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被命运同时改写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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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李箱摊在地上，像一张被剖开的身体。
辰希一件一件地把衣物叠进去，动作很稳却没有节奏。
最后，他的指尖在一件旧外套的口袋里停住了。里面装的是一张被折得发白的照片。照片里的人，留着长发，眉眼柔软，站在雨后的街头，笑得很轻。
那是以前的玖晨溪。
辰希盯着那张脸，呼吸忽然变得极慢。他知道，照片里的人不是他。
可那张脸，却曾经是他的一切。
他忽然将照片攥紧，指节发白。
“我不是你。”
他低声说。
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他猛地把照片撕开，纸张断裂的声音清脆又残忍。碎片落在地上，却拼不出完整的脸。
辰希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却没有到眼底。
“你们决定让我活下来，却也决定了我不再是我。”
门口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严肖站在那里，没有出声。
辰希没有回头，却知道是他。
回想起半年前...
那半年，是辰希人生里最安静、也最混乱的一段时间。
他在医院住了整整大半年。
最初的三个月，他几乎不说话。
醒来时只是盯着天花板，看着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落下，像在确认自己还活着。
每次护士叫着他的名字，他都会愣一下。因为那个名字，对他来说还太陌生。
严肖是他的主治医师。
每天固定时间查房，语气永远克制、专业。
可辰希却在无数次换药、复健、检查中，慢慢记住了他的脚步声。
严肖走路很轻，但节奏稳定。只要那声音出现，辰希就会下意识地抬起眼。
那不是依赖，是在确认。
确认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记得他的存在。
有一次复健失败，他整个人因疼痛蜷缩在床上，额头全是冷汗。
他低声说了一句：
“我是不是不该活下来。”
严肖当时沉默了很久...最后只是替他把被子拉好，说：
“你不是不该活着，而是更应该好好地活下去。”
那天之后，辰希第一次主动跟他说话。他们开始像朋友一样聊天。聊天气，聊书，聊过去不重要的细节。
某天夜里辰希因为神经反射痛醒来，却发现病房的灯光下，严肖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睡着了，而且手里还握着未合上的病历。
那一刻，辰希忽然意识到——这个人对他来说不只是医生。
出院前的一个月，严肖对他说：
“医院环境太封闭，对你的恢复不好。”
辰希以为他只是例行建议。
直到严肖补了一句：
“出院后，你可以先住我那里。”
辰希当时愣住了。
“……这样合适吗？”
严肖语气很淡：
“你现在需要的是一个能够生活的地方，不是病房。”
于是，辰希第一次离开医院，是跟着严肖回家。
那是一间不算大的公寓，却干净、安静、有温度。
第一次坐在沙发上时，辰希竟有种不真实感。
他低声说：
“我好像在你这，第一次不再是病人身份。”
严肖在厨房回了一句：
“那你就先好好地当你自己。”
那半年，他们像两个临时共享世界的人。
严肖给他准备饮食、监督复健，却从来都不控制他。
辰希在那段期间，学着重新适应新的身体、声音、影子。
他们一起吃饭，一起看无关紧要的节目，一起在夜里听窗外的风声。
没有亲密，没有暧昧，却有一种极其安静的依赖。
那是辰希的人生里，唯一一段不需要定义身份的时间。
回到眼前的行李箱...
严肖依旧站在那一动不动，可辰希却接着说：
“你当初说，这是唯一能让我活下来的方式。”
辰希的声音虽然很平，却也在微微颤抖。
“那你有没有想过，我活下来之后，要怎么继续当自己？”
严肖沉默。
辰希终于转过身，眼神冷静到近乎残酷。
“你们救的是身体，不是我。”
空气像被抽空。
严肖低声开口：“我救你，是因为你不该死。”
辰希却轻轻摇头。
“可你们也决定了，死的是玖晨溪。”
这不是在控诉，而是在陈述。
他走到窗前，看着异国冬夜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却没有一盏是属于他。
“在这里，我是外来者。”
“回国之后，我是变成男人的女人。”
“在医学系统里，我是奇迹案例。”
“在任何地方，我都不会是完整的人。”
他回头看着严肖，第一次露出真正的疲惫。
“我没有一个地方，是完整的我。”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严肖的喉结微微动了一下，却说不出话。
辰希忽然轻笑了一声。
那笑里没有自嘲，只有空洞。
过了很久，辰希忽然低声问：
“如果那天我选择死亡，而不是被你们救回来，现在的我……会不会更幸福？”
这一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插进严肖的胸口。
他下意识地反驳：“辰希，你不应该这样想。”
辰希却只是看着他。
“这是我第一次，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
“不是因为想死。”
“只是因为我不知道为什么要活成现在这个样子。”
他的声音很轻，却也没有退路。
严肖沉默了好一阵，终于低声开口：
“快些收拾，不然飞机赶不上。”
他走回行李箱前，把最后一件衣服放进去。
拉链合上的声音，像一个阶段被彻底封死。
“那就这样吧。”
“我带着这个陌生的自己回国。”
他抬头，看向严肖。
“你救了我。”
“我会自己承担结果。”
严肖站在原地，第一次发现——他失去的，不是病人...是一个被命运强行改写的人生。
另一端，程知知终于从“清洁工”的工作下班了。
她把橡胶手套摘下，放进储物柜，指尖因为长时间接触清洁剂而微微发白。走廊的灯光有些老旧，照得人影拉得很长。
她换回自己的外套时，肩膀明显松了一下。
这份工作虽然看起来不怎么体面，却也不轻松。可至少，它能让她继续留在这座城市。
推开员工通道的门，冷风迎面吹来。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把围巾拉紧。
街道上的车流不息，路灯一盏盏亮起。
她站在公交站牌下，看着倒映在玻璃里的自己——普通、疲惫、却还算清醒。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低头点开，是一条来自房产中介的讯息。
【芳姐】：知知，新室友今天会搬进去，大概晚上十点左右到。
程知知的脚步顿住了。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才缓缓呼出一口气。
终于来了。
她住的是双钥匙公寓，是一套房子里设计成两个独立居住单元的格局。
一扇大门进去后，里面会再分成两扇门——就像一套房子里藏着两间小套房。
她住的主房，带着独立的卫浴，另一间次房则由另一名租客居住。只不过厨房和客厅是共用的。
原本她是打算一个人承担整套租金的...可现实比尊严先一步低头。房租、生活费、交通费，每个月都在提醒她——一个人撑不下去。
一个月前，她才咬牙让中介帮她找室友。
两个星期前，芳姐告诉她：
“是个男生。”
她当时愣了很久。
一男一女共住一套房子，即便分房锁门，听起来依旧不太安心。
她犹豫过。
可房租账单比她更果断。
而沈以夏那天只对她说了一句：
“你是租房，不是谈恋爱。合得来就住，合不来就当空气。”
她才勉强点头。
现在，这个“空气”，终于要出现了。
程知知立刻给沈以夏发了讯息。
【程知知】：他今天要搬来了。
几乎是秒回。
【沈以夏】：我马上过去。
程知知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收起手机，上了公交车。
车窗外的城市一格一格后退，她却忽然有点紧张。
不是害怕。是一种对未知生活的本能警惕。
回到公寓楼下时，沈以夏已经站在那里。
“你这表情怎么像要相亲？” 沈以夏调侃。
“我只是怕他是个怪人。” 程知知小声说。
“放心。” 沈以夏拍了拍她的肩，“有我在，怪人也得正常一点。”
两人一起上楼。
电梯里很安静，数字一层一层跳动。
程知知忽然意识到——
从今晚开始，她的生活，将不再只是她一个人的空间。
门打开时，屋内依旧安静。
客厅干净整洁，窗帘半拉着，灯光柔软。
次房的门还紧闭着。
时间还早，那个“新室友”，还没到。
沈以夏坐在沙发上，笑着说：
“来吧，今晚一起见证你人生的新阶段！”
程知知站在玄关，心口却莫名轻轻跳了一下。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被命运同时改写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