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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团队的沉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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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早晨,城西的滨河公园。
这是城市边缘一片相对偏僻的绿地,深秋时节,树叶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早晨八点,公园里没什么人,只有几个晨练的老人和遛狗的市民,稀稀拉拉地散布在蜿蜒的小径上。
沈叙站在一棵巨大的银杏树下,看着金黄的叶子一片片旋转着飘落。他背着双肩包,里面装着笔记本电脑、加密硬盘,还有哥哥的U盘——真相的全部重量。
“沈叙!”
远处传来压低声音的呼唤。沈叙转头,看见林茜小跑着过来。她今天没穿校服,换了身普通的卫衣牛仔裤,背着相机包,头发扎成马尾,看起来就像个周末出来拍照的普通高中生。
“他们呢?”林茜跑到他面前,喘着气问。
“陈烁去买水了,李医生说马上到。”沈叙看了眼时间,“我们往里走,找个人少的地方。”
两人沿着河岸往公园深处走。越往里人越少,最后他们在一片芦苇丛边找到了一张长椅,四周很开阔,如果有人靠近,一眼就能看到。
陈烁很快也来了,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矿泉水和小零食。他把东西放在长椅上,一屁股坐下,表情严肃:“李医生靠谱吗?万一他是赵临派来的……”
“他不是。”沈叙说,“如果他是,我们早就被处理了。而且……”他顿了顿,“他给了我这个。”
沈叙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U盘:“里面是赵临儿子赵子轩的医疗记录。三年前,十岁,车祸,脑死亡。”
林茜倒吸一口冷气:“赵临有儿子?还……脑死亡了?”
“死了。”沈叙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底下是汹涌的暗流,“医学上宣布脑死亡,但身体靠仪器维持了三个月。那三个月里,赵临动用了所有资源,尝试了所有方法,想救回儿子。最后失败了。”
陈烁皱起眉头:“这跟江寻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三人同时转头。李医生——心理咨询室的李医生——正走过来。他今天也没穿白大褂,换了件深色的夹克,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些,但也更疲惫。眼下的黑眼圈很深,像是很久没睡好了。
“李医生。”沈叙站起来。
李医生点点头,在长椅上坐下,环顾四周,确认安全后才开口:“赵子轩……是个很聪明的孩子。十岁就拿了全国数学竞赛金奖,会弹钢琴,会下围棋,是个天才。”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讲述一个久远的故事:
“三年前那场车祸……很惨烈。他妈妈当场死亡,他重伤。送进医院时,颅内出血严重,虽然手术抢救,但大脑皮层活动已经基本停止了。医学上,那就是脑死亡。”
林茜的手捂住了嘴。
“但赵临不接受。”李医生继续说,眼神望向远处的河面,“他是国内顶尖的神经科学家,诺亚公司的首席研究员。他动用了所有资源,把儿子转进了诺亚旗下的高级疗养中心,用最先进的设备维持生命体征。然后……他开始了一个疯狂的计划。”
沈叙接过了话头:“普罗米修斯计划。”
李医生看向他,眼神复杂:“你知道多少?”
“我知道他们想进行意识移植。”沈叙说,“把濒死天才的意识,移植到经过处理的‘空白容器’里。实现某种意义上的……复活。”
长椅上一片死寂。
只有风吹过芦苇的沙沙声,远处隐约的车流声,还有四个人沉重的呼吸声。
“不只是移植。”李医生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是覆盖,是取代,是……夺舍。”
这个词太重了,重得连陈烁这种神经大条的人都僵住了。
“赵子轩脑死亡后,赵临崩溃了。”李医生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长椅的木纹,“他毕生的研究都在神经科学和意识领域,但现在,他救不了自己的儿子。所以他想到了另一个方法——如果□□救不活,那就让意识活下去。”
林茜的声音在发抖:“怎么活?”
“找一个合适的‘容器’。”沈叙替李医生回答了,声音平静得可怕,“一个大脑结构兼容、神经可塑性高、最好是因创伤导致记忆功能严重受损的孩子。清除他原有的记忆,格式化他的大脑,把他变成一张‘空白画布’。然后……把赵子轩的意识移植进去。”
“江寻。”陈烁说,声音里压着愤怒,“江寻就是那个‘容器’。”
李医生点头:“江寻十二岁时,父母车祸双亡,他自己也重伤,海马体受损,记忆功能出现严重障碍。他是‘完美’的候选者——无亲无故,没人会追查;大脑可塑性强,能适应外来意识;而且……他的长相,和赵子轩有几分相似。”
林茜突然站起来,走到河边,背对着他们。她的肩膀在抖。
“林茜?”陈烁担心地叫了她一声。
“我没事。”林茜的声音带着哭腔,但她没有转身,“我就是……需要消化一下。”
沈叙看着她的背影,能理解她的感受。他自己第一次知道真相时,也在房间里呆坐了好几个小时,感觉整个世界都颠倒了。
“所以现在,”沈叙转向李医生,“计划进行到什么阶段了?”
李医生深吸一口气:“江寻已经完成了所有预处理。十二次格式化手术,长期记忆抑制剂的植入,神经兼容性测试……所有准备工作都做好了。现在只差最后一步:完整意识迁移。”
“什么时候?”陈烁问,拳头已经握紧了。
“原计划是明年三月。”李医生说,“但现在……可能会提前。”
“为什么?”沈叙的心脏猛地一沉。
“因为你。”李医生看着他,“沈叙,你太显眼了。你对江寻的影响,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你的出现,让江寻出现了大量计划外的‘异常反应’——对特定人的依赖,个人意志的觉醒,甚至开始对系统安排产生抗拒。”
他顿了顿,继续说:“赵临最开始可能只是想观察你,看看你这个‘变量’会带来什么有趣的数据。但现在……他觉得你是威胁了。你在动摇江寻的‘空白状态’,你在加固他的自我意识,你在让那个‘容器’变得越来越不像‘容器’,而越来越像……一个独立的人。”
沈叙感觉后背发冷:“所以他会提前迁移计划?”
“可能。”李医生点头,“也可能……他会先处理你这个‘干扰因素’。”
陈烁猛地站起来:“他敢!”
“他敢。”李医生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底下是更深的恐惧,“沈叙,你哥哥的事……你应该已经知道了。”
沈叙点头,喉咙发紧。
“沈枫是个好人,太好的好人。”李医生的眼神变得遥远,“他在实验室里照顾江寻,给他带书,陪他说话,甚至偷偷给他带零食——这些都是违反规定的。但他就是看不得江寻被当成实验品对待。”
“后来他发现得太多了,收集了太多证据,想举报。赵临发现后……”李医生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沈枫的“实验事故”。
那根本不是事故。
“我也是后来才想明白的。”李医生低下头,“我当时只是个普通的研究员,很多核心机密接触不到。但我记得,沈枫出事前一周,精神状态很不好,总是欲言又止。他问过我:‘李哥,如果你明知道一件事是错的,但所有人都在做,你会怎么办?’”
“我当时的回答很懦弱。”李医生苦笑,“我说:‘那要看错误的程度,还有……反抗的代价。’”
“一周后,他就出事了。”
长椅上一片沉默。
风吹得更大了,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飘向河面。河水是深绿色的,缓缓流淌,对岸的楼房在晨雾中显得朦胧而不真实。
林茜终于转过身,走回来坐下。她的眼睛红红的,但眼神很坚定。
“所以现在,”她开口,声音还有些哑,但很清晰,“我们要做什么?怎么阻止?”
沈叙打开背包,拿出笔记本电脑:“我哥哥留下了所有证据。实验记录,伦理违规报告,格式化手术的录像,家属被误导性同意书的录音……还有,普罗米修斯计划的完整技术方案和风险评估报告。”
他把电脑放在腿上,开机,调出加密文件夹。
“这些证据如果公开,足够让项目停摆,让赵临身败名裂。”沈叙说,“但问题在于,怎么公开?通过什么渠道?怎么保证在公开之前,我们不被‘处理’掉?”
李医生沉吟了一下:“赵临在诺亚公司内部势力很大,在教育系统和媒体也有关系网。普通的举报渠道,很可能被压下来。”
“那就走不普通的渠道。”林茜说,眼神发亮,“我认识几个做深度调查的记者,他们有自媒体平台,也有传统媒体的资源。而且……我有个表姐在省电视台新闻中心。”
“但那样做,江寻的身份就会曝光。”陈烁皱眉,“所有人都会知道他是……‘实验品’。他以后怎么生活?”
这是个现实的问题。
一旦真相公开,江寻会成为媒体焦点,会成为公众讨论的对象,会成为“那个被用来做意识移植实验的孩子”。他还能有正常的生活吗?
“我们可以处理。”沈叙说,“在公开材料里,对江寻的身份做技术处理,用化名,打码。但关键是……这些证据,需要专业人士解读。普通人看不懂那些神经科学数据和医学术语。”
“我可以解读。”李医生说,“我虽然是心理咨询师,但有神经科学的背景。而且……”他顿了顿,“我还认识几个业内有良知的学者,可以请他们做独立评估。”
“但最根本的问题是,”沈叙合上电脑,看向所有人,“即使计划被曝光,被叫停,江寻现在的情况怎么办?他大脑里的那些‘意识碎片’,他每天的记忆重置,他手腕上的植入点……这些,怎么解决?”
这个问题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揭露真相只是第一步。
拯救江寻,需要更多。
“那些意识碎片……”林茜小心翼翼地问,“会对江寻造成什么影响?”
李医生叹了口气:“根据现有的研究数据,外来意识碎片移植到宿主大脑后,会产生复杂的相互作用。有的会慢慢被宿主神经网络吸收、整合,变成宿主自己的‘知识’或‘天赋’。但有的……会产生排异反应,导致宿主出现身份混淆、记忆混乱、甚至人格分裂。”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最坏的情况是,某个碎片过于强大,或者在特定刺激下被激活,可能暂时甚至永久地压制宿主的主体意识。这就是为什么江寻需要每天记忆重置——重置不仅清除他当天的新记忆,也抑制那些碎片的活动,防止它们‘扎根’太深。”
“所以,”沈叙总结,“我们现在要做的,是三件事:第一,保护江寻不被提前迁移;第二,收集和准备公开证据;第三,找到办法……清除他大脑里的那些‘房客’,恢复他的正常记忆功能。”
陈烁挠了挠头:“听起来……每件事都很难。”
“是很难。”沈叙承认,“但必须做。”
林茜突然问:“李医生,你说江寻大脑里有多个意识碎片。除了赵临儿子的,还有哪些?”
李医生回忆了一下:“根据我接触到的有限资料,应该还有三个:一个量子物理学教授,一个古典音乐家,一个围棋职业棋手。都是赵临通过各种渠道找来的‘天才大脑’,在他们濒死或死亡后,提取了部分意识碎片,移植给江寻做‘兼容性测试’。”
“所以江寻那些超常的天赋……”林茜喃喃道,“数学直觉,对图案的敏感,还有那种……不属于他这个年龄的深沉眼神……都是别人的?”
“部分是。”李医生说,“但也不全是。江寻自己本来就很聪明,只是创伤和格式化手术压制了他的原生能力。那些碎片,像是……外挂的插件,但插件运行也需要宿主系统的基础。”
沈叙想起江寻画的那个符号——圆圈,三角形,中心点。那会不会就是某个碎片残留下的印记?
“那个符号,”他问李医生,“你知道是什么吗?”
李医生愣了一下:“什么符号?”
沈叙在手机备忘录里画了出来,递给他看。
李医生盯着那个符号看了很久,眉头越皱越紧:“这个……我好像在哪里见过。在赵临的办公室,他有一个徽章,就是这个图案。”
“有什么含义吗?”
“我不确定。”李医生摇头,“但我想起来了,赵子轩——赵临的儿子——生前有个很奇怪的爱好。他喜欢研究古代符号和神秘学。这个图案……可能是他设计的某个私人标识。”
私人标识。
赵子轩的意识碎片,在江寻大脑里留下的印记。
沈叙感觉浑身发冷。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林茜总结道,声音发颤,“江寻不只是一个实验品。他是……承载着多个亡魂的容器。而且很快,其中一个亡魂——赵临儿子的亡魂——可能会完全占据他,把他变成另一个人。”
她看向沈叙,眼睛里有泪光:
“沈叙,江寻不只是实验品……他还是……某个人的‘复活祭品’?”
这个词太沉重了。
复活祭品。
为了复活一个人的意识,牺牲另一个人的存在。
“是。”沈叙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这就是我们要阻止的事。这不是什么高尚的科学探索,这是一场谋杀。谋杀江寻的存在,用他的身体复活另一个人。”
陈烁一拳砸在长椅扶手上:“操!这他妈太变态了!”
“所以,”沈叙看向每个人,眼神坚定,“我们的战斗目标很明确了:阻止这场‘夺舍’。保护江寻。揭露真相。把那些不该在他脑子里的东西……赶出去。”
李医生点头:“我会想办法弄到江寻完整的医疗记录和手术档案。这些是证据的关键部分。”
林茜说:“我去联系我表姐和那些调查记者,提前搭建曝光渠道。但我们需要一个完整的、有说服力的故事链。”
陈烁拍了拍胸脯:“我负责保护你们的安全。赵临要是敢动粗,我就让他知道什么叫体育生的战斗力。”
沈叙看着他们三个,突然感到一种复杂的情感——沉重,因为真相太黑暗;但又有希望,因为他不是一个人了。
“谢谢。”他说,声音有些哽咽,“真的……谢谢。”
林茜拍拍他的肩:“谢什么,江寻也是我们的朋友。”
“而且,”陈烁咧嘴笑,虽然笑容有些勉强,“我最看不惯这种欺负人的事。何况还是欺负一个每天连自己是谁都记不住的人。”
李医生站起来,看了看时间:“我得走了,离开太久会引起怀疑。沈叙,我们怎么联系?”
沈叙从背包里拿出三个小设备:“加密对讲机,短距离通讯,信号经过跳频加密,很难追踪。频道我已经设好了。”
他把对讲机分给三人:“平时关机,需要联系时开机,长按侧面按钮三秒。但记住,每次通话不要超过一分钟,以防被定位。”
李医生接过对讲机,仔细收好:“明白。我会尽快弄到那些档案。”
“小心。”沈叙叮嘱。
李医生点点头,转身离开了。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芦苇丛后的小径尽头。
剩下三个人坐在长椅上,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阳光渐渐升高,洒在河面上,波光粼粼。远处的城市开始喧嚣起来,但这一角公园依然安静。
“沈叙,”林茜突然开口,“江寻他……知道多少?”
“我都告诉他了。”沈叙说,“所有。”
“他……什么反应?”
沈叙想起昨天在宿舍里,江寻在他怀里发抖的样子,想起他哭着说“我不想被覆盖”的样子,想起最后他擦干眼泪、眼神变得坚定的样子。
“他很害怕。”沈叙轻声说,“但他很勇敢。比我想象的勇敢得多。”
陈烁叹了口气:“我要是他,早就崩溃了。”
“所以他不是普通人。”林茜说,声音里有种近乎敬畏的情绪,“每天记忆重置,大脑里还住着别人的灵魂碎片,知道自己可能被‘覆盖’……但他还在努力活着,还在努力记住,还在努力……成为他自己。”
沈叙点头,眼睛发热。
是的。
江寻不是受害者。
他是战士。
在无人知晓的战场上,每天独自战斗的战士。
对抗遗忘,对抗入侵,对抗被抹去的命运。
而现在,他们加入了这场战斗。
“走吧。”沈叙站起来,背上背包,“该回去了。江寻一个人在学校,我不放心。”
三人一起离开公园。走到公园门口时,沈叙回头看了一眼。
金黄的银杏叶还在飘落,河水还在流淌,这个世界看起来依然平静而美好。
但在这平静之下,一场战争已经开始。
一场为了一个人的存在而战的战争。
一场对抗亡魂夺舍的战争。
沈叙转身,跟上林茜和陈烁的脚步。
他的背包很重,里面装着真相的重量。
但他的心更重,里面装着一个人的未来。
还有,一群人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