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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第一次远行——海边的日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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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落地时,已经是晚上九点。
南方的海岛空气湿热,带着咸咸的海风味。江寻走出舱门,深吸一口气,眼睛亮得像发现了新大陆的孩子。
“是海的味道!”他兴奋地转头对沈叙说,“我以前在画册上看过海,但没想到……味道是这样的。”
沈叙笑着接过他手里的背包:“画册可闻不到味道。走吧,车在等了。”
这次旅行是沈叙策划了一个月的惊喜。江寻的艺术展作品成功入选市青年艺术展,评审团给了很高的评价。沈叙说必须庆祝,然后某天晚上神秘兮兮地拿出两张机票:“带你去个地方。”
江寻当时盯着机票上的目的地看了很久,小声问:“就我们两个?”
“就我们两个。”沈叙点头,“真正的旅行,不是去医院复查,不是去参加活动,就只是……出去玩。”
江寻的眼睛瞬间就湿了。他用力点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现在,他们真的来了。
预订的民宿在小岛东侧,离主景区有点距离,但特别安静。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姓陈,皮肤晒得黝黑,说话带着浓重的当地口音。
“沈先生是吧?房间给你们留好了,海景房,明天早上在房间里就能看日出!”陈老板热情地帮忙拎行李,“晚饭吃了吗?没吃的话厨房还留着海鲜粥。”
“谢谢陈叔,我们在飞机上吃过了。”沈叙说。
房间在三楼,推开门,江寻就“哇”了一声。
整个房间朝海的一面都是落地窗,此刻窗帘拉开着,能看见远处深蓝色的海面,和天空中稀疏的星星。房间不大,但布置得很温馨:原木色的家具,米白色的床单,墙上挂着当地渔民画的抽象画。
最特别的是,阳台上有张小桌子,两把藤椅。
“明天我们可以在这里吃早餐。”沈叙从后面抱住江寻,下巴搁在他肩上,“边吃边看海。”
江寻靠在他怀里,轻轻点头。他有点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就在一年多前,他还被困在那个每天重置的白色迷宫里,最大的奢望就是记住今天谁来看过他。而现在,他站在千里之外的海边,准备看人生中第一次日出。
“沈叙。”他轻声叫。
“嗯?”
“你抬我一下。”
沈叙愣了愣,然后笑了。他伸手在江寻胳膊上轻轻抬了一下。
江寻也笑了,转身抱住沈叙,把脸埋在他胸前:“不是做梦。”
“当然不是。”沈叙收紧手臂,吻了吻他的头发,“以后还会有很多这样的旅行。我们去看雪山,看沙漠,看极光……看遍所有你想看的地方。”
那天晚上,江寻兴奋得有点睡不着。他在床上翻来覆去,一会儿问“明天真的能看到日出吗”,一会儿担心“万一下雨怎么办”,一会儿又爬起来看窗外,说“海上的星星好像比城市里的亮”。
沈叙耐心地回答每一个问题,最后实在没办法,把人搂进怀里,低声说:“再不睡明天起不来了。日出可是五点半就开始了。”
江寻这才老实闭上眼睛。但他能感觉到怀里的人呼吸还是不太平稳——那是兴奋的、期待的状态。
沈叙笑了笑,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哄小孩一样。拍着拍着,江寻的呼吸终于渐渐平稳,睡着了。
凌晨四点半,闹钟还没响,沈叙就醒了。他轻手轻脚下床,拉开一点窗帘。外面还是深蓝色的,但天际线已经开始泛出极浅的灰白。
他转身,江寻还在睡,侧躺着,一只手无意识地抓着枕头角,嘴唇微微嘟着,像个毫无防备的孩子。
沈叙看了他一会儿,才俯身轻轻推他:“江寻,该起床了。”
“唔……”江寻皱眉,往被子里缩了缩。
“再不起,太阳就出来了。”
这句话像有魔力。江寻的眼睛猛地睁开,迷蒙了几秒后,突然清醒:“日出!要看日出!”
他弹起来,手忙脚乱地找衣服。沈叙笑着把提前准备好的衣服递给他——长袖T恤和薄外套,清晨的海边还有点凉。
洗漱完毕,两人轻手轻脚下楼。陈老板已经起来了,正在院子里浇花,看见他们便笑:“这么早?厨房有温着的豆浆,带上?”
“不用了陈叔,我们想去沙滩上看。”沈叙说。
“那行,注意安全啊。退潮了,沙滩上有些贝壳,别划着脚。”
从小院的后门出去,走下一段木台阶,就是一片小小的、私密的沙滩。这片海滩不属于公共景区,只有附近几家民宿的客人会来,此刻空无一人。
天还是暗的,但已经不是深夜那种浓黑,而是深蓝色,像稀释的墨水。海面很平静,浪很轻,哗哗的声音规律而温柔。空气里有海藻和湿沙的味道。
江寻脱下拖鞋,赤脚踩在沙滩上。沙粒细软微凉,他“啊”了一声,惊喜地回头:“沈叙,沙子是湿的!”
“退潮了。”沈叙也脱下鞋,牵起他的手,“走,我们去那边坐。”
他们在靠近海浪线的地方坐下。沈叙铺了块提前准备的防水垫,又拿出两瓶水。江寻则抱着膝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海天交界处。
那里,一抹极淡的鱼肚白正在慢慢扩散。
“还要等多久?”江寻小声问,好像怕声音大了会吓跑太阳。
“大概二十分钟。”沈叙看了眼手表,“正好,给你讲个故事。”
“什么故事?”
“关于太阳为什么每天都要从海里升起来。”
江寻转头看他,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晶晶的:“你知道为什么?”
“传说啊,”沈叙用讲故事的语气说,“太阳其实是个特别爱干净的小孩。他每天工作一天,脸上身上都沾满了灰尘——就是咱们看到的晚霞。所以他每天晚上都要跳到海里,洗个澡,把一身灰尘洗掉。”
“那他怎么不换水?”江寻认真地问,“每天都用同一片海,不会脏吗?”
沈叙被问住了,愣了一下才笑出声:“这个……可能海水有自净功能?或者,太阳洗澡特别快,来不及弄脏?”
江寻也笑了,靠在他肩上:“你瞎编的。”
“被你发现了。”沈叙搂住他的肩,“那你说,太阳为什么从海里升起来?”
江寻想了想,很认真地说:“因为海是地球上最大的镜子。太阳每天起床,要先照照镜子,看看自己今天够不够亮,能不能好好照亮世界。”
沈叙心里一软,侧头吻了吻他的额角:“这个版本更好。”
他们说话间,天色已经变了。
深蓝色渐渐褪去,变成黛青,然后是灰蓝。海天交界处的那抹白越来越宽,边缘染上了极淡的橙粉色,像有人用最细的笔刷轻轻扫过。
“快了。”沈叙轻声说。
江寻屏住呼吸。
橙粉色慢慢加深,变成橘红,然后突然——一抹耀眼的金红色从海平面下跳出来,只露出一点点弧线,却已经亮得让人无法直视。
“出来了!”江寻抓住沈叙的手臂。
那弧线慢慢上升,变成半圆,然后——整个太阳跃出海面。
那一瞬间,万道金光洒在海面上,整片海洋都被点燃了,波光粼粼,碎金万点。天空从橘红变成金黄,云朵被镶上金边,连他们脚下的沙滩都染上了温暖的颜色。
江寻看得呆了。
他见过很多次日出——在画册里,在别人的照片里,在电视里。但没有任何一种媒介,能传递此时此刻的感受:海风轻轻吹在脸上,带着清晨特有的凉意和湿润;海浪在脚下哗哗作响,节奏温柔;太阳的光芒真实地照在皮肤上,暖洋洋的;而最重要的是,沈叙的手紧紧握着他的,温度透过掌心传来。
这一切都不是平面的、静止的,而是立体的、流动的、包裹全身的。
“好美……”江寻喃喃道,声音有点哽咽。
沈叙转头看他。在日出的金光里,江寻的侧脸被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光,睫毛上挂着一点点湿润——不知道是海风带来的水汽,还是眼泪。
“江寻。”沈叙叫他。
江寻转过头,眼睛还看着海面,眼神有点迷茫,好像还没从那种震撼中回过神来。
然后他说了一句沈叙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话:
“沈叙,这是我第一次看日出。”
顿了顿,他继续说,声音很轻,却清晰得像是刻在空气里:
“但我觉得,好像和你一起看过无数次了。”
沈叙的心脏像是被什么柔软而沉重的东西击中了。一股热流从心口涌起,冲上眼眶,他用力眨了眨眼,才忍住没让眼泪掉下来。
他明白江寻在说什么。
那些一起度过的日日夜夜,那些平凡的、重复的、却充满爱的日常——清晨一起刷牙,中午一起做饭,晚上相拥而眠——每一个瞬间都在累积,累积成一种比记忆更深刻的东西。
那不是具体的画面,不是可以回忆的片段。
而是一种感觉。一种“和你在一起”的感觉。这种感觉太坚固,太熟悉,以至于当江寻第一次体验某个具体的美好时,会立刻产生“似曾相识”的错觉。
因为爱本身,就是一种永恒的记忆。
沈叙伸手,把江寻搂进怀里。江寻顺从地靠过来,脸贴在他肩上,眼睛还看着海面上越来越亮的金光。
“那我们以后,”沈叙在他耳边轻声说,声音有点哑,“去看遍世界上所有的日出。山上的,沙漠的,草原的,海上的……每一种,我们都看。”
江寻在他怀里点头,过了一会儿才说:“其实不用看遍所有的。”
“为什么?”
“因为……”江寻抬起头,眼睛弯起来,“因为最重要的不是日出在哪里,是和谁一起看。和你一起,在哪里看都好。”
沈叙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低头吻了他。
这个吻很轻,很温柔,带着海风的咸味和清晨的凉意。江寻闭上眼睛,睫毛微微颤抖。
远处,太阳已经完全升起,金色的光芒洒满整个世界。海浪依旧温柔地拍打着沙滩,哗——哗——像时间的脉搏。
吻结束,两人额头相抵,呼吸交错。
“沈叙。”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带我来这里。”江寻的声音很轻,“也谢谢你……成为我的‘第一次’,和我的‘每一次’。”
沈叙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击中了。他紧紧抱住江寻,像要把这个人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他们在沙滩上坐了很久,看太阳从海面升到半空,看天色从金黄变成湛蓝,看早起的海鸟开始在海面上盘旋。
期间江寻站起来,跑到海浪边,让涌上来的海水淹没脚踝,又惊喜地叫:“沈叙!水是温的!”
“被太阳晒的。”沈叙笑着走过去,和他一起踩水。
江寻低头,看见清澈的海水里有小鱼游过,又看见沙滩上有小螃蟹匆匆爬过,每一个发现都让他像个孩子一样兴奋。
“那个是什么?”他指着沙滩上一个小洞。
“可能是沙蟹的洞。”沈叙蹲下来,用小树枝轻轻拨了拨,果然一只小小的沙蟹慌张地爬出来,横着跑远了。
江寻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玩够了,他们回到垫子上。江寻突然想起什么,从随身小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他总是随身带着速写本,沈叙早就习惯了。
“要画画?”沈叙问。
江寻点头,翻到空白页,却犹豫了。他看看海,看看天,又看看沈叙,然后合上本子。
“不画了?”沈叙有些意外。
“画不下来。”江寻老实说,“太美了,美到……我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而且……”
他顿了顿,很认真地说:“而且我觉得,有些画面,记在心里比画在纸上更重要。”
沈叙心里一动。曾经的江寻,会把所有害怕忘记的东西都拼命画下来,好像只要留在纸上,就能对抗遗忘。而现在,他开始相信心里的记忆了——不是具体的图像,而是感觉。
这是一种巨大的进步。
但江寻还是拿起了笔。不过这次,他没有画画,而是在沙滩上写字。
他蹲下来,用笔尖在湿润的沙滩上划。沈叙凑过去看,见他画了两个大大的圆圈,一个稍微大点,一个稍微小点,圆圈紧紧挨在一起,像两个拥抱的气泡。
然后,他在大圆圈里写满“沈叙”,在小圆圈里写满“日出”。
字迹工整,一笔一画,写得很认真。
写完了,他退后一步,看着自己的作品,笑了。
“这是什么?”沈叙问。
“这是……”江寻想了想,“这是今天的日出。大圆圈是你,小圆圈是日出。但你包围了日出,因为……因为如果没有你,这个日出对我就不完整。”
沈叙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他想说点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就在这时,一个浪涌了上来。
白色的浪花温柔地漫过沙滩,漫过那两个圆圈,漫过那些工整的字迹。海水退去时,“沈叙”和“日出”都模糊了,只剩下浅浅的痕迹,和湿润发亮的沙面。
江寻看着,没有说话。
沈叙以为他会难过——毕竟那么认真写的东西,一下子就被冲没了。
但江寻只是静静地看着,然后轻声说:“真好。”
“什么真好?”沈叙问。
“海水把它带走了。”江寻转头看他,眼睛清澈得像此刻的海面,“但它不是消失了,是被海记住了。以后这片海里,就有我们今天早上的日出了。”
他顿了顿,笑了:“而且,真正的记忆,在这里。”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又指了指沈叙的心口。
沈叙终于忍不住,眼泪掉了下来。他伸手把江寻搂进怀里,脸埋在他肩上,肩膀微微颤抖。
江寻轻轻拍着他的背,像他平时安抚自己那样。
“沈叙。”
“嗯?”
“我有没有说过,”江寻的声音很轻,“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沈叙在他肩上摇头,声音闷闷的:“我才是。”
“那我们都幸运。”江寻笑了,“幸运的两个人,在一起,就更幸运了。”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气温开始升高。他们收拾东西,准备回民宿吃早餐。
走之前,江寻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沙滩。海浪还在规律地涌上退下,他写的字已经完全看不见了。但他不觉得遗憾。
因为有些东西,本来就不需要留在沙滩上。
回到民宿,陈老板已经准备好了早餐:清粥,小菜,还有当地特色的海鲜煎饼。他们在阳台上吃,面朝大海,阳光正好。
“等下想去哪儿玩?”沈叙问。
江寻咬着煎饼,想了想:“想去看看岛上的老村子。陈叔说那里有很多彩色的房子,还有渔民画的壁画。”
“好,吃完我们就去。”
“下午呢?”
“下午带你去浮潜。不用怕,有教练,而且我在旁边。”
“晚上呢?”
“晚上……”沈叙笑了,“晚上就在海边散步,听海浪声,看星星。然后回来,相拥而眠。”
江寻眼睛亮起来:“听起来像做梦一样的一天。”
“以后还会有很多这样的天。”沈叙握住他的手,“我们的日子还长。”
吃完饭,他们真的去了老村子,看了彩色的房子和壁画;下午去浮潜,江寻第一次看到海底的珊瑚和小鱼,兴奋得在水里比划;晚上在海边散步,手牵着手,什么也不说,就听海浪声。
深夜,回到房间,江寻累得几乎倒头就睡。但在睡着前,他迷迷糊糊地说:“沈叙,今天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一天之一。”
沈叙搂着他,轻声问:“那其他的‘最开心的一天’呢?”
江寻在他怀里蹭了蹭,声音越来越小:“都是……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
话没说完,就睡着了。
沈叙看着他安静的睡颜,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头。
窗外,海浪声依旧。
而他们的第一次远行,成为了永恒记忆里的第一颗星星。
以后,还会有第二颗,第三颗……直到整片天空都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