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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微小挑战与从容应对 ...

  •   从海岛回来的第三天,沈叙租了辆车,说要带江寻沿着海岸线自驾。
      “不走高速,就走那种沿海的小路。”沈叙一边往后备箱装行李一边说,“看到喜欢的风景就停下来,遇到有趣的小店就进去逛逛。没有计划,就是瞎转。”
      江寻站在车边,看着沈叙利落地收拾东西,阳光照在他手臂上,皮肤泛着健康的光泽。他戴上了那副智能眼镜——经过海边的几天使用,已经完全适应了。视野边缘的提示信息就像呼吸一样自然,不会打扰,但需要时就在那里。
      “东西都带齐了?”沈叙关上后备箱,走过来检查江寻的装备。
      墨镜、防晒霜、矿泉水、速写本……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江寻的眼镜上。
      “电够吗?”沈叙问。
      江寻点点头:“昨晚充满的,应该能用一整天。”
      “那就好。”沈叙绕到驾驶座,“上车,出发。”
      车子驶离民宿,沿着海岸公路慢慢开。这条路确实如沈叙所说,没什么车,路两边是茂密的热带植物,偶尔能透过树丛看见一闪而过的海面。
      江寻开着车窗,让带着咸味的海风灌进来,头发被吹得乱糟糟的。他眯着眼睛看风景,眼镜不时在视野里弹出提示:
      【左侧:野生木瓜树。可食用,但需确认成熟度。】
      【前方200米:观景台。建议停留。】
      【当前气温:28℃。紫外线强度:高。建议补涂防晒。】
      “它真像个贴心的导游。”江寻笑着说。
      “本来就是按导游的功能设计的。”沈叙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来握住江寻的手,“不过是最了解你的那个导游。”
      开了大概一个小时,他们在一个小渔村停下来。村子很小,只有几十户人家,但很干净。白色的房子,蓝色的窗框,家家户户门口都晒着渔网。
      “饿了没?”沈叙问,“找个地方吃饭?”
      江寻点头,眼镜立刻开始扫描周围的店铺。视野里出现几个淡蓝色的框,标注着“海鲜餐馆”“小吃店”“便利店”。
      他们选了家看起来最干净的小餐馆。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伯,不太会说普通话,但很热情,用手比划着推荐今天的鲜货。
      最后点了清蒸石斑鱼、蒜蓉粉丝蒸扇贝、炒空心菜,还有两碗海鲜粥。
      等菜的时候,江寻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充电宝给我一下。眼镜提示电量只剩30%了。”
      沈叙从背包里找出充电宝和数据线。江寻摘下眼镜,小心地连接充电——镜腿内侧有个隐蔽的Type-C接口,设计得很巧妙,充电时镜腿会微微发热,但不会烫。
      “要充多久?”江寻问。
      “快充模式,半小时能到80%。”沈叙看了眼时间,“正好吃饭时间,不急。”
      眼镜放在桌上,小小的指示灯闪烁着蓝色光。江寻看了它一眼,忽然觉得有点……不习惯。
      过去几个月,这副眼镜已经成了他感知世界的一部分。就像近视的人戴惯了眼镜,突然摘下来,世界会变得模糊。
      现在虽然没有模糊,但那种随时有提示、有关联、有备份的安全感,暂时消失了。
      江寻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就半小时,没问题的。
      菜很快上来了。石斑鱼蒸得恰到好处,肉质鲜嫩;扇贝肥美,粉丝吸饱了汤汁;海鲜粥熬得绵密,里面有大块的虾和蟹肉。
      江寻吃得很香,但沈叙注意到,他吃得比平时快,而且眼神有点飘忽——那是轻微焦虑的表现。
      “慢点吃。”沈叙轻声说,“不急,我们一整天都没事。”
      江寻点点头,放慢了速度,但手指还是无意识地攥紧了筷子。
      吃完饭,沈叙付了钱。老板笑呵呵地送他们出门,用生硬的普通话说:“下次再来!”
      重新上车,江寻看了眼桌上的眼镜——还在充电,电量显示45%。
      “我们先开一段,等下再停。”沈叙说着启动车子。
      车子重新驶上公路。这段路弯道多了起来,风景也更好了。左边是山,右边是海,海面在正午的阳光下波光粼粼,像撒了碎钻。
      开了大概十分钟,前面出现一个岔路口。路牌上写着:
      左边:枫林镇 15km
      右边:望海村 8km
      沈叙放慢车速,问江寻:“你想去哪儿?枫林镇听说有个老茶园,望海村就是看海。选一个。”
      江寻看向路牌。
      没有眼镜的提示,他需要自己认字,自己记住,自己做决定。
      那一瞬间,熟悉的慌乱感涌了上来。就像以前记忆突然断片时那样——大脑空白,心跳加快,手心冒汗。
      他盯着路牌,嘴唇抿得紧紧的,手指无意识地攥住安全带,指节发白。
      沈叙从后视镜里看到他的表情,没有立刻说话,也没有直接帮他选。他把车停在路边安全的地方,熄火。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江寻,声音很温和:“别急,我们慢慢来。”
      江寻抬头看他,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无助。
      “看这个路牌。”沈叙指着窗外,“第一个字,左边那条路的第一个字——你看它像什么?”
      江寻重新看向路牌。“枫”字在阳光下有点反光,但他还是认出来了。
      “枫……枫树的枫。”他说。
      “对。”沈叙点头,“你画过枫叶,记得吗?去年秋天,我们在公园捡了好多枫叶,你回家画了一幅水彩——红色的枫叶,黄色的银杏,还有我们俩的背影。”
      江寻的记忆被激活了。那幅画他还记得——因为画完之后,沈叙把它装裱起来,挂在了客厅。每天都能看到。
      “嗯,我记得。”江寻的声音稳了些。
      “所以‘枫林镇’,大概就是有很多枫树的地方。”沈叙继续说,“现在看右边,‘望海村’——‘望’是看的意思,‘海’我们刚才才看过,现在还在看。”
      他指着窗外碧蓝的海面:“这个村子,应该就是看海特别好的地方。”
      江寻跟着他的指引,一个字一个字地认,一个字一个字地理解。那种空白感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虽然慢,但自己能把握的踏实感。
      “你想去看枫树,还是想去看海?”沈叙问,“或者,我们今天已经看了很多海,换个风景?”
      江寻想了想,很认真地说:“我想去看枫树。”
      “为什么?”
      “因为……”江寻顿了顿,“因为我想看看,这里的枫树和北方的枫树有什么不一样。而且,我想把枫叶画下来,和家里的那幅做个对比。”
      沈叙笑了。这不再是慌乱中的选择,而是经过思考、有理由的决定。
      “好,那我们就去枫林镇。”
      车子重新启动,驶向左边的路。江寻靠在椅背上,手指松开了安全带,但眼睛还看着前方,好像在默默记路。
      开了大概五分钟,沈叙忽然说:“对了,刚才那家餐馆的名字,你还记得吗?”
      江寻一愣。
      他记得餐馆的样子——白色的墙,蓝色的窗,老伯热情的笑脸。记得菜的味道——石斑鱼的鲜美,扇贝的嫩滑。但名字……
      他努力回忆。进门的时候好像看了一眼招牌,但当时眼镜已经摘了,他没有特意去记。
      “叫……叫……”江寻皱着眉,手指又开始绞在一起。
      “别急。”沈叙的声音依然温和,“想想招牌的颜色。红色的底,黄色的字,对不对?”
      “对!”江寻想起来了,“是红色的招牌!”
      “字呢?第一个字是不是‘海’?因为我们是在海边吃饭。”
      “海……海什么……”江寻闭上眼睛,努力在脑海中重建那个画面:红色招牌,黄色大字,挂在白色的墙上。
      “海……海韵?”他试探着说。
      “接近了。”沈叙笑了,“是‘海韵渔家’。‘韵’是韵律的韵,音乐的韵。你说,餐馆老板给店取这个名字,是什么意思?”
      江寻睁开眼睛,这个问题让他从单纯的记忆检索,转向了理解。
      “渔家……就是打渔的人家。海韵……大海的韵律?”他慢慢说,“是不是说,他们家的菜,像大海的韵律一样……自然,和谐?”
      “说得好。”沈叙由衷地称赞,“我也这么觉得。而且你发现没,这个名字很好记——‘海’是我们正在经历的环境,‘渔家’是他们的身份,‘韵’给了它一点诗意。连在一起,就是一个完整的故事。”
      江寻的眼睛亮起来:“所以……记东西的时候,如果把它变成一个故事,就更容易记住?”
      “对。”沈叙点头,“尤其是对你来说。单纯的文字和符号容易溜走,但故事——有画面,有逻辑,有情感——会留下来。就像你的画,每一幅都是一个故事,所以你记得它们。”
      江寻靠在椅背上,若有所思。
      车子继续向前开。这段路开始上山,弯道更多了。两边的植物从热带棕榈变成了更多的树木,空气也凉快了些。
      江寻看着窗外,忽然说:“沈叙,眼镜还有多久充满?”
      沈叙看了眼时间:“大概还有十五分钟。怎么了?需要它?”
      江寻摇摇头,又点点头:“也不是需要……就是,刚才那会儿,我突然发现,没有它的时候,我好像也能……处理一些事情。”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仔细体会自己的感受:“就是会慌,会紧张,会觉得自己不行。但如果你在旁边,慢慢引导我,我好像……可以做到。”
      沈叙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伸手揉了揉江寻的头发:“你本来就可以做到。眼镜是工具,是帮助你更轻松的工具,但不是取代你的工具。”
      “我知道。”江寻轻声说,“只是有时候,太依赖它了。就像刚才,一摘下来,就觉得……少了什么。”
      “那是因为它已经成了你的一部分。”沈叙说,“就像戴久了眼镜的人,摘下来会不习惯。但这不代表你近视了就什么都做不了——只是需要更努力一点,更慢一点。”
      江寻点点头,然后笑了:“但慢一点好像也不是坏事。刚才认路牌的时候,虽然花了很长时间,但我好像……更理解那个地方了。‘枫林镇’不只是三个字,是有枫树的地方,是我画过枫叶的地方。”
      “对。”沈叙微笑,“这就是记忆的本质——不是存储信息,而是建立联系。”
      说话间,前面出现了路标:枫林镇 2km。
      江寻看着路标,这次他没有慌。他默默念了一遍“枫林镇”,然后闭上眼睛,在脑海里想象:很多枫树,红色的叶子,也许还有茶园的绿色。
      然后他睁开眼睛,说:“我记住了。枫林镇。”
      沈叙看着他,眼里满是骄傲。
      车子驶入枫林镇。确实是个小镇,比刚才的渔村大一点,街道干净整洁。镇子建在半山腰上,能看到远处的海。
      他们找了个地方停车。江寻看了眼时间——眼镜充电应该差不多了。
      沈叙从背包里拿出眼镜。电量显示82%,足够用一下午了。
      “要戴上吗?”沈叙问。
      江寻接过眼镜,拿在手里看了看。蓝色的指示灯规律地闪烁,镜片上倒映出他自己的脸。
      他犹豫了几秒,然后说:“再等等。”
      沈叙有些意外:“嗯?”
      “我想……再试试。”江寻小声说,“就试一会儿。我们就在镇上走走,遇到需要记的东西,我试试自己记。如果实在记不住,你再提醒我。”
      沈叙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心里软成一片:“好。但别太勉强自己。”
      “不会的。”江寻把眼镜小心地放回眼镜盒,装进背包,“有你在呢。”
      两人下了车,沿着小镇的主街慢慢走。中午刚过,街上人不多,大部分店铺都开着门,有卖茶叶的,卖手工艺品的,还有几家小餐馆。
      江寻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看。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害怕自己会忘记——因为他知道,如果真的忘了,沈叙会帮他。而且,更重要的是,他开始相信,有些东西即使没有设备辅助,他也能记住。
      比如,他们经过一家茶叶店,门口摆着炒茶的锅具。江寻停下来看了很久,然后对沈叙说:“这家店叫‘山岚茶舍’。‘山’是山的山,‘岚’是山雾的岚。名字很好听,我记住了。”
      “怎么记住的?”沈叙问。
      “因为‘山岚’让我想起我们在山上露营的那次,早上起来,看到山间有雾,像仙气一样。”江寻说,“这个故事我能记住。”
      沈叙笑着点头:“很好。”
      又走了一段,看到一家手工陶瓷店。江寻站在橱窗前看了一会儿,说:“这家店……店主是个老奶奶,正在做陶艺。店名是……‘陶然居’。”
      他顿了顿,确认道:“对吗?”
      “对。”沈叙说,“‘陶然’是陶醉、快乐的样子。你猜老奶奶为什么给店取这个名字?”
      江寻想了想:“因为她做陶艺的时候很快乐?”
      “我觉得是。”沈叙说,“而且,她的快乐通过作品传递给了客人,所以客人也‘陶然’。”
      江寻笑了:“这个解释我喜欢。那我记住了——老奶奶的快乐陶瓷店。”
      他们就这样慢慢走着,江寻每看到一个感兴趣的店铺或景物,就努力用自己的方式记住。有时候能记住,有时候会忘,但忘了也不慌,就问沈叙,沈叙再帮他重建记忆。
      走了大概半小时,江寻说:“有点累了,我们找个地方坐坐?”
      正好前面有家咖啡馆,门口摆着藤椅和遮阳伞。两人走进去,点了两杯冰咖啡,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坐下后,江寻从背包里拿出眼镜盒。他打开盒子,拿出眼镜,在手里握了一会儿。
      然后他戴上眼镜。
      熟悉的蓝光闪烁,视野里弹出欢迎信息。接着,之前路上看到的店铺、路标、风景,都以标签的形式出现在视野中,清晰、准确、完整。
      江寻看着这些标签,没有感到挫败,反而笑了。
      “怎么了?”沈叙问。
      “就是觉得……”江寻透过镜片看向窗外的街道,“眼镜记住的,和我记住的,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眼镜记住的是信息:店名、位置、营业时间。”江寻慢慢说,“但我记住的是……故事。炒茶的老伯手上都是茧,做陶艺的老奶奶笑得很慈祥,‘山岚’让我想起山里的雾,‘陶然’让我想起快乐。”
      他转过头,看向沈叙,眼睛清澈:“所以就算我忘了店名,我也记得那些故事。而那些故事,比名字更重要。”
      沈叙看着江寻,看了很久。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他脸上,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密的阴影。这一刻的江寻,从容、自信、对世界充满好奇和理解。
      他不再是那个被记忆困住的少年,而是一个学会了与记忆和解、甚至与之共舞的人。
      “江寻。”沈叙轻声叫。
      “嗯?”
      “你长大了。”沈叙说,声音里有骄傲,有感动,还有深深的爱。
      江寻脸微微发红,低头搅动咖啡:“什么啊……我都多大了。”
      “不是年龄。”沈叙伸手,握住他放在桌上的手,“是这里。”
      他轻轻按了按江寻的心口:“你这里,变得更强大了。”
      江寻抬头看他,眼眶有点红,但笑容很灿烂。
      喝完咖啡,他们又在镇上逛了逛,买了些当地的特产——枫叶书签,手工陶瓷杯,还有一小罐本地茶叶。
      回到车上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多。太阳开始西斜,温度也降了些。
      沈叙启动车子,准备往回开。江寻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忽然轻声说:
      “沈叙。”
      “嗯?”
      “我好像……没那么怕‘忘记’本身了。”
      沈叙转头看他。
      江寻没有看他,依然看着窗外,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
      “因为我知道,就算我忘了,你也会帮我‘想起来’。或者……我们一起去创造新的。就像今天,如果没有眼镜,我们会一起想办法认路,一起给店铺编故事。那些过程本身,就是新的记忆。”
      他顿了顿,终于转过头,看向沈叙,眼睛亮得像星星:
      “所以,‘忘记’好像也不是什么可怕的事了。因为它不只是失去,也是……给新的记忆腾出空间。”
      沈叙的喉咙哽住了。他把车缓缓停在路边,拉起手刹。
      然后他转身,双手捧住江寻的脸,很轻、很珍重地吻了他。
      这是一个温柔的、充满感情的吻。没有欲望,只有爱、骄傲和深深的感动。
      吻结束,沈叙的额头抵着江寻的额头,声音有些沙哑:
      “对。”
      他说:
      “我们永远有新的故事可写。旧的篇章合上了,就翻开新的一页。重要的不是记住每一页的内容,而是……我们一直在写,一直在一起写。”
      江寻的眼泪掉下来,但他笑着点头:“嗯。”
      车窗外,夕阳开始染红天边。回程的路上,他们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音乐,看着风景。
      江寻戴着的眼镜偶尔闪烁蓝光,记录着沿途的一切。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不需要记录在芯片里。
      因为它们已经刻在了心里。
      刻在了两个人的,共同的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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