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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错误 ...

  •   那天之后,江惟就觉得家里的氛围和之前有些不一样了。以前家是他最放松的地方,是他可以把自己从蜗牛壳里放出来的地方,可现在,家让他透不过气,好像有什么压在他身上一样,他无力逃脱,也无处可逃。

      江惟本来是打算过两天就回北城的,现在出了这个事,周容怕他回去找黎屿阔,就没有让他回去,说让他在家多待几天,陪陪奶奶他们,“反正你这自由职业在哪儿都能工作,也不急着回去,要我说,你就干脆回来得了,我们这里虽然是小城市,但也能发展,也不耽误你工作,你回来还能照顾照顾我们。”这是周容的原话。

      其实以前周容是不反对他出去工作的,相反,她还支持他去大城市长长见识,只是现在,江惟想,大概是怕他再跟黎屿阔联系吧。
      周容不让他走,他也没有办法。江惟就这样在家里多待了几天,他没有跟黎屿阔说这些事,只说好久没有回来了,有些想家里人,想再多待几天,黎屿阔知道他恋家,也没有多问什么,只说让他照顾好自己还有叔叔阿姨,别熬夜,好好吃饭之类的,江惟一边应着一边又觉得愧疚。
      黎屿阔对他越好,他就越愧疚,他觉得自己配不上这些好,也许他根本就无力承担他们的未来,又怎么敢要这样炙热的爱。
      他不想让黎屿阔失望,也不敢让他的母亲伤心。那毕竟是他最重要的人。
      他母亲身体之前就不好,工作原因心脏也不舒服,之前还吃过治疗的药,前些天又有点高血压头晕,也因为这个,江惟这几天什么多余的话都没有再说,他像是在逃避,可他知道,不管是他和家里人,还是他和黎屿阔。他们之间,都有一场无法避免的谈话,他逃不了,也不能逃,他只希望,这场谈话能够晚一些再来。

      尽管江惟这些天努力保持着表面平静,陪他爸妈看会电视,帮着做饭、洗碗,再抽时间出去给黎屿阔打个电话聊两句。
      他知道桌子腿已经断了,撑不了多久桌子就会倒塌,桌子上的东西也会摔得粉身碎骨,可他还是拼命撑着,好像这样就能让桌子永远和之前一样站在那里,好像这样就能让所有都保持原样,好像这样,命运的闸刀就能永远不落下来,可命运是无情的,它不会为任何人改变它原有的轨迹。

      那场他希望晚些时候的谈话还是来了。

      “小惟,我让你阿姨给你约了个姑娘,你过几天去见见,和你就差一岁。”江惟他爸吃完饭就出去找人打牌了,江惟在厨房洗着碗,听到周容突然开口说。
      他擦碗的手一顿,然后说道:“我不去。”
      “怎么?还真打算自己一个人过一辈子?”
      “妈,我跟你说过了,我有喜欢的人,我们也在谈恋爱,我不是一个人,你别操心给我介绍了。”
      周容本来刚倒了杯水,听到他这话,水也不喝了,把杯子砰得往桌子一放,说:“你那叫喜欢?你就是小孩子看见什么新奇就新鲜,你……”
      “妈,我知道我自己在做什么,我不是新鲜,也不是小孩过家家,你能不能相信我啊?”江惟打断周容的话,说。
      周容气得想骂他,但奈何这个女人的教养太好,从来没说过什么脏话,想骂人的时候也只是用手隔空使劲点点。
      她把刚才那杯水喝下肚,好像这样就能把气也咽下似的,才开口说,“我不管那些,我也不是非得想给你介绍什么对象,我就是想要你跟他断了,你现在不想结婚我不管,反正你就是不能和一个男的在一起,我活了快六十年了,你就非得给你妈开这个眼界是吗?”
      江惟能听出来她很生气,也许他该答应她,毕竟他不希望她去生这些怨气。
      可他真的喜欢一个人,也许他们不信,可他知道,这就是喜欢,不是新鲜。

      过了很久,江惟还是说,“对不起妈,我不是故意的,可……可我做不到,我不想失去他,就像我不想失去你一样,你知道吗,他和家人一样对我来说很重要……其实我也不想让你们伤心……我知道你短时间内肯定接受不了,没关系的,等你什么时候能接受了我再带他回来见您,我……我知道你是担心我以后没人照顾,但你看我这平时身体也挺好的,我都好久没感冒发烧什么的了,也没有什么大病,能吃能喝能睡,我平时也锻炼身体,你根本就不用担心我,我肯定好得很。”

      江惟语无伦次地说着,好像这样就能说服他妈妈一样。但其实连他自己都没想起来,他小时候经常生病,心脏还做过手术。

      这场对话并没有结果,他们各不退让,江惟说服不了他的母亲,也说服不了自己。
      他依然没有回北城。且不说他母亲现在不想让他回去,就是让他回去,家里现在的状况,他也不放心。
      其实江惟和他的母亲很像,真正失望的时候,就不想再说什么。以前无话不谈的母子,现在倒像是陌生人,想开口却不知说些什么。这样的氛围,只让他觉得压抑,以前最让他放松的地方,已经被他搞砸了,也因此,他现在白天会去他奶奶那里待会,来给自己一个透气的地方。

      “奶奶,忙什么呢?”江惟一进屋,就看见他奶奶拿着软尺在那里量什么东西。
      “哦,这不是天快冷了吗,我想着给你们兄妹三做个棉袄,到时候过年也能穿,我这量量尺寸。”老人家手里不停地边忙边说。
      “这买几件就好了,自己做多麻烦啊。”
      “哎呀自己做的穿着暖和,别人放的棉花都没有自己放的多。”
      江惟笑了笑,只好说:“那我量吧,你这老花眼别再弄错了。”
      他奶奶摆摆手说不用,“你不知道尺寸,手里没谱,让你弄才容易出错来。”
      江惟撇撇嘴,没再说什么。

      他爷爷奶奶现在年纪大了,其实越来越健忘,他们忘了很多东西,却还记得三个孙子衣服穿什么尺寸。也许,隔辈亲就是这么来的吧。

      “我现在给你们做衣裳,等你们有了孩子,我再给你们的孩子做。这亲情,不就是这么传下去的。玥玥现在结婚了,到时候你也领个姑娘来给奶奶看看,到时候,奶奶一块帮你和玥玥带孩子。”他奶奶边剪着布料边说。
      老人家脸上带着笑,没有累,只有满足和憧憬。
      江惟听了她的话,反倒笑不出来,喉间突然觉得酸涩,还有疼痛。
      “奶奶,”他嗓子有些哑,强迫自己笑着说,“您就这么想抱孙子啊?”
      “那当然了,趁着我现在还能动,还能帮帮你们,赶紧找个好姑娘结婚生孩子,要不然,等你奶奶不能动了,就帮不上你们了,还得给你们添麻烦。”
      “不会,你身体肯定好好的,而且,照顾您怎么能叫麻烦呢。”
      “现在这样说,到时候说不定就嫌弃我啊。”
      江惟没有笑,只是说,“不会的。”他想了想,又开口道:“奶奶,您说,有没有人,一辈子都不结婚生孩子的。”

      老人家拿着剪刀的手顿了顿,她有些听不懂她这个孙子在说什么新鲜话,但她还是回答说,“反正我没见过这样的人,你这儿都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听不懂,反正你别学这样的人,让人家笑话,而且,我不能看着我孙子连个陪的人都没有。”
      江惟点点头,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他想说他其实有人陪,那个人叫黎屿阔,你见过的。但他看着面前这个把自己带大的人,他小的时候她还没有这么多白头发,皮肤没有这么黄,脸上手上也没有这些斑。
      他看着面前这个老人花白的头发,还有手上松弛蜡黄的皮肤,突然间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他想,他是不是不该这么自私,他想,也许他不该再让这个老人操心。

      她的一生都围着家庭和孩子,没读过什么书,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道天冷了该给孩子们做件衣裳,孩子们回来了就做点好吃的。忙来忙去,她所求的,其实也不过一个家庭和睦。

      江惟没有留在奶奶家吃饭,他知道他要是在那儿吃饭的话,他奶奶又要忙活好久做他喜欢的菜。
      他回来的时候,只看见他爸一个人在桌子那吃饭。
      “爸,我妈呢?”江惟边脱外套边问。
      他爸爸把嘴里的饭菜咽下去,低声说:“屋里躺着呢,有点不舒服,吃不下,让咱俩先吃。”
      “怎么了?怎么突然不舒服?”江惟有些慌张地问,其实他大概能猜到原因,但他不敢。
      “不知道啊,就说胸闷头晕,也没什么精神,去诊所看说血压有点高,其他的也没什么。”
      江惟心里一紧,他妈妈之前血压高多数都是因为生气,那看来还真是他的原因,他想。

      他点了点头,也没敢再说什么,他妈妈现在睡着,他没有再去打扰她,想等她睡醒了再看她。

      他爸本来有饭后散步的习惯,今天看着他妈不舒服不想出去的,但是他的老伙计来喊他,江惟说家里有自己看着,让他放心去,多走走对身体也好,他爸就只好听他的去了。

      家里一时安静下来,江惟没有吃饭,只是把他爸的碗筷刷出来,又把剩下的饭菜拿进厨房,想着他妈妈醒来饿的话,可以直接给她热热。
      而屋里睡着的人近几天终于睡得踏实了些,虽然是因为药的作用。

      都说母子连心,可现在屋里睡着的那个人,却不知道外面的这个人有多么煎熬。
      江惟在沙发上坐了好久,一动不动,他只觉得自己的心好像被人攥紧了一样,不止难受,还有慌。
      他想,这次只是高血压,那下次呢,他妈妈以前心脏就不太好,那次医生说可能是心梗,把他们吓得不行,后来检查结果只是焦虑的问题。

      没有人能保佑次次运气都这么好,他想,他没有办法去承受失去母亲的风险。他想,他是不是太任性了,因为从小有人宠着,所以从来不去考虑别人的感受,自己想一出是一出,想去哪儿就一定要去,可他从来没有回头看过他身后的人,不知道他们舍不舍得,累不累,他忙着往前走的时候,好像把陪他到大的父母落在身后了。

      也许他不该这么任性,成年人不只有权力,还有责任。

      吱呀一声,是卧室门开了。
      周容醒了。
      江惟的思绪被拉回来,他这才感觉到他的脸上湿湿的,有泪划过。他抬头看去,是他母亲不再年轻的面容。
      “妈。”江惟喊了一声,又不敢再开口,因为眼泪会随着声音落下来。
      周容点了点头,“回来了。”
      “嗯。您没事吧,我听我爸说你不舒服。”
      “没事,不用担心,就是有点头晕,年纪上来了就这个样。”她的声音很疲惫,江惟听着愈发自责。
      “你没事就回去吧。”周容突然转了话题,说。
      江惟愣了愣,不明白她这是什么意思。

      “我现在管不了你了,你想做什么我也拦不住,反正你也不把我的话当回事,你就不用管我,你就当我不存在,当没我这个人,你做什么都不用通知我,反正我说了你也不听,你回去了我这看不见你说不定还不难受了,反正谁都管不了你了现在。”
      周容的语气很平静,和前几次的歇斯底里不同。可她越是这样,江惟越是害怕。

      他们是一样的人,江惟知道,他母亲越是这样无所谓,越代表着,对这个人已经失望透顶了。
      他忽然很害怕,也很慌,他有些束手无策。

      这次他没能忍住眼泪,也许是这个男人故作坚强了很久,已经没有力气忍了。豆大的泪珠从他的眼角划落,他好像已经很久没有流过眼泪了,可又有谁知道,他多想能够痛快地哭一场,像小孩子一样,怎么长大了连痛哭的资格都没有了呢。

      “妈,对不起,”他的声音很轻,因为眼泪,他已经有些说不出话,“我错了,对不起,你别这样好不好,是我太任性了,我错了,我改还不行吗,我听你的,我听,我听,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到最后,他反复重复着对不起三个字,好像做错了很多事。

      这些对不起,好像是说给他母亲听,又好像,在说给他心里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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