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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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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谷深夜的废弃码头,警笛与特种车辆引擎的轰鸣由远及近,划破了劫后余生的寂静。空气中仍弥漫着淡淡的焦糊与腥臭,混杂着沈闲身上逸散的、微弱的血气。
谢临渊半跪在瓦砾之中,怀中是失去意识的沈闲。青年额发被冷汗浸湿,紧贴苍白的皮肤,总是带着梨涡笑意的唇角此刻抿成一条脆弱的直线,唇色淡得近乎透明。他胸前的龟甲法器已然碎裂,只剩几片残骸挂在红绳上,随着微弱的呼吸轻轻起伏。
谢临渊的手指仍搭在沈闲颈侧,那脉搏的跳动细弱游丝,却带着一种倔强的生命力。他自身的魂体也因过度消耗而明灭不定,原本凝实的身形边缘泛起半透明的涟漪,阵阵虚弱感与魂源灼烧般的刺痛不断传来。但此刻,这些不适都被一种更汹涌、更陌生的情绪压了下去。
他从未让任何人,如此近地触碰过自己溃败的时刻,更从未有人,以这样决绝的姿态,将自身生机化作盾牌,挡在他与毁灭之间。地府百年,他见惯了尔虞我诈,听多了阿谀奉承,习惯了独力承担,也深信力量与规则才是唯一依仗。沈闲的做法,违背了他所有的认知,却又像一道炽热的光,不容分说地凿穿了他心底冰封的某个角落。
“……真是……蠢得无可救药。”谢临渊又低喃了一句,声音却沙哑得几乎破碎。他想将人抱得更稳些,指尖却不自觉地在沈闲冰凉的腕间收紧,仿佛要确认这缕生机不会溜走。
“谢……谢大哥!”杨屿的声音带着哭腔,连滚带爬地从角落的守护结界中挣脱出来。结界在刚才的冲击中已经濒临破碎。他看着瘫软的沈闲和魂体不稳的谢临渊,吓得魂飞魄散,“沈老板他……他怎么样?!你们……”
“死不了。”谢临渊打断他,语气强行恢复了平日的冷硬,但微微发颤的尾音泄露了并不平静的心绪。他抬眼看向仓库入口方向,凌乱的脚步声和光束已经逼近。“本地‘有关部门’来了。你,去应付,就说遇到歹徒绑架,我们见义勇为,其余一概不知。证件都在身上?”
“在、在!”杨屿连忙点头,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朋友的担忧让他手脚发软,但还是强撑着站起来。
“护好他。”谢临渊将沈闲小心地交托给杨屿扶着,自己挣扎着站起身。魂体的虚弱让他身形晃了晃,但他立刻稳住,深吸一口气,残余的幽冥之力在体内流转,强行压制住虚浮之感,让外表看起来只是消耗过度的模样。他不能在外人面前露出破绽,尤其是在这异国他乡,觊觎他们手中秘密和力量的,绝不止刚才那伙人。
进来的是一队穿着泰国特警制服,但眼神锐利、气息明显异于常人的队伍,为首的是个面色沉凝、太阳穴高高鼓起的中年男子,目光如电,迅速扫过狼藉的现场、焦黑的大坑、地上黑袍人的尸体和残骸,最后落在谢临渊三人身上,尤其在谢临渊和昏迷的沈闲身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惊疑。
杨屿按照谢临渊的交代,用磕磕巴巴的英语夹杂着肢体语言,哭诉自己如何被绑架,两位中国朋友如何英勇相救,爆发了激烈冲突云云,一口咬定对方是搞邪教绑架的疯子。他富二代的身份和惊吓过度的表演,倒也颇有说服力。
那中年特警头目并未完全采信,但也未立刻拆穿。他仔细检查了现场,尤其对那些碎裂的黑色角骨和残留的邪异气息痕迹表现出极大的关注和凝重。他示意手下将黑袍人尸体和残骸收走,又安排人简单给沈闲做了急救处理,然后对谢临渊用带着口音的中文沉声道:“两位先生见义勇为,令人敬佩。但此事牵涉甚大,已非普通案件。两位和这位杨先生,都需要跟我们回去,协助调查。这位昏迷的先生,我们会送他去最好的医院。”
他语气还算客气,但态度不容拒绝,周围的特警也隐隐形成合围之势。
谢临渊知道,这是当地处理特殊事件的部门,或许与官方玄门有联系。硬闯绝非上策,尤其在两人一伤一疲的情况下。他看了一眼被放在担架上、依旧昏迷的沈闲,点了点头:“可以。但我朋友需要立刻得到妥善治疗,我必须陪同。”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力。
中年头目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沈闲惨白的脸色和谢临渊虽然疲惫却依然深不可测的眼神,最终点头:“可以。请。”
一行人被分别带上车。沈闲和谢临渊同乘一辆救护车,杨屿则被带上另一辆轿车。在车上,随车医生给沈闲挂上了点滴,补充能量和镇定剂。谢临渊一直握着沈闲未输液的那只手,指尖渡过去一丝丝极其微凉平和的幽冥之气,不是为了治疗,而是为了稳住沈闲散乱的心神和三魂七魄。刚才沈闲透支本源,强行激发高阶符箓和法器,对自身魂魄冲击极大,尤其是主智慧的爽灵和主生命力的胎光,均有震荡受损的迹象。
他的动作很轻,很专注,仿佛车厢内只有他们两人。冰凉的魂力如涓涓细流,小心翼翼地梳理着沈闲体内紊乱的气机和魂魄波动。他能感觉到沈闲的魂魄在不安地悸动,如同风中残烛,却又有一种奇异的韧性,紧紧吸附着他渡过去的力量,如同濒临干涸的植物汲取甘霖。
沈闲在昏迷中似乎感受到了什么,眉头微微动了动,无意识地反手握紧了谢临渊的手指,力道不大,却带着全然的依赖。
谢临渊浑身一僵。掌心的触感温热而真实,与他魂体的冰冷形成鲜明对比。那细微的握力,像一根羽毛,轻轻搔刮在他最不设防的心尖上。一种前所未有的酸软悸动,混杂着后怕、心疼和某种无法言喻的暖意,轰然席卷了他。他僵持着,没有抽回手,任由沈闲握着,甚至不自觉地,将另一只手也覆了上去,仿佛想用自己的冰冷,去焐热那失温的指尖。
救护车驶入一家位置僻静、环境幽雅的私立医院。沈闲被迅速送入加护病房,各种仪器连接上身。确定沈闲安全后,谢临渊和杨屿则被带到一间布置得像会客室、却装有单面玻璃的询问室。那名中年头目亲自负责询问,问题尖锐而专业,显然对超自然事件并非一无所知。
谢临渊的回答半真半假,咬定自己只是略通风水玄学,沈闲是符箓爱好者,两人意外发现朋友被邪教绑架,情急之下用了些祖传的防身手段,并不清楚对方具体来历和那邪异仪式的目的。他语气平淡,态度配合,但涉及关键细节,如幽冥之力、邪阵本质、木质残片,则一概以“不知情”、“现场混乱没看清”推脱。
杨屿在一旁拼命点头附和,将富二代傻白甜的角色扮演得淋漓尽致。
询问持续了约两个小时。中年头目显然并不完全相信,但也找不到明显破绽。加上沈闲确实伤势不轻需要治疗,杨屿身份敏感,因为林家通过使馆施加了压力,最终,对方在留下“暂时不得离开曼谷,随时接受问询”的限制后,允许他们留在医院陪护,但病房外有便衣看守。
回到病房时,沈闲已经醒了,正虚弱地靠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恢复了清亮,只是带着浓浓的疲惫和担忧。看到谢临渊和杨屿进来,他明显松了口气。
“洋芋,你没事吧?”他先看向杨屿。
“我没事!沈老板,你吓死我了!”杨屿红着眼眶,“你怎么样?还难受吗?”
“我没事,就是有点累。”沈闲勉强笑了笑,目光随即转向谢临渊。谢临渊站在床尾,沉默地看着他,魂体比平时虚幻一些,脸色也透着倦意,但那双单眼皮下的眸光,却深沉得让沈闲心头一跳。
“你……”沈闲想问他怎么样,有没有受伤,话到嘴边,却忽然想起昏迷前那一刻,自己不顾一切扑过去时看到的谢临渊的眼神,还有……隐约感受到的,那将自己牢牢包裹住的、冰冷又似乎带着颤意的怀抱?记忆有些模糊,但那种感觉异常清晰。
谢临渊似乎知道他想问什么,先一步开口,声音有些干涩:“魂力消耗过度,休养几日便好。”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闲被纱布包裹的手腕和胸前,“你……本源受损,魂魄震荡,需静养,不可再妄动灵力。”语气是惯常的冷硬嘱咐,但沈闲却听出了一丝不同以往的……紧绷?
杨屿很有眼色地察觉到气氛微妙,借口去找医生问情况,溜出了病房,轻轻带上门。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仪器发出规律的滴滴声,窗外的曼谷夜景流光溢彩,却透不进这间静谧的病房。
沉默在蔓延。一种不同于以往任何争吵或尴尬的沉默,空气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改变,发酵。
沈闲舔了舔干涩的嘴唇,终于鼓起勇气,轻声问:“那个时候……你为什么要推开我,自己挡在前面?”他指的是谢临渊将他护进结界,独自迎向邪煞的那一刻。
谢临渊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他移开视线,看向窗外闪烁的霓虹,侧脸线条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有些冷硬,耳根却似乎泛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微红。
“你太弱。”他吐出三个字,依旧是那副嫌弃的语气,“碍事。而且,你出事了我怎么办。”
沈闲却没像往常那样被他噎回去或者笑着反驳。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谢临渊的侧影,看着那不易察觉的紧绷和躲闪,心里某个地方,忽然就软成了一滩水,又像是被点燃了一小簇火苗。
“哦。”他低低应了一声,然后,很轻很轻地,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沙哑和难以言喻的情绪,说:“那你以后……别再因为‘碍事’做这种不顾自己的事了。保护好自己,好不好?”
谢临渊猛地转回头,对上沈闲的目光。青年的眼睛因为虚弱而显得格外清澈,里面映着灯光,也映着他的影子,没有调侃,没有畏惧,只有一种坦然的、直抵人心的关切和……别的什么。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麻。谢临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觉得喉咙发紧。那些在地府练就的冷硬言辞,那些习惯了用来保持距离的刻薄话语,此刻全都堵在胸口,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
最终,他只是生硬地、近乎狼狈地又转回头,背对着沈闲,丢下一句:“……管好你自己。我去看看杨屿。”
说完,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快步走出了病房,还差点撞上门口的椅子。
沈闲看着他仓促离开的背影,愣了片刻,随即,苍白的嘴角,一点点,极其缓慢地,勾起了一个微不可查的、带着疲惫却无比真实的弧度。
梨涡浅浅浮现。
他抬手,轻轻按在自己依旧悸动不稳的心口,那里,似乎还残留着被冰冷魂力梳理过的感觉,以及……那人指尖那一瞬间的颤抖。
窗外的曼谷,危机尚未解除,谜团依旧深重。但在这间小小的病房里,有些东西,已经悄然破土,再也无法忽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