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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四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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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热浪,在笔尖划过最后一张答题卡、合上笔盖的瞬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然后轰然消散。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近乎真空的寂静,以及紧随其后、喷薄而出的、混杂着解脱、狂喜、茫然和一丝空落的喧嚣。
江野随着汹涌的人流走出考点,耳朵里还残留着监考老师“停笔”的余音,眼前是晃动的人影、刺眼的阳光,和家长们殷切期盼的脸。他有点懵,脚步虚浮,像踩在云朵上。直到肩膀被人用力拍了一下,庄雨眠那张因为兴奋而涨红的脸挤到眼前,声音像是隔着一层水传来:“江哥!考得咋样?我感觉我语文作文写跑题了!数学最后那道大题是不是选C?理综那道生物遗传……”
周围全是类似的声音,对答案的,抱怨的,狂笑的,哭着打电话的。江野被吵得头疼,下意识地在人群中寻找。然后,他看到了。
谢砚站在考点外那棵巨大的香樟树下,斑驳的树影落在他浅蓝色的衬衫上。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激动,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手里拿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目光平静地扫过人群,在看到江野时,几不可察地顿住,然后,很轻地点了下头。
隔着鼎沸的人声和攒动的人头,那个点头的动作,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瞬间让江野漂浮不定的心神稳了下来。他拨开人群,朝那棵树走去。
“考完了?”谢砚把矿泉水递过来,声音依旧平淡。
“嗯。”江野接过,拧开,冰凉的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一丝真实感。他长长吐出一口气,看着谢砚,“感觉……像做了场很长很长的梦。”
谢砚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目光在他略显疲惫但眼神清亮的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望向远处逐渐散去的人群。“结束了。”他说,声音很轻,像在说给江野听,也像在说给自己。
是的,结束了。十二年寒窗,无数个挑灯夜战的夜晚,堆积如山的试卷,那些焦虑、压力、汗水、泪水,还有那些温暖、鼓励、并肩作战的时刻……都在合上笔盖的这一刻,画上了一个仓促又郑重的句号。
接下来的日子,是在一种奇异的、混合了极度放松和隐隐焦虑的状态中度过的。对答案估分,成了那几天的主要活动。班级群里消息爆炸,各种版本的答案和分数线预测满天飞。江野强迫自己不去看,但又忍不住。他拿着参考答案,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遍遍回忆考场上的每一个细节,心跳随着预估的分数上下起伏。
谢砚的估分毫无悬念地高得吓人,清北稳操胜券。江野的分数则在一个微妙的区间徘徊——比一本线高出不少,但距离谢砚保送的那所顶尖学府去年的录取线,还差着那么十几分。这十几分,像一道小小的鸿沟,横亘在他心里。
他把估分结果发给谢砚,后面跟了个哭丧着脸的表情。
谢砚很快回复:「这个分数区间,可选的好学校很多。看看其他喜欢的专业和城市。」
很理性,很谢砚。没有不切实际的安慰,也没有打击。江野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然后打开电脑,开始认真研究志愿填报指南。北京、上海、南京、武汉……他的目光在一个个城市和院校名称上扫过,心里那点因为分数差距而生出的沮丧,渐渐被一种更实际的谋划取代。
是啊,世界很大,好学校很多。就算不能在同一所学校,至少……可以去同一个城市吧?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藤蔓一样迅速生长,缠绕住他的思绪。他开始有意识地筛选和谢砚目标院校在同一座城市的、他分数有希望够得上的大学和专业。
填报志愿那几天,家里气氛有些凝重。江晚虽然嘴上说着“考什么样妈都高兴,有学上就行”,但眼底的期待和紧张藏不住。她陪着江野一起翻看厚厚的报考指南,咨询有经验的老师亲戚,反复权衡。
“这个学校城市不错,但这个专业是不是太冷门了?”
“那个专业就业好,但学校排名是不是差了点?”
“要不要冲一下这个?虽然有点冒险,但万一呢?”
……
江野被各种意见包围,脑子里一团乱麻。直到某个深夜,他再次点开和谢砚的聊天框,犹豫了很久,发过去一条消息:「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去不了北京,但去了一个离北京不远的城市,比如天津,你会……觉得远吗?」
消息发出去,他紧张地盯着屏幕。几分钟后,屏幕亮起。
「X:高铁半小时。」
「X:你想去天津?」
江野的心跳漏了一拍,手指有些发抖:「有……有几个学校和专业,感觉还行。分数也差不多。就是……还没想好。」
这次谢砚回复得慢了些。
「X:天津不错。有海,节奏比北京舒缓。学校方面,南开和天大的部分专业,你的分数可以冲一下。具体要看今年分数线。」
「X:如果你对心理学或者犯罪学感兴趣,南开的相关专业可以考虑。如果偏工科,天大的几个专业也不错。」
「X: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分析一下历年数据和专业排名。」
没有问他为什么想去天津,没有说“好”或“不好”,只是客观地给出了分析和建议。但江野看着那一行行冷静的文字,心里却像是被温水泡过,又暖又踏实。谢砚懂他的未尽之言。
「Ye:好!那我重点看看天津的学校!谢老师威武!」
放下手机,江野心里那个模糊的念头,变得清晰而坚定起来。他重新打开报考指南,翻到天津高校的那几页,目光变得专注而明亮。
等待录取结果的日子,比考前冲刺更难熬。时间像是被黏住了,过得极其缓慢。江野每天刷无数次招生考试院的官网,刷新班级群,关注各种小道消息。焦虑像藤蔓,在每一个无事可做的间隙悄然滋生,缠绕得他寝食难安。
七月中旬,第一批录取结果开始陆续公布。谢砚的录取通知书第一个到,毫无悬念,北京那所顶尖学府的数学科学学院。烫金的录取通知书送到时,云汐红了眼眶,谢砚倒是很平静,只是将通知书仔细收好,然后给江野发了条消息:「到了。」
江野盯着那两个字,心里又是为他高兴,又是为自己悬着的心感到更加焦灼。他强作镇定地回复了恭喜,然后继续在漫长的等待中煎熬。
又过了几天,班级群里开始陆续有人晒录取通知书。庄雨眠去了本省的一所211,周晓去了上海的外国语大学……每多一个好消息,江野的心就往上提一分。
直到那天下午,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是省招生考试院的短信!江野手一抖,差点没拿住手机。他屏住呼吸,点开。
「江野同学,祝贺你!你已被南开大学心理学类专业录取。请凭准考证号和身份证号登录系统查看详细信息……」
后面还有什么,江野已经看不清了。脑子里“嗡”的一声,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心跳如擂鼓。南开!天津!心理学!他……他考上了!和谢砚在同一个城市!
巨大的狂喜如同海啸,瞬间将他吞没。他猛地从椅子上蹦起来,想大喊,想尖叫,想绕着房子跑圈!但他只是站在原地,紧紧攥着手机,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眼眶却不受控制地热了起来。
他考上了。他真的做到了。虽然不是同一所学校,但在同一个城市,半小时高铁的距离。
他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胸腔里翻腾的情绪,颤抖着手,点开微信,找到那个置顶的头像,几乎是吼着发了条语音过去:
“谢砚!谢砚!我录了!南开!心理学!天津!我们……我们在一个城市了!”
消息发出去,他握着手机,紧张地等待。几秒钟后,手机屏幕亮起,不是文字,是谢砚直接拨过来的语音通话。
江野连忙接起,还没“喂”出声,就听到谢砚那边似乎有些嘈杂的背景音迅速安静下去,然后是他一如既往平静、但似乎比平时语速稍快一点的声音传来:
“恭喜。”
两个字,透过电流,清晰无比地敲在江野耳膜上,也敲在他心尖上。
江野的鼻子猛地一酸,刚才强忍的湿意差点涌出来。他用力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却笑得像个傻子:“同喜同喜!谢老师教导有方!”
电话那头似乎传来一声极轻的、短促的笑,快得像是错觉。“嗯。”谢砚应了一声,顿了顿,又说,“录取通知书到了,告诉我。我去找你。”
“好!”江野用力点头,尽管对方看不见。
挂断电话,江野还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中。他冲出房间,对着正在厨房忙碌的江晚大喊:“妈!我录了!南开!天津!”
江晚手里的锅铲“咣当”一声掉在地上。她转过身,看着儿子因为激动而发红的脸和亮得惊人的眼睛,愣了几秒,然后眼圈也迅速红了,冲过来一把抱住江野,声音哽咽:“好!好!我儿子真棒!真棒!”
母子俩在小小的厨房里又哭又笑。窗外,夏日的阳光灿烂得不像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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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底,滨江一中的毕业典礼,在期待与不舍中如期举行。
校园里随处可见穿着崭新校服、胸口别着红色康乃馨的高三学子。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拍照,签名,拥抱,说笑,眼角眉梢是卸下重担后的轻松,也藏着对即将到来的分别的淡淡愁绪。
江野和谢砚到得不算早。两人穿着熨帖的蓝白校服,走在熟悉的林荫道上。阳光透过浓密的香樟树叶,洒下细碎的光斑。他们没怎么说话,只是沉默地并肩走着,目光扫过教学楼,操场,食堂,小卖部……每一个角落,似乎都藏着三年的回忆。
“最后一次穿这身衣服了。”江野扯了扯有些紧的衬衫领口,语气感慨。
“嗯。”谢砚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前方礼堂门口悬挂的红色横幅上——“滨江一中2019届高中毕业典礼”。
典礼在庄严的国歌声中开始。校长致辞,教师代表发言,学生代表讲话……流程一如既往。但当熟悉的校歌旋律响起,当大屏幕上开始播放三年来的点滴影像——军训时青涩的脸庞,运动会上挥洒的汗水,艺术节上精彩的表演,课堂上专注的神情,还有最后冲刺阶段那些挑灯夜战、相互鼓劲的片段……很多人的眼眶开始湿润。
江野看着屏幕上闪过他和谢砚在图书馆并肩学习的画面,在篮球场上击掌的瞬间,在省城决赛后台互相整理领带的侧影……心里涌起一股酸酸胀胀的热流。他偷偷侧过头,看向身边的谢砚。
谢砚坐得笔直,目光平静地看着屏幕,侧脸在礼堂昏暗的光线下,线条清晰而柔和。他似乎察觉到了江野的视线,也微微侧过头。两人的目光在昏暗中交汇,都没有说话,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感慨,和一丝心照不宣的暖意。
最激动人心的环节,是颁发毕业证书。当念到“江野”和“谢砚”的名字时,两人一前一后走上台。从校长手中接过那本深蓝色、印着金色校徽的证书时,江野觉得手里沉甸甸的。这不仅是一纸文凭,更是他三年青春、汗水和成长的见证。
他转身,看向台下。观众席上,江晚和云汐坐在一起,正用力朝他挥手,脸上是骄傲又欣慰的笑容。他看向身边的谢砚,谢砚也正好看过来,对他很轻地点了下头。
江野也笑了,握紧了手中的证书。
典礼结束,真正的狂欢才开始。学生们涌出礼堂,在校园的各个角落留下最后的合影。江野被庄雨眠他们拉着拍各种搞怪照片,笑声和尖叫声此起彼伏。
“江哥!谢神!过来过来!咱们九班F4来一张!”庄雨眠举着相机大喊。
江野笑着拉上谢砚,和另外两个玩得好的男生凑到一起,对着镜头,比出各种或帅气或滑稽的姿势。阳光刺眼,青春正好。
拍完照,人群渐渐散去。江野和谢砚走到教学楼后面的小花园,那里是他们以前常来透气的地方。石榴花开得正艳,红得像火。
两人在熟悉的长椅上坐下。午后的风吹过,带着花香和离别的气息。
“暑假有什么打算?”谢砚问。
“先好好玩几天,把缺的觉和游戏都补回来!”江野伸了个懒腰,随即又想起什么,眼睛亮起来,“然后……可能跟我妈回趟老家看奶奶。哦对了,陈老师之前说,等录取都定了,要请我们这几个竞赛的吃饭。还有……”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计划,谢砚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
“你呢?”江野说完,转头看他。
“看几本书。可能提前学点大学课程。”谢砚说得很简单,“另外,我妈说,录取通知书到了,两家人一起吃个饭。”
“啊?”江野一愣,随即耳朵有点热。两家一起吃饭……这意味有点明显啊。他偷瞄谢砚,谢砚神色如常,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哦……好。”江野低下头,看着地上忙碌的蚂蚁,嘴角却忍不住翘起。
“江野。”谢砚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谢砚转过头,看着他。阳光透过石榴花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他的目光很认真,很清澈。
“天津见。”
三个字,很轻,却像有千钧重量,郑重地落进江野心里。带着对过去的告别,和对未来的约定。
江野的心跳猛地快了一拍。他看着谢砚那双映着自己身影的眼睛,所有的喧嚣和离愁,仿佛在这一刻都远去了。他用力点头,笑容灿烂得如同头顶的阳光:
“嗯!天津见!”
风吹过,石榴花瓣轻轻飘落。两个少年并肩坐在长椅上,影子在身后交叠。高中时代,在这一刻,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充满希望的句点。
而他们的故事,将在另一个城市,另一片天空下,翻开崭新的篇章。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