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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白日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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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周末回家吃饭的时候,正好在饭桌上提起来。
我正夹着一块百合,放在盘子里扒来扒去,我想我今天回来就是为了能有一个比较轻松的契机问一些事。
我说,那天我在干嘛?18号那天。
我妈的筷子悬在了空中,“18号?”
我说,“对呀,9月18号的时候。”
“我那天在做什么?你们还记得吗?”
“我最近……突然在想那天发生了什么,但是怎么都想不起来了,也就是说,在小宁订婚的那一段时间的事,都想不起来了。”
我妈似乎觉得这并不算是什么大事,她又继续沉浸在我爸今晚的杰作中。据说还是特意为了我做了这些。问题这也都是我妈喜欢的菜吧。
她显然是想了想,“你应该想这也算是件好事,你走出来了,不是吗?”
我想,我想到这件事的时候,内心还是有一些悲伤的。因为想不明白往往比知道答案更令人有挫败感。
不是的,我说,问题是,我真的想不起来那天发生的所有事,没有任何原因。只是我真的不记得。我觉得我的记忆好像缺了一块。
我妈的话像蒸笼一样罩在我的周围,她说:“其实,你从那天之后从来没提起来过之前的事,一开始,我们也就只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既然你不提,我们自然不问。”
“当然,医生确实和我们说过,你的记忆可能会受一定的影响。”
“嗯,不过我也能理解,你们怕我伤心,对吧。”
但我依然觉得不对劲,这样的事情也不会和我提起来吗?明明是和我有关的事。我想象我妈和我爸一定会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一起念叨着,“谢谢,天呐,他没提,只要没提起来,在一定情况下,就有可能是他在慢慢好起来,忘记了也总比不停回忆这件事好。”
“我那天在做什么?”我还是需要一个答案。
我妈终于抬头看向我,“说起来……算了,你那天和李泽去后山玩车了。”
我知道我妈为什么不愿意提起来,因为这对她自己来说,她并不愿意接受这件事,她已经很努力了,在对我的教育上。可是或许我还是和那些人一样,过了青春期就好像从鬼门关里出来了一样,出来的是青面獠牙的怪物,不是人。
那之后,我问张悦博,咱们同学里有一个当心理医生的,你还记得吗,你有他的联系方式吗,我觉得你应该有的吧,毕竟当年你是班长。
他问我,你怎么了,怎么突然想起来看什么心理医生
也是,我这样的人,说真的,内在空空如也,怎么会有烦恼呢。
但他却说,其实我觉得你早就应该去了,我甚至早就和他联系过了,现在你可算是想开了,这是一件好事。
展翔的诊室很大。它既空白又干净,好像这个屋子的边边角角可以在你不知道的空间无限延伸,甚至彼此相汇。他让我躺在室内那张浅咖色的治疗椅上。
我按照指示闭上了眼睛,但还是避免不了眼球动来动去。我一边听他的指挥,一边在想,这真的不是会骗人家钱的地方吗。
这张椅子很舒服。不一会儿,随着他平稳、温和的引导声,我慢慢沉入一种状态。我开始觉得全身似乎一只抽掉至少一半气的气球,四肢渐渐没有了重量,我感受不到四周的承托,只觉得自己仿佛飘了起来。
他告诉我,随着引导,我可能会想起过去的事,但也可能想不起来。这是一次尝试。
我好像沉入了梦乡,但又没有完全睡着。我听得到周围细微的声音,但我的大脑里,一些画面开始逐渐浮现。
我梦到我和他,在中学的课桌旁。黑板是玻璃面的,反着光。下午的阳光烤得人脸颊很热,空气里是纷纷扬扬的粉笔灰。蝉在窗外的鸣叫简直令人心烦。那是炎热的、黏腻的夏天,我们俩挤在一起,背上的汗水经常把衬衫浸出一条条深色的痕迹。我总是偷偷看他,看他专注的侧脸。我喜欢把手掌悄悄压在他的凳子上。那时候,我们俩的脸都热烘烘的,挨得很近。
我梦到我们赤裸着,挤在学校宿舍狭窄的单人床上。夜晚的风从窗户缝里偷溜进来。他靠在我的肩膀上,闷闷地,谁也没有开口说话。我摸了摸他的头发,有点湿湿的。
我还梦到我们用第一个月的工资给对方买了礼物。交换之后,我们在袖子里悄悄牵着手走在路灯下上,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就像尾巴一样。
这些事简直太美好了。醒来之后我怅然若失,只希望能再回到那个梦里,只有在那里我才能获得全身心的幸福。
如果再去一次后山,我会不会想起以前的事?
虽然说我这人简直就是病情乱投医。可在我心里,不清楚究竟是为什么这件事似乎更为重。
自从去过展翔的治疗室之后,就像着了魔一样,我每天睡觉的时候经常做梦。梦里真真假假,一些似乎是我的大脑经过加工自行编造的。
白天想到的画面,在梦里被无数瑰丽奇异的幻想代替。
我看见他的那些曾经短暂停留在我视网膜上的影像仿佛被切成碎片塞进万花筒里。毫无逻辑的东西被拼凑在一起。
譬如,在他的石制塑像脚下,铺满了成千上万朵玫瑰,但上面沾满了鲜血。而他本人却站在我面前,控制不住呕出一朵朵鲜花。
他在我面前脆弱不堪,宛如镜子一样用指尖轻轻一触就立刻从那里碎裂。
又或者他掐着我的脖子,但我却在兴奋。
每次从新醒来,我都想问,这究竟算是怎么回事?但我控制不住去想象这些画面。
恍惚间,好像我们又回到了过去,玩着某种危险的游戏,每次都在扮演着不同的角色,互相试探、索取、折磨。我看着他眼里密布的红血丝,看着他咬紧的牙关和鲜红的舌尖。我们时而恩爱如蜜里调油,时而又翻脸如仇人,恨不能生啖其肉。我抚摸着他肩颈上我留下的齿痕,像在确认某种所有权;有时,他却猛地咬破我的手指,痛感尖锐。
梦里还下着小雨,空气里有潮湿的泥土和仿佛打翻了油漆桶似的刺鼻气味。
当一棵棵树从我身后飞速掠过时,我机械地数着,并且告诉自己,又有多少秒,我没有想起他。
我越是想忘记,却又是在换一种方式加深记忆。
我的确不明白。我不明白,为什么就是放不下他?
我又骑在了摩托车上。我扬起上半身,双手松开车把,向后略仰,姿态像一个正在逐渐倒塌的十字架。那些钉子扎破我的手心,使我动弹不得。而我却无法“复活”。因为我毕竟不是圣人。
他呢?他应该也不好受吧。他常常是个战士,只告诉自己可以马革裹尸还,却不能容忍战袍上插着花瓣。
我曾觉得,我的脖子上好像永远勒着一条无形的绳子。可后来我惊恐地发现,握着绳子那头的人,自己的脖子上,也缠着更粗的一条。
一天一天,周而复始。只有他自己明白,为什么心里始终给我留着一个进不来也出不去的位置。
我想,他曾为我哪怕有过一丝动摇,那就不该是现在这样。他要么该狠狠地、彻底地拒绝我,让我死心;或者干脆因为心疼而接受我。但可他什么都没有做,只是截然相反:他从不曾真的拒绝我,也不会因为我的可怜而真的接纳我。
真是一个残忍的人。
于是,我又一次告诫自己忘了他吧。每一棵向后退的树都在提醒我,忘了他吧。
电话那头,他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种竭力维持的平静:“我给你打电话,是想告诉你真实的情形。那天你在后山……但当时我的未婚夫说,他受不了。所以……”
他的声音在电流的传输中变得断断续续。
“那你说的‘强迫’我,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打断他。
“那是因为……你总是纠缠不清。”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一次又一次。”
我听得愣住。什么?这都什么奇怪的剧情?我的人生是一场不断发电的狗血机器吗?
“你能发誓,你说的是真话?”我追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更长的时间,然后他说:“……不能。”
“那你在说些什么啊到底?!”我有点急了,“所以究竟发生了什么?你能不能说明白?”
他接过我的话,声音里有一种认命的疲惫感,“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只能说,让你喜欢上我……并非我自己本身能够控制,但那也确实算是……我希望发生的事。”
我听得云里雾里。“我好像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你好像说了,又跟没说一样。喜欢本来就不是只有一方可以努力的结果,想让别人喜欢你,这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这又算得上什么‘真相’吗?”
“算不上。”他承认,“但是……这大概真的不是你自愿的。”
我简直要气笑了。“好久不见,你倒是研究起哲学来了。‘我被迫喜欢你’?人可以‘被迫’喜欢谁吗?这简直太奇怪了。”
我吸了口气,卯足了劲一股脑把憋在心里的话说了出来:“我总是喜欢追在你屁股后面,你可以骂我贱,或者怎样,我不后悔,因为我真的喜欢你。我觉得你还不如直截了当地斥责我、骂我、诅咒我,或者就让我一直做一个……做你和你未婚夫车底下的备胎而已。我甚至心甘情愿。”
“可你从来也不真的拒绝我。”我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困惑,“你真的……对我一点也不残忍。甚至还算好,甚至会满足我的幻想。我不懂,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如果还爱我,为什么不能和我在一起?如果不爱我,为什么又不能拒绝我?”我抛出了最核心的疑问,“如果你说,这就是你想要的,那你告诉我,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我胡乱猜测着,像是在黑暗中投掷石子,试图听回声辨认方向。
“或者说……是你家生意被我家影响了?你不愿意依附于我家,怕显得自己无能,想自己闯出一番天地?再或者说……你觉得你对任何人都没有那么喜欢,包括我,但是你只是想离你之前的环境远一点,而他刚好能给你足够的空间?或者你们的婚姻干脆就是协议,大家各玩各的?”
我一口气说了这么多,他竟然也没挂电话。
他只是坚持在说,像是在重复某个困住他自己的咒语:“不是我想要的……但也算是我想要的。不能强迫你……但也在强迫。”
我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这种逻辑上的无休无止的辩驳,把我最后的一点耐心都要耗尽了。
“聪明的男人也真是难搞,一天到晚纠结这个纠结那个。”我心想,忽然涌起一股自暴自弃的念头,“我不如同情一下他那位未婚夫好了,替他‘照顾’他。这也没什么不好呀,想想还挺刺激的。”
这念头一起,我竟然不合时宜地,怀念起他在我小腿上狠狠咬下的那一口。像毒蛇一样,用他小而尖的牙。我甚至怀念那种酸痛感。
比起他那些绕来绕去、令人费解的话语,那一口反而直接、诚实,带着体温和情绪,留下了一个实实在在的印记。一个看起来凶狠,但细想起来,或许并不带真正恶意,甚至有些……幼稚的印记。像一个试图表达愤怒或占有,却只会用牙齿的乖宝宝。
“算了。”我对着对面不知还有没有在接听的电话,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