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2、第四十二章 ...
-
高考前最后一天，滨江市被一种无形的、巨大的静默笼罩。街道似乎比往常空旷，车流都放缓了速度，连平日里最喧闹的菜市场，吆喝声都压低了几分。空气里弥漫着栀子花甜腻的香气，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集体性的屏息凝神。
江野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的不是试卷，也不是错题本，而是一张全新的、背面印着“滨江一中”抬头的信纸。窗外阳光炽烈，蝉鸣嘶哑，但他握着笔的手指却有些发凉，手心微微出汗。
这是班主任老张布置的“最后任务”——给自己写一封信，可以是高考目标，可以是未来期许，可以是任何想对自己说的话。考完后，这封信会由学校统一保管，在未来的某个时刻交还本人。
很俗套，但又莫名庄重的仪式。
江野盯着空白的信纸，脑子里也一片空白。目标？他好像有很多模糊的念头，想去哪个城市，想学什么专业，想和谁在一起……但落到笔尖，又觉得哪个都太轻，或者太重。未来？太遥远了，远得像是隔着一层浓雾，看不真切。对自己说的话？他有一肚子的话，鼓励的，打气的，告诫的，甚至抱怨的，可此刻却像一团乱麻，不知从何理起。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墨迹在阳光下凝成一个小小的黑点。
他想起谢砚。谢砚会写什么？他大概会条理清晰地列出短期目标、长期规划，用词精准，逻辑严密，像在解一道数学证明题。江野甚至能想象出谢砚写字时微微蹙眉、下颌线紧绷的专注侧脸。
可是，他不是谢砚。他学不来那种冷静周密的规划。
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江野干脆丢开笔，仰头靠在椅背上，目光无意识地落在天花板上一个小小的裂纹。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明暗相间的光栅，随着时间悄然移动。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老旧空调外机沉闷的嗡鸣，和他自己并不平稳的呼吸声。空气里是他熟悉的、属于“家”的味道——书籍纸张的气息，一点点残留的饭菜香，还有窗外飘来的、过于甜腻的花香。
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第一个跳出来的画面，不是堆成山的试卷，不是刺眼的倒计时，而是去年深秋，那个阴冷潮湿的周末下午。他坐在谢砚家书房的地板上，背靠着冰凉的书柜，手里捏着那张被王强抓皱、又被谢砚抚平的物理竞赛卷子，听着谢砚用平静到近乎冷酷的声音，分析他那些“不该错”的基础题。窗外的雨淅淅沥沥，屋里只有谢砚清冷的嗓音，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那时候，他觉得天好像永远都不会晴了，前路一片泥泞，看不到光。他甚至在某一刻，恶毒地希望谢砚能和他一样痛苦，一样迷茫。
然后，画面切换。是跨年夜的漫天烟火，震耳欲聋的轰鸣和欢呼声中，谢砚近在咫尺的、带着笑意的眼睛，和那个轻如雪花、却滚烫如烙铁的吻。是省城决赛前夜，酒店露台上，谢砚那句“怕你紧张”，和黑暗中交握的、传递着无声力量的手。是无数个挑灯夜战的深夜，谢砚递过来的热牛奶，划满红批又写满详解的草稿纸，还有那些看似平淡、却总能精准戳中他痛点或给予他支撑的话语。
还有……妈妈悄悄放在他房门口的牛奶和切好的水果，欲言又止的担忧眼神。云汐阿姨每次见到他，都变着花样塞给他的、声称是“给谢砚买的，他一个人吃不完”的零食和补品。老张在班会上，目光扫过他时，那份复杂的、混合着期许和了然的神情。庄雨眠那帮损友，在他压力大到快要爆炸时，生拉硬拽把他拖去球场，用汗水和叫骂帮他宣泄……
他不是一个人走到这里的。
从来都不是。
心脏像是被温水浸泡着，缓缓地、沉重地跳动。那些曾以为快要将他压垮的黑暗、痛苦、自我怀疑，此刻在回忆的滤镜下，似乎都沉淀成了背景色，而凸显出来的，是无数双或明或暗、或坚定或温柔的手，在他每一次踉跄时，或用力搀扶，或轻轻托举。
他重新睁开眼，坐直身体。目光再次落在那张空白的信纸上。
这一次，不再茫然。
他重新拿起笔。笔尖悬停片刻，然后落下，力道很重，在纸面上留下清晰的凹痕。
致十八岁的江野：
写下开头，他停顿了一下，然后笔尖开始流畅地移动。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高考应该已经结束了。不管结果如何，我想先对你说一声：辛苦了。
这三年，尤其是最后这一年，你走得不容易。家里的事，别人的眼光，成绩的起伏，对自己的怀疑……很多次，我觉得你可能要撑不下去了。但你没有。
你犯过错，偷过懒，崩溃过，骂过娘，也想过放弃。但最终，你还是摇摇晃晃地，走到了今天，坐在了高考的考场外。
这封信，不想跟你谈具体的分数，也不预测能上哪所大学。那些，考完自然会见分晓。
我只想告诉你，不管你考得怎么样，分数是高是低，录取通知书上印着哪个校名——你都值得为自己骄傲。
不是因为你可能超越了谁，而是因为你超越了一部分过去的自己。那个遇到难题就想放弃的自己，那个被挫折打击就一蹶不振的自己，那个总想依赖别人、逃避责任的自己。
你开始学着为自己负责，为说过的话、做过的选择负责。你开始明白，有些路必须自己走，有些坎必须自己过，但幸运的是，这条路上，你并不孤独。
记得感谢。感谢妈妈无条件的支持，哪怕她有时候唠叨得让你头疼。感谢谢砚……（写到这里，江野的笔尖顿了顿，耳根有些发热，但他没有划掉，而是继续写道）感谢他一路的陪伴、指导和……嗯，还有那些让你又爱又恨的“毒舌”。感谢所有给过你善意和帮助的老师、同学。甚至，感谢那些曾让你痛苦、却也逼着你成长的经历。
高考很重要，但它不是人生的全部，更不是定义你价值的唯一标准。它只是你漫长人生路上的一个重要路口。向左，向右，直行，都有可能通往不同的风景。但无论选择哪条路，希望你能记住这三年教会你的东西：
1. 永远不要轻易给自己设限。你的“天花板”，只有你自己能定义。
2. 真诚地对待自己和他人。不伪装，不讨好，不辜负。
3. 保持学习的热情和好奇心。世界很大，值得探索的东西还有很多。
4. 珍惜那些真心对你好、陪你走过艰难时刻的人。
5. 最重要的是，无论走到哪里，成为什么样的人，都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活得坦荡，问心无愧。
未来的路还很长，可能会有更美的风景，也可能有更陡的坡。希望你能带着这三年积攒的勇气、坚持和一点点智慧，继续走下去。跌倒了，就爬起来；走慢了，就喘口气再走；但别停下，别回头。
最后，借用谢砚常说的话：尽力就好。
但我想再加一句：尽力之后，坦然接受任何结果。然后，拍拍身上的土，继续向前。
祝你好运。不是只在高考考场，而是在未来人生的每一个考场。
也祝我们，都能成为更好的大人。
—— 来自此刻忐忑但坚定、正在努力不辜负所有人的江野
2019年6月6日午后
写完最后一个字，江野放下笔，长长地、缓缓地舒了一口气。像是把胸腔里积压了许久的、浑浊的气息，全都吐了出来。信纸上的字迹算不上漂亮，有些地方因为用力过猛而洇开，但一笔一划，写得异常认真。
他拿起信纸，对着窗外的光，仔细地看着。阳光透过薄薄的纸张，将墨迹照得有些透明。那些文字，不再仅仅是符号，而像是有温度，有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他的掌心，也稳稳地落进了他的心里。
他没有折叠，也没有装进信封。只是将信纸平平地放在书桌中央，用那支写字的笔轻轻压住一角。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炽热的风和更加喧嚣的蝉鸣瞬间涌了进来。楼下小区的绿化带里，栀子花开得正盛，白得晃眼。远处，城市在午后的热浪中微微蒸腾，轮廓有些模糊。
明天，就是高考了。
心里依旧有紧张，有对未知的忐忑。但奇怪的是，之前那种仿佛悬在半空、无处着力的恐慌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脚踏实地的平静，和一股破釜沉舟的、清晰的决心。
他已经把自己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交给考场，交给命运，也交给那个在无数个日夜中，一点点挣扎着成长起来的、十八岁的自己。
他转身，离开窗边，没有再去看那封信。该说的，都已经说完了。
阳光在信纸上缓缓移动，将“江野”两个字，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