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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亡魂的容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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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晨光一点一点亮起来,从灰白变成淡金,再变成温暖的橙黄。阳光穿过玻璃,照进房间,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
沈叙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他维持这个姿势已经好几个小时了,从凌晨听完最后一个音频开始,就像被冻住了一样。只有眼睛偶尔眨一下,证明他还活着。
U盘还握在手里,金属外壳被掌心的温度捂热了,但沈叙觉得它依然冰凉——那种从哥哥的死亡里透出来的、深入骨髓的冰凉。
耳机还挂在脖子上,刚才那些声音还在耳边回荡:
“他们不是要救活谁,他们是在制造承载亡魂的傀儡……”
“07号现在的‘空白’,是无数‘格式化’后的结果……”
“江寻就会消失……不是死亡,是……被覆盖……”
被覆盖。
沈叙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江寻的脸。那双清澈的、每天清晨都会茫然地看着他问“你是谁”的眼睛;那个在发烧时紧紧抓着他手不放的、滚烫的手掌;那个在睡梦中无意识蹭他手背寻求安慰的动作。
这些,都会被覆盖吗?
这些属于江寻的、独一无二的、笨拙而真实的反应,会被一个陌生的、三十岁数学天才的意识取代吗?
沈叙突然感到一阵窒息。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晨的空气涌进来,带着雨后泥土和青草的味道。他深深吸气,再吐出来,试图平复胸口的翻腾。
但没用。
那些真相像有毒的藤蔓,缠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他走回电脑前,重新坐下,点开了实验记录文件夹。这次,他看得更仔细,一字一句,不敢遗漏。
【实验记录 - 2015.2.28】
项目:多意识碎片兼容性测试 - 07号
内容:今日监测到07号出现多重人格特征。上午表现出对古典音乐的强烈兴趣(05号供体影响),能准确辨识巴赫与莫扎特作品;下午则专注于围棋棋谱研究(08号供体影响),甚至无师自通地复盘了一局古谱;傍晚时突然询问量子隧穿效应(03号供体影响)。
备注:三种意识碎片在07号大脑中形成竞争性激活模式。赵博士认为这是宝贵的研究数据,证明多意识共存的可能性。但沈枫助理提出担忧:长期多重意识竞争可能导致主体人格解体。
主体人格解体。
江寻自己的意识,已经在被这些外来的“知识云团”侵蚀了。
沈叙继续往下翻。
【实验记录 - 2015.4.10】
项目:意识碎片抑制实验
内容:为控制07号日益严重的身份混淆症状,今日开始测试新型记忆抑制剂N-247。该药物能选择性抑制海马体中非原生记忆的提取,同时不影响基础认知功能。
结果:给药后6小时,07号对移植记忆碎片的提取能力下降73%,身份混淆发作频率从每小时1.2次降至0.3次。但出现副作用:头痛、恶心、短期记忆巩固能力受损。
备注:沈枫助理强烈反对继续使用N-247,认为其神经毒性未充分评估。赵博士驳回异议,称副作用在可接受范围内。
N-247。
沈叙想起江寻手腕上的植入点,想起他每天午夜记忆重置的现象。那应该就是持续释放的N-247或类似药物,抑制所有记忆的巩固——包括移植来的意识碎片,也包括江寻自己每天新形成的记忆。
他们用一种残忍的平衡:用药物抑制所有记忆,让江寻保持“空白”;同时用这些“空白”来承载外来的意识碎片;再用重置来防止这些碎片和原生意识融合得太深,以免产生无法控制的“排异反应”。
格式化。
排异。
容器。
这三个词在沈叙脑子里反复撞击,撞出血淋淋的真相。
他点开观察日记文件夹里更早的一些文件,寻找关于“排异”的记录。
【2015.1.8】
07号今天又做噩梦了。醒来后浑身冷汗,说梦见很多人在他脑子里说话,吵得他头痛。他说那些人他不认识,但感觉很熟悉,像是……住在他身体里的房客。
赵博士说这是正常的排异反应,大脑在拒绝不属于它的东西。
我问:“那为什么不把这些‘不属于它的东西’拿走?”
赵博士看着我,像看一个傻子:“拿走?沈枫,这些意识碎片是我们最宝贵的资产。03号供体的量子物理知识,05号供体的音乐天赋,08号供体的围棋直觉——这些都是人类智慧的结晶!我们要做的不是拿走,是让07号的大脑学会接纳它们。”
“那他自己的智慧呢?”我问,“江寻自己的意识呢?”
赵博士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说:“他的意识已经破碎了。我们是在用更好的东西,填补那些破碎的地方。”
更好的东西。
用死人的记忆,填补活人的空白。
这真的……更好吗?
沈叙关掉这篇日记,手指在颤抖。他继续往下翻,找到了更可怕的记录。
【实验记录 - 2015.5.15】
项目:主导意识唤醒测试
内容:尝试在07号处于浅睡眠状态时,通过特定频率的神经电刺激,选择性激活03号供体(量子物理学家)的意识碎片。
结果:刺激持续15分钟后,07号醒来,表现出与平日截然不同的行为模式:说话方式更成人化,对物理学概念表现出强烈兴趣,自称“李教授”。该状态维持47分钟后,07号突然剧烈头痛,昏厥。
脑部扫描显示:被激活的意识碎片与07号原生神经网络产生强烈冲突,前额叶皮层出现异常放电。
备注:赵博士认为,这说明单一意识碎片可以在特定条件下取得暂时主导权。下一步研究重点:如何让主导状态稳定化、长期化。
主导意识唤醒。
让某一个移植进来的“亡魂”,占据江寻的身体。
沈叙感觉后背发冷。他想起了江寻偶尔流露出的、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深沉眼神,想起了他对数字和图案那种超乎常人的直觉,想起了他画出的那个神秘符号——圆圈,三角形,中心点。
那会不会就是某个供体意识碎片的残留?
会不会在江寻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那些“房客”正在悄悄地影响他,改变他,甚至……准备取代他?
沈叙继续搜索,找到了关于“完整迁移”的详细计划。
【项目计划书 - 普罗米修斯计划第三阶段】
目标:实现完整意识迁移,将濒死供体的完整意识网络移植至预处理“容器”中。
候选容器:07号(江寻),已完成十二次格式化手术,神经可塑性指数9.8,排异反应预测值0.1,兼容性评估:优秀。
备选供体:
1. 张远,30岁,菲尔兹奖提名数学家,车祸导致脑死亡,家属已签署同意书。
2. 陈静,42岁,神经外科专家,渐冻症晚期,预计剩余寿命3-6个月。
3. 王立军,55岁,航天工程师,心脏衰竭,预计剩余寿命1-2个月。
迁移优先级:张远 > 陈静 > 王立军。
预计时间表:2016年3月前完成第一例完整迁移。
2016年3月。
现在是2015年11月。
还有四个月。
四个月后,如果计划顺利,江寻就会消失。他的身体里会住进一个三十岁的数学家的意识。那个意识会接管他的大脑,他的记忆,他的人生。
而江寻自己——那个会每天忘记沈叙,但又会在潜意识里依赖他的江寻;那个在发烧时紧紧抓着他的手,在恐惧时躲进他怀里的江寻——会去哪里?
会被覆盖。
会被抹去。
会成为承载亡魂的容器底部,一层薄薄的、被遗忘的底色。
“不……”
沈叙听见自己发出声音,沙哑的、破碎的、不像自己的声音。
“不……”
他站起来,在房间里踱步。一步,两步,转身,再走。像困兽一样,在狭小的空间里打转。阳光已经洒满了半个房间,明亮得刺眼,但这光亮照不进他心里的黑暗。
手机响了。
沈叙猛地停下,摸出手机。是江寻。
他盯着屏幕上那个名字,盯着那个每天都会忘记他、但又每天都会重新亲近他的名字,突然感到一阵尖锐的疼痛。
他按下接听键。
“喂?”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平静得让自己都惊讶。
“沈叙。”江寻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有些虚弱,但很清晰,“你还在家吗?”
“嗯。你怎么样?烧退了吗?”
“退了,完全退了。”江寻顿了顿,“陈烁哥给我买了早饭,我吃过了。但是……沈叙,我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
沈叙的心脏猛地一跳:“什么梦?”
“我梦见……我在一个很大的房间里,房间里有很多屏幕,屏幕上跳动着很多数字和波形。有很多人围着我,穿着白衣服,戴着口罩。他们在说话,但我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江寻的声音开始发抖:
“然后,有一个人走过来,拿着一根很长的针。他说:‘别怕,这是为了让你变得更好。’我想跑,但动不了。然后针扎进来……很疼……之后我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沈叙握紧手机,指节发白:“然后呢?”
“然后我就醒了。”江寻说,声音里带着困惑,“可是沈叙,那个梦感觉……很真实。真实得不像梦。而且……”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沈叙以为电话断了。
“而且什么?”沈叙轻声问。
“而且醒来后,”江寻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像耳语,“我发现我……会解一道很难的数学题。陈烁哥拿他大学表哥的题来考我玩,那是一道偏微分方程,我从来没学过,但我……看一眼就知道怎么解。就像……就像答案本来就在我脑子里一样。”
沈叙闭上眼睛。
意识碎片。
03号供体,量子物理学家李教授。
数学天赋。
“江寻,”沈叙深吸一口气,“你现在听我说。不要害怕,也不要告诉任何人这件事。那道题,你就说是蒙的,或者说以前在哪里看过类似的。不要表现出任何异常,明白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沈叙,”江寻说,声音很轻,“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关于我?关于……我为什么会这样?”
沈叙张了张嘴,想说“不知道”,想说“别多想”,想说“你只是感冒刚好有点迷糊”。
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江寻在问他。
用那种全然的、毫无保留的信任在问他。
而他已经承诺过,不再隐瞒。
“我知道一些。”沈叙最终说,声音沙哑,“但我需要当面告诉你。而且……告诉你之后,你可能明天就会忘记。”
“没关系。”江寻立刻说,“今天记得就够了。沈叙,我想知道。我想知道我是谁,我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每天都会忘记,为什么……有时候会觉得身体里还住着别人。”
最后那句话说得那么轻,那么自然,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沈叙心上。
有时候会觉得身体里还住着别人。
江寻自己感觉到了。
感觉到了那些“房客”。
感觉到了那些不属于他的“亡魂”。
“等我。”沈叙说,“我马上回学校。”
“好。”江寻说,“我等你。”
挂断电话,沈叙站在原地,盯着手机屏幕一点点暗下去。屏幕上是他和江寻的合影——上周体育课,陈烁抓拍的。照片里江寻在笑,眼睛弯成月牙,虽然第二天他就会忘记这张照片的存在。
沈叙的手指轻轻抚过屏幕上江寻的脸。
然后他转身,开始收拾东西。
他把U盘里的所有资料拷贝了三份:一份存进云端加密空间,一份存进另一个便携硬盘,还有一份留在U盘里。然后他删除了电脑上的所有痕迹,清空了浏览记录和缓存。
做完这些,他背上背包,走出房间。
客厅里,父母已经起床了。母亲在厨房准备早餐,父亲在阳台浇花。看到沈叙出来,母亲探头问:“小叙,这么早要去哪?不吃早饭吗?”
“回学校。”沈叙说,声音尽量平稳,“江寻还没完全好,我得去看看。”
母亲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来,仔细地看着他:“小叙,你脸色很不好。昨晚没睡好吗?”
“有点。”沈叙避开母亲的目光。
父亲也走过来,站在母亲身边。两人对视一眼,眼神里有沈叙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小叙,”父亲开口,声音很沉,“你哥哥的U盘……你打开了,是吗?”
沈叙猛地抬头。
父母都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惊讶,只有深深的、沉痛的悲伤。原来他们一直都知道。知道U盘的存在,知道里面有什么,也知道他总有一天会打开。
“你们……”沈叙的声音发颤,“你们早就知道?”
母亲的眼眶红了。她伸手想摸沈叙的脸,但手停在半空,又放下来。
“我们不知道具体内容。”父亲说,声音沙哑,“但我们知道……那里面是你哥哥用命换来的真相。我们也知道,如果有一天你打开了它,就意味着……你选择了和他同样的路。”
父亲走到沈叙面前,双手按在他肩上,很用力:
“小叙,听爸爸说。你现在还可以回头。把U盘给我,忘记你看到的一切,回到正常的生活里去。江寻那边……我们会想办法,通过正规途径帮他转学,帮他治疗。但你不要再卷进去了。”
沈叙看着父亲的眼睛,那双总是温和睿智的眼睛,此刻充满了恐惧——不是对未知的恐惧,而是对已知的、即将重演的悲剧的恐惧。
“爸,”沈叙轻声问,“哥哥当年……也是这么说的吗?说‘我现在还可以回头’?”
父亲的手猛地一颤。
“你哥哥他……”母亲的声音哽咽了,“他太善良,太正直,看不得那些事……所以他选择了最难的路。然后他……他就没回来。”
眼泪从母亲脸上滑落。
沈叙看着父母,看着他们苍老了许多的脸,看着他们眼睛里深不见底的痛苦,突然明白了他们这十年是怎么过来的。
每一天都在恐惧,恐惧剩下的儿子也会走上同样的路。
每一天都在祈祷,祈祷他永远不要发现真相。
但真相还是找上门来了。
“爸,妈,”沈叙开口,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如果我今天回头了,如果我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如果我让江寻一个人去面对那些……那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他握住父亲的手,那双手在颤抖。
“哥哥选择了他的路。现在,我选择我的。”沈叙说,“而且这一次,我不会一个人。我有江寻,有陈烁,有林茜,还有……哥哥留下的真相。”
父亲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再睁开时,眼里有泪水,但也有一种释然的、近乎骄傲的光。
“你和你哥哥……真像。”父亲说,声音哽咽,“一样的倔,一样的不听劝,一样的……看到不公平的事,就要去管。”
母亲走过来,抱住沈叙。她的拥抱很用力,像要把他揉进骨血里,像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
“答应妈妈,”母亲在他耳边说,眼泪滴在他肩上,“一定要小心。一定要活着回来。一定要……比哥哥幸运。”
沈叙回抱母亲,用力点头:“我答应。”
走出家门时,天已经大亮了。阳光很好,洒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反射出细碎的金光。小区里有人晨练,有人遛狗,有孩子背着书包去上学。一切都那么平常,那么安宁。
沈叙站在楼下,抬头看了看五楼的窗户。父母站在窗前,看着他,挥手。
他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进晨光里。
回学校的路上,沈叙一直在想该怎么跟江寻说。
该从哪儿说起?从哥哥的死?从普罗米修斯计划?从意识碎片移植?还是从四个月后那场决定命运的完整迁移?
怎么说才能不让江寻崩溃?怎么说才能让他理解,又不至于被真相压垮?
车在学校门口停下。沈叙付钱下车,站在校门前,看着那个气派的校门,看着门楣上“明德中学”四个鎏金大字。
这个看起来普通而优秀的学校,地下却藏着一个吃人的实验室。
这个每天书声琅琅的校园,实际上是一个巨大的观察场。
而这些朝气蓬勃的学生里,有一个是承载着多个亡魂的容器。
沈叙深吸一口气,走进校门。
他直接去了江寻的宿舍。上楼时,脚步很重,每一步都像踩在心上。到门口时,他停下,整理了一下表情,让自己看起来尽量平静,然后敲门。
门立刻开了。
江寻站在门口,已经换好了校服,脸色还有些病后的苍白,但眼睛很亮。看到沈叙,他眼睛里的光更亮了。
“沈叙。”他叫了一声,然后侧身让他进来。
陈烁也在,坐在椅子上打游戏,看到沈叙,放下手机:“你可算回来了。江寻一早上都在等你,问了我八百遍你什么时候到。”
“陈烁,”沈叙说,“能不能……让我们单独待一会儿?”
陈烁愣了一下,看看沈叙,又看看江寻,然后站起来:“行,我去训练。有事叫我。”
他出去了,轻轻带上门。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江寻身上,给他镀了一层金色的边。他站在那里,看着沈叙,眼神清澈,又深不见底。
“沈叙,”他先开口,声音很轻,“你的眼睛很红。昨晚没睡好吗?”
“嗯。”沈叙点头,走到床边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江寻,过来坐下。我有话要跟你说。”
江寻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距离很近,近到能感觉到彼此的体温。他转头看着沈叙,等待。
沈叙也看着他,看着这张熟悉的脸,看着这双每天都会重新认识他的眼睛,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江寻,”他最终说,声音有些哑,“接下来我要说的事,可能会……很可怕。你可能会害怕,可能会不想听,可能会……恨我告诉你这些。”
江寻摇摇头:“我不会恨你。不管多可怕,我都想知道。”
“即使知道了,明天就会忘记?”
“即使明天就会忘记,今天我也要知道。”江寻说,眼神坚定,“因为今天的我,有权利知道今天的真相。”
沈叙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突然明白了:江寻虽然每天记忆重置,但他每一天的“今天”,都是真实的、完整的、有尊严的存在。
他有权利知道。
“好。”沈叙深吸一口气,“那我告诉你。所有的一切。”
他从头开始讲。
从哥哥沈枫的去世,从那个U盘,从普罗米修斯计划,从意识碎片移植,从格式化手术,从N-247记忆抑制剂,从江寻手腕上的植入点,从每天的记忆重置,从那些“房客”——那些移植进来的意识碎片,从那个三十岁的数学家张远,从四个月后的完整迁移计划。
他讲得很慢,很仔细,尽量用江寻能理解的语言。没有隐瞒,没有美化,没有回避那些残酷的部分。
江寻静静地听着。
他没有打断,没有提问,只是听着。眼睛一直看着沈叙,眼神从困惑,到震惊,到恐惧,到最后……变成一种深沉的、近乎悲伤的平静。
沈叙讲完了。
房间里一片寂静。
窗外的阳光又移动了一些,照在他们交握的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江寻握住了沈叙的手,握得很紧,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所以,”江寻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我不是生病。我是……实验品。”
“你不是实验品。”沈叙立刻说,声音哽咽,“你是江寻。只是有人……对你做了很坏的事。”
江寻低下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看了很久。
“那些梦,”他轻声说,“那些我觉得身体里还住着别人的感觉……那些我突然会解很难的数学题的时候……都是真的,对吗?”
“对。”沈叙点头,“那是移植进来的意识碎片。他们……住在大脑里。”
“那我会消失吗?”江寻抬起头,看着沈叙,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流下来,“四个月后,那个数学家的意识会……覆盖我,对吗?”
沈叙的心脏像被狠狠攥住。他想说“不会”,想说“我一定不会让这种事发生”,但他说不出口。因为那是谎言。他不能对江寻撒谎。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声音沙哑,“但我会尽全力阻止。用我的一切,阻止这件事发生。”
江寻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号啕大哭,只是安静的、持续的流泪。
“沈叙,”他哽咽着说,“如果我被覆盖了……如果四个月后,坐在这里的不再是我……你会怎么办?”
这个问题太残忍了。
沈叙感觉自己的眼眶也热了。他伸手,擦掉江寻脸上的泪,但新的眼泪又流下来。
“那我就会把那个人赶出去。”沈叙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誓言,“不管用什么方法,不管要付出什么代价。我会找到办法,把你找回来。”
江寻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突然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
他的身体在发抖,像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小动物。沈叙也抱住他,抱得很紧,像要把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像这样就能保护他不受任何伤害。
“沈叙,”江寻在他怀里闷闷地说,声音带着哭腔,“我不想被覆盖。我不想忘记你。我不想……变成别人。”
“你不会的。”沈叙抚摸着他的头发,声音哽咽但坚定,“我发誓,你不会的。”
“可是他们很强……”
“那我们比他们更强。”
“可是他们有很多人……”
“那我们找更多的人。”
“可是……”
“没有可是。”沈叙打断他,捧起他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江寻,听着。这场战争,我们可能会输。但我可以告诉你,无论输赢,我都会在你身边。如果你被覆盖了,我就把你找回来。如果你忘记了,我就让你重新记住。如果你消失了……”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轻,但更坚定:
“那我就去你消失的地方找你。一天找不到就找一年,一年找不到就找一辈子。因为你是江寻,是那个会每天忘记我、但又每天都会重新亲近我的江寻。是那个会在发烧时抓着我手不放的江寻。是那个会问‘我可以不应该吗’的江寻。是独一无二的江寻。”
江寻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重新抱住沈叙,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哭得浑身发抖。
沈叙就那样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安抚一个受伤的孩子。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洒满整个房间。光里有尘埃在旋转,缓慢地,宁静地,像某种仪式。
在这个明亮的、温暖的房间里,在这个残酷的、冰冷的真相中——
至少此刻,他们拥有彼此。
至少此刻,他们知道要对抗什么。
不仅要对抗外部的控制者。
还要对抗内部的“房客”。
还要对抗时间——那每天都在流逝的、把江寻的记忆一点点带走的时间。
还要对抗命运——那个要把江寻变成承载亡魂的容器的命运。
江寻的哭声渐渐小了。他抬起头,眼睛红肿,但眼神里有了一种新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绝望,而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
“沈叙,”他说,声音还有些哑,但很清晰,“我想记住。不是明天就忘记的那种记住,是真正的、长久的记住。我想记住今天,记住你告诉我的这些话,记住我是谁,记住我要对抗什么。”
他握住沈叙的手,握得很紧:
“所以,从今天起,我们不只是要保护我不被带走。我们还要……把我大脑里的那些‘房客’赶出去。把我的记忆找回来。把我的……我自己,找回来。”
沈叙看着他,看着这个在泪水中重生、在真相中站起来的少年,突然感到一阵汹涌的情感——不是怜悯,不是同情,而是骄傲,是敬畏。
江寻比他想象的更坚强。
比那些实验者想象的更有力量。
“好。”沈叙点头,眼睛发热,“那我们就把他们赶出去。把你的记忆找回来。把你的你自己,找回来。”
窗外的校园里响起上课铃声,悠长而清晰。
但在这个房间里,在这个刚刚开始的、对抗内外部双重敌人的战争中——
铃声不是开始,也不是结束。
只是一个提醒:
时间在流逝。
而他们,必须跑在时间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