尖触碰到食盒温热的边缘,心头又是一暖。
他记得……他连这种小事都记得。
“进去坐吧。”
穆聿息很自然地揽过他的肩膀,带着他往卧室里走,“外面风凉,你伤还没好利索。”
两人在卧室靠窗的沙发上坐下。
穆聿息打开食盒,里面是几样精致的苏式点心,还冒着热气。
“事情都处理得差不多了。”穆聿息拿起一块糕点,递给柳泗,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后续的审讯和清理,副官他们会跟进。”
柳泗接过糕点,小口吃着,甜糯的味道在口中化开。
他没有问具体细节,那些血腥和权谋,似乎都与这个温暖的午后格格不入。
“这里很安全。”穆聿息看着他,继续说道,“周围我都安排了下人,很隐蔽,不会打扰到你。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在家看书或者在园子里散步,上街走走也行,记得带人就好。”
不是禁锢,是保护。
柳泗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
“我……不太会。”柳泗低着头,看着手中的糕点,声音很轻,“不太会……像这样生活。”
他习惯了警惕,习惯了黑暗,习惯了独自舔舐伤口。
这种突如其来的安宁与正常,反而让他有些无所适从。
穆聿息沉默了一下,伸手,轻轻握住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他的手掌温热而干燥,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不会就慢慢学。”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我陪你。”
简单的三个字,却像是最郑重的承诺。
柳泗抬起头,看向他。
阳光透过窗户,在穆聿息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让他那双总是过于锐利的眼睛,也显得温和了许多。
四目相对,空气中流淌着一种静谧而温馨的暖流。
那些曾经的恨意、猜忌、伤害,在这一刻,仿佛真的被这温暖的阳光和这安宁的居所悄然融化、抚平。
不再有饮鸩止渴般的相互折磨,不再有小心翼翼的情感试探。
有的,只是一种历经千帆过后,尘埃落定的平静,和一份彼此确认后,愈发深沉厚重的……爱意。
柳泗反手握住了穆聿息的手,指尖微微用力。
“……好。”
他再次说出了这个字。
这一次,声音里不再有犹豫和挣扎,只有全然的信任和……归属。
穆聿息的嘴角扬起,露出了一个真正轻松而愉悦的笑容。
他倾身过去,在柳泗的额头上,印下了一个轻柔而珍重的吻。
“这里就是你的家。”他在他耳边低语,声音笃定,“我们的家。”
窗外,春风和煦,阳光正好。
小楼里,时光静谧,岁月安然。
漂泊已久的孤舟,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港湾。
而属于他们的,平淡却真实的生活,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