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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风暴前夕的平静 ...

  •   十二月的最后一个星期,明德中学的空气里开始弥漫一种松弛而温暖的气息。
      期末考试结束了,成绩单还没发,老师们也不再布置新的作业。教学楼走廊的公告栏贴上了彩纸剪的雪花和圣诞老人,虽然学校不提倡过洋节,但新年的喜庆是中外皆宜的。各个班级都在筹备新年晚会,每天下午放学后,教室里、礼堂里、甚至走廊上,都能看见排练节目的学生。
      高二(三)班的节目是合唱,选的是一首很老的校园民谣《同桌的你》。班主任王老师说这首歌“应景又怀旧”,全班同学都要参加,但可以选几个领唱。不知道是谁提议的,说让江寻也试试。
      “江寻声音挺干净的,”文艺委员周小雨在班会上说,“而且他……需要多参与集体活动。”
      这话说得委婉,但大家都懂。江寻在班里一直是个特殊的存在——安静,孤僻,记性差到需要同桌天天提醒。但最近几个月,在沈叙的陪伴下,他明显开朗了一些,会跟人打招呼了,会回答问题了,甚至偶尔还会笑。
      “江寻,你觉得呢?”王老师温和地问。
      江寻坐在座位上,有些茫然地看向沈叙。沈叙轻轻点头,用口型说:“你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
      江寻想了想,然后站起来,声音不大但清晰:“我……可以试试。”
      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更多的是好奇的目光。江寻坐下后,小声问沈叙:“沈叙,合唱……要做什么?”
      “就是和大家一起唱歌。”沈叙低声解释,“我会教你,很简单。”
      “可是我不记得歌词……”
      “我会写给你,每天带你练。”
      江寻点点头,眼神里有种孩子般的新奇:“沈叙,你也会唱吗?”
      “嗯,全班都唱。”
      “那……你站在我旁边吗?”
      “如果你希望的话。”
      “我希望。”江寻立刻说,然后补充道,“站在你旁边,我就不会害怕。”
      沈叙的心柔软了一下。他点点头:“好,我站在你旁边。”
      ---
      排练从第二天下午开始。
      音乐老师借用了学校的小礼堂,把高二(三)班四十几个学生按身高排成三排。江寻因为个子中等,站在第二排中间,沈叙刻意调整了位置,站到了他旁边。
      “来,我们先听一遍原唱。”音乐老师是个年轻的女老师,姓陈,说话温柔,“不用紧张,这首歌很简单,旋律也优美。”
      音乐响起,是老狼沧桑又清澈的声音:
      “明天你是否会想起,昨天你写的日记……”
      沈叙侧头看江寻。江寻很认真地听着,眼睛盯着前方,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无声地跟着学。他的侧脸在礼堂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柔和,睫毛很长,鼻梁挺直,下巴的线条还有些少年的圆润。
      “明天你是否还惦记,曾经最爱哭的你……”
      唱到这一句时,江寻忽然转过头,看着沈叙,眼神里有种沈叙看不懂的、近乎悲伤的东西。
      “怎么了?”沈叙用气声问。
      江寻摇摇头,转回去继续听歌,但手指无意识地抓住了沈叙的校服下摆,攥得很紧。
      一遍放完,陈老师开始教大家分声部。女声部唱主旋律,男声部唱和声。沈叙被分到男低音,江寻因为音域清亮,被分到了男高音。
      “来,男生们,跟我唱——‘老师们都已想不起,猜不出问题的你……’”
      男生们稀稀拉拉地跟着唱,有的跑调,有的忘词,有的不好意思大声。江寻一开始不敢出声,只是嘴唇在动。沈叙用胳膊轻轻碰了碰他:“唱出来,没事的。”
      江寻深吸一口气,很轻地跟着唱:“老师们都已想不起……”
      他的声音确实很干净,像山涧的溪水,清亮但不刺耳,在嘈杂的男生声音里,像一道光,轻易地穿透出来。
      “哎,江寻声音不错啊。”前排的周小雨回头笑着说。
      江寻的脸微微红了,低下头。沈叙拍了拍他的肩:“唱得很好,继续。”
      接下来的几天,每天下午最后一节课后,全班都会到礼堂排练一小时。江寻从一开始的胆怯,慢慢变得能跟上节奏,能记住歌词——虽然第二天又会忘记,但沈叙每天都会重新教他。
      “这是歌词,我写了大字版。”沈叙把一张A4纸递给江寻,上面用马克笔写着放大的歌词,每行之间留了很大空隙,“看不清楚就问我。”
      “谢谢。”江寻接过来,很认真地看。他的手指一个字一个字地点过去,嘴唇无声地念着。
      排练间隙,同学们三三两两地坐在礼堂的椅子上休息、聊天、写作业。沈叙和江寻坐在靠窗的位置,冬日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斑。
      “沈叙,”江寻忽然问,“这首歌……讲的是什么?”
      沈叙看了一眼歌词:“讲的是毕业多年后,想起以前的同桌,想起校园时光。”
      “同桌……”江寻重复这个词,然后看向沈叙,“那我们……也是同桌。”
      “嗯。”
      “那很多年以后,你也会想起我吗?”江寻问,眼睛里有种孩子般直白的好奇。
      沈叙的心脏猛地一缩。很多年以后?他们有“很多年以后”吗?四个月后,完整的意识迁移就要进行,江寻可能就不再是江寻了。到时候,坐在这里的,会是另一个人,用江寻的身体,江寻的声音,但里面住着赵子轩的灵魂。
      那个灵魂会记得沈叙吗?会记得这些下午的阳光,这些笨拙的合唱排练,这些小心翼翼的问题吗?
      “会。”沈叙听见自己说,声音很稳,“不管过去多少年,我都会记得你。”
      江寻笑了,那个笑容在阳光里显得特别明亮:“我也会记得你。”
      他说得那么笃定,那么自然,仿佛“记得”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仿佛他不知道自己的记忆只有二十四小时,不知道每天晚上重置程序启动时,他今天所有的体验、所有的情感、所有的“记得”,都会被抹去。
      沈叙看着他灿烂的笑容,突然感到一阵尖锐的疼痛。他想起□□记里的话:“他们清空了他的过去,清空了他的痛苦,也清空了他的人格。现在他们要在上面画新的画。”
      可是江寻不是白纸。
      他不是空白的画布。
      即使被格式化那么多次,即使每天记忆重置,他依然在努力地“成为”。在沈叙的陪伴下,在每天的互动中,他一点一点地,艰难地,但确实地,在重建一个“自己”。
      那个自己会问“可不可以不应该”,会在发烧时抓着沈叙的手不放,会画星空和寻找的人影,会认真学一首关于同桌的歌。
      那个自己,值得被记住。
      值得被拯救。
      “江寻,”沈叙轻声说,“新年晚会那天,唱歌的时候,如果你紧张了,就看看我。我一直在台下看着你。”
      “嗯。”江寻用力点头,“我会看你的。”
      ---
      排练之外,沈叙的生活被分割成了两个平行的世界。
      一个是表面平静的校园生活:上课,复习,陪江寻练歌,筹备晚会,和同学们讨论节目和服装。这个世界里,他是一个普通的高二学生,成绩优秀,性格沉稳,有一个需要照顾的同桌。
      另一个是水面下的暗流涌动。
      每周六上午,他们会在滨河公园碰头。李医生带来新的情报,林茜汇报媒体联络的进展,陈烁训练体能和格斗,沈叙更新“守护计划”的细节。
      “赵临最近频繁出入诺亚公司的研发中心,”李医生在最近一次碰头时说,“我打听了一下,他们在调试一批新设备,是用于‘高精度神经信号同步’的。我怀疑……那就是意识迁移的核心装置。”
      “调试需要多久?”沈叙问。
      “不好说。但技术主管私下抱怨过,说‘要在年底前完成所有测试’。年底……那就是元旦前后。”
      元旦前后。
      现在已经是十二月下旬了。
      “所以迁移可能提前到寒假?”林茜脸色发白。
      “有可能。”李医生点头,“寒假学生离校,校园空旷,更方便他们行动。而且……江寻的‘容器状态’据说已经达到‘最优窗口期’,拖太久可能会有变数。”
      变数。沈叙知道那个“变数”是什么——就是他自己,就是他对江寻的影响,就是江寻越来越清晰的自我意识。
      “我们的证据包准备得怎么样了?”沈叙转向林茜。
      “差不多了。”林茜打开平板电脑,“你哥哥的实验记录和日记已经整理成时间线,医疗档案和手术记录李医生提供了关键部分,江寻画作的心理学分析我请了大学的心理学教授帮忙——匿名咨询。还有,我表姐联系到了一个专门做医疗伦理调查的记者团队,他们愿意接,但需要更确凿的、能直接证明‘人体实验’的证据。”
      “直接证据……”沈叙沉思,“实验室里的实时录像?手术记录?还是……”
      “最好是现场证据。”李医生说,“如果能在迁移过程中当场制止,录像,报警,那就是最有力的证据。但那样太危险了。”
      “危险也要做。”陈烁握紧拳头,“我们不能等他们做完了一切再去揭露,那时候江寻可能已经……”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
      那时候江寻可能已经消失了。
      “我设计了一个初步的行动方案。”沈叙从背包里拿出几张纸,分给大家,“基于最坏的情况——迁移在寒假期间进行,地点可能是旧实验楼的地下实验室。”
      纸上画着简略的地图、时间线和分工。
      “李医生负责在内部提供实时情报,包括具体时间、地点、参与人员。林茜负责外部接应和媒体联络,一旦我们发出信号,立刻启动曝光程序。陈烁和我负责现场介入。”
      “现场介入具体怎么做?”陈烁问。
      “分两种情况。”沈叙说,“如果迁移还没开始,我们以‘发现非法人体实验’为由强行闯入,录像,报警,阻止程序启动。如果迁移已经开始了……”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低沉:
      “那就需要打断程序。根据□□记里的技术分析,意识迁移需要宿主处于特定的意识状态——可能是深度麻醉,也可能是某种诱导出的‘接收态’。打断方式包括:切断设备电源,移除江寻身上的传感器和电极,还有……最重要的是,通过强烈的外部刺激唤醒江寻的主体意识。”
      “什么刺激?”林茜问。
      沈叙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情感刺激。喊他的名字,说只有我们知道的回忆,做只有我们会做的动作。用一切方法,让他‘认出’自己,认出我。”
      “这……有用吗?”李医生皱眉,“从科学角度说,如果迁移程序已经进行到一定程度,外部的感官刺激可能无法穿透……”
      “那就用更强的刺激。”沈叙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底下是破釜沉舟的决心,“如果声音不够,就用触觉。如果触觉不够,就用痛觉。如果有必要……我会让他痛到清醒过来。”
      他说这话时,眼神冷得像冰。林茜和陈烁都愣住了,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沈叙——那个总是冷静理性、温柔照顾江寻的沈叙,此刻显露出一种近乎残酷的决绝。
      “沈叙……”林茜轻声说。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残忍。”沈叙打断她,“但如果要在‘让江寻痛’和‘让江寻消失’之间选择,我选前者。痛可以治愈,消失不能。”
      长椅上陷入沉默。风吹过芦苇丛,沙沙作响。远处的河面上有几只水鸟在飞,冬天的阳光苍白而清冷。
      “还有一个问题,”李医生打破了沉默,“旧实验楼有安保系统,而且迁移当天肯定会加强警戒。你们怎么进去?”
      “这个我搞定。”陈烁突然说,“我小叔是开安保公司的,他那儿有些……特别的小玩意儿。我上周末去找他,说要‘防身’,他给了我几个东西。”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金属盒,打开,里面是几个不起眼的小装置。
      “这是微型信号屏蔽器,有效范围二十米,能干扰大多数无线传输和监控信号,持续十分钟。”陈烁拿起一个纽扣大小的黑色圆片,“这是强光爆闪器,能瞬间释放高强度白光,让附近的人暂时失明几秒钟。还有这个——”
      他拿起一个像钢笔一样的东西:“高压电击笔,非致命,但能让成年人失去行动能力一两分钟。”
      林茜瞪大了眼睛:“陈烁,你……”
      “我知道,我知道,这很夸张。”陈烁抓了抓头发,“但我小叔说,现在社会乱,学生也要有自我保护意识。我就想……万一用得上呢。”
      沈叙拿起那个微型信号屏蔽器,在手里转了转。金属外壳冰凉,重量很轻,但感觉沉甸甸的——这不是玩具,这是武器。是他们这群高中生,为了对抗一个庞大系统,不得不拿起的武器。
      “谢谢。”沈叙说,把屏蔽器小心收好,“这些……可能真的会用上。”
      “希望用不上。”陈烁低声说,“最好是我们能在迁移开始前就阻止,最好赵临突然良心发现,最好……这一切都只是我们的想象。”
      但大家都知道,那不可能。
      会议结束时,李医生递给沈叙一个小玻璃瓶,里面是几片白色的药片。
      “这是什么?”沈叙问。
      “特制的兴奋剂和神经保护剂的复合剂。”李医生说,“如果……如果你需要保持极度清醒和敏锐的状态,比如要连夜行动、高度紧张的时候,可以吃半片。但不能多用,有副作用。”
      沈叙接过玻璃瓶,对着光看了看。白色的药片看起来很普通,像普通的维生素C。
      “副作用是什么?”
      “心悸,失眠,焦虑,长期使用可能损伤神经。但短期、单次使用,风险可控。”李医生看着他,“沈叙,我知道你压力很大,但不要依赖这个。真正的力量……在你心里。”
      沈叙点点头,把药瓶装进口袋。
      心里。
      他的心里现在装满了东西:江寻的笑容,哥哥的日记,赵临的威胁,那些“房客”的意识碎片,破碎的玻璃,星空下的寻找,还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太多,太重。
      但他必须承受。
      ---
      新年晚会定在十二月三十一日晚上,学期最后一天。
      那天下午,整个学校都沉浸在节日气氛里。教室被装饰得五彩缤纷,走廊上挂满了彩灯和拉花,食堂准备了特别的晚餐,甚至允许学生叫外卖。老师们也放松了管制,脸上带着笑容,互相说着“新年快乐”。
      高二(三)班的合唱排在晚会中间位置。下午四点,参加合唱的同学就被叫到礼堂后台做最后准备。
      “来,男生们换上白衬衫,女生们穿裙子!”文艺委员周小雨抱着一个大纸箱,里面是租来的演出服,“尺寸可能不太合适,大家互相帮忙调整一下。”
      沈叙领到一件白衬衫,略有些大。江寻那件又有点小,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时,领子勒得他皱了皱眉。
      “别扣那么紧。”沈叙帮他松开一颗扣子,“这样舒服点。”
      “嗯。”江寻点头,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白衬衫,有些新奇地摸了摸布料,“沈叙,我们要在很多人面前唱歌吗?”
      “全校师生都在礼堂里,大概……一千多人吧。”沈叙说。
      江寻的眼睛微微睁大,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那么多……”
      “别怕。”沈叙握住他的手,“就像我们排练时一样。你看我,我就在第一排坐着。”
      “你不唱歌吗?”江寻突然想起来。
      “唱,但我们在台上,你在台上看不到台下的人。”沈叙耐心解释,“不过我会一直看着你。你如果紧张了,就看舞台正对面的二楼窗户,我就在那扇窗户下面。”
      “二楼窗户下面……”江寻重复着,像是在努力记住。
      “对。记住了吗?”
      “记住了。”江寻点头,但眼神还是有些不安。
      后台很混乱,四十几个学生挤在一起换衣服、化妆、最后练习。女生们叽叽喳喳地互相帮忙画眼线涂口红,男生们笨拙地打着领带。空气里有化妆品、发胶和紧张兴奋混合的味道。
      沈叙帮江寻整理好衣领,又用湿纸巾擦了擦他额头上因为紧张而渗出的细汗。江寻很乖地站着,任由沈叙摆弄,眼睛一直看着沈叙,像是在从他那里汲取勇气。
      “好了。”沈叙退后一步看了看,“很精神。”
      江寻穿着略显紧身的白衬衫,黑色西裤,头发被沈叙用水稍微整理过,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晰的眉眼。在后台昏黄的灯光下,他看起来干净得不像真人,像某种易碎的瓷器,或者……刚从实验室里走出来的完美造物。
      沈叙的心脏猛地一痛。他摇摇头,甩开那个念头。
      “沈叙,”江寻忽然说,“我想去洗手间。”
      “我带你去。”
      两人穿过混乱的后台,走到礼堂侧面的洗手间。洗手间里没人,很安静,只有水龙头滴水的声音。江寻进去后,沈叙站在门外等。
      走廊很暗,只有远处舞台方向透来彩色的灯光和隐约的音乐声。沈叙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摸出那个微型信号屏蔽器,在手里摩挲着。
      金属外壳冰凉,边缘光滑。他想起陈烁小叔说的话:“这东西能给你争取十分钟。十分钟,够你跑,或者够你救人。”
      十分钟。
      在意识迁移的关键程序里,十分钟能改变什么?
      也许能切断电源,也许能拔掉电极,也许能唤醒江寻,也许……什么也改变不了。
      “沈叙?”
      江寻从洗手间出来了,洗过脸,额前的头发有些湿。他看到沈叙手里的东西,好奇地问:“这是什么?”
      沈叙迅速把屏蔽器收进口袋:“没什么,一个小工具。”
      “哦。”江寻没有追问,只是说,“我们回去吧,好像快轮到我们了。”
      回到后台时,前面一个班级的舞蹈节目刚刚结束,掌声雷动。周小雨急急忙忙跑过来:“快快快!准备上台了!按我们排练的队形,男生站左边,女生右边,领唱站第一排中间!”
      学生们乱哄哄地往舞台入口挤。沈叙护着江寻,不让他被人群挤到。轮到他们班上场时,舞台监督挥了挥手:“高二三班,上!”
      灯光刺眼。
      走上舞台的瞬间,沈叙感觉到江寻的手紧紧抓住了他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掐进肉里。但他很快松开了,按照排练时的位置,站到了第二排中间。沈叙站在他斜后方,隔着两个人的距离。
      台下黑压压的一片,只能看见无数闪烁的手机屏幕光点和模糊的人脸轮廓。舞台的聚光灯打在脸上,热烘烘的,让人有点眩晕。
      音乐前奏响起。
      是《同桌的你》那熟悉的吉他旋律。
      沈叙深吸一口气,开口唱。他的声音不高,但稳,在四十几个人的合唱里,像一道沉静的底色。江寻一开始没出声,只是嘴唇在动,眼睛慌乱地看向台下,寻找沈叙说的“二楼窗户”。
      沈叙在台下第一排靠边的位置,那个角度江寻应该能看到。果然,几秒后,江寻的目光定住了,然后,很轻地,他开始唱。
      “明天你是否会想起,昨天你写的日记……”
      他的声音清亮,穿透力强,在混声合唱中清晰地浮上来。旁边几个男生惊讶地侧头看他,但江寻没注意到,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台下那个方向,看着沈叙,像是从那目光里汲取着力量和勇气。
      “老师们都已想不起,猜不出问题的你……”
      沈叙在台下,仰头看着舞台上的江寻。
      灯光下的少年穿着略小的白衬衫,站得笔直,嘴唇开合,眼神专注。他的脸在强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睛很亮,像盛着星光。有那么一瞬间,沈叙几乎要忘记一切——忘记实验室,忘记格式化,忘记意识碎片,忘记即将到来的迁移。
      他几乎要以为,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夜晚,一个普通的新年晚会,一个普通的少年在唱一首关于青春和离别的歌。
      而他是台下那个普通的听众,为台上的人鼓掌,为逝去的时光感伤。
      “谁娶了多愁善感的你,谁看了你的日记,谁把你的长发盘起,谁给你做的嫁衣……”
      唱到这一段时,江寻的声音微微颤抖了一下。他的目光从沈叙脸上移开,看向了更远的地方,像是看到了某种不存在于此刻的场景。他的眉头微微蹙起,嘴唇抿紧,然后很快又恢复平静,继续唱下去。
      沈叙知道,那可能又是某个“房客”的碎片在浮动。也许是那个古典音乐家对旋律的敏感,也许是那个围棋棋手对节奏的把握,也许是赵子轩……对这首歌本身的记忆?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站在台上的,是他要保护的人。
      是他每天清晨要重新认识的人。
      是他发烧时会抓着他手不放的人。
      是画星空和寻找的人影的人。
      是江寻。
      歌曲进入尾声。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礼堂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台上的学生们松了口气,开始乱哄哄地下台。江寻还站在原处,有些茫然地看着台下,直到沈叙走到舞台侧面,对他挥手,他才反应过来,跟着人群走下台阶。
      “唱得很好。”沈叙在后台等他,递给他一瓶水。
      江寻接过水,喝了一口,然后抬头看着沈叙,眼睛亮晶晶的:“沈叙,我刚才……看到你了。在二楼窗户下面。”
      “嗯,我知道。”
      “我不紧张了。”江寻说,脸上露出一个真实的、灿烂的笑容,“因为我知道你在看我。”
      沈叙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温柔地捏了一下。他伸手,很轻地拍了拍江寻的肩:“走吧,去换衣服,然后我们去看剩下的节目。”
      “好。”
      换回校服后,两人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后面的节目有相声、小品、乐器独奏,都很精彩,礼堂里笑声和掌声不断。江寻看得很认真,时不时小声问沈叙问题:“那个是什么乐器?”“他们在笑什么?”“这个魔术怎么变的?”
      沈叙耐心地回答,心里却像压着一块巨石。
      他知道,这是风暴前夕最后的平静。
      新年之后是寒假,寒假可能是迁移的时间点。也许就在下个月,也许就在下下周,也许……就在明天。
      而他们准备好迎接了吗?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微型信号屏蔽器,又摸了摸那个装着药片的小玻璃瓶。准备好了吗?用这些东西,去对抗一个庞大的、资金雄厚、技术先进、关系网复杂的系统?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必须去做。
      晚会结束时,已经晚上九点半了。学生们涌出礼堂,校园里到处是欢声笑语和“新年快乐”的祝福声。天空飘起了细雪,在路灯的光晕中缓缓旋转,像某种无声的仪式。
      沈叙和江寻并排走在回宿舍的路上。雪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很快又化成细小的水珠。江寻伸出手接雪花,看着它们在掌心融化,眼神里有种孩子般的新奇。
      “沈叙,下雪了。”
      “嗯。”
      “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吗?”
      “应该是。”
      “真好看。”江寻说,然后转头看向沈叙,“沈叙,新年快乐。”
      沈叙停下脚步。路灯下,江寻的脸被雪光和灯光照得柔和,眼睛清澈得像初雪后的天空。他站在那里,穿着略显单薄的校服,头发上沾着雪花,笑容干净得不染尘埃。
      “新年快乐,江寻。”沈叙轻声说。
      他想说,希望明年这个时候,你还能这样对我笑。
      他想说,希望明年这个时候,你还是你。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伸出手,轻轻拂去江寻头发上的雪花。
      “走吧,别感冒了。”
      “嗯。”
      回到宿舍楼下时,江寻忽然说:“沈叙,明天……是新年,我们做什么?”
      明天是元旦,学校放假一天。
      沈叙想了想:“你想做什么?”
      “我想……”江寻迟疑了一下,“我想和你一起。做什么都可以。”
      沈叙的心脏又柔软了一下:“好。那明天早上我来叫你,我们出去走走。市里可能有活动。”
      “好!”江寻的眼睛亮起来,“那我等你。”
      “嗯。晚安,江寻。”
      “晚安,沈叙。”
      看着江寻走进宿舍楼,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沈叙才转身离开。雪下得大了一些,地面上已经开始积起薄薄的一层白。校园里很安静,大部分学生已经回了宿舍,只有远处还有隐约的笑声和歌声。
      沈叙走到操场边,找了个长椅坐下。他拿出手机,给林茜、陈烁、李医生发了一条同样的消息:
      “新年快乐。珍惜此刻。战斗即将开始。”
      发完,他收起手机,仰头看着飘雪的夜空。
      雪花落在脸上,冰凉,但真实。
      他想起舞台上的江寻,想起他清澈的歌声,想起他寻找的目光,想起他最后的笑容。
      然后,他握紧了口袋里的微型信号屏蔽器。
      金属外壳被体温捂热了,但沈叙觉得它依然冰凉——那是即将到来的战争的温度。
      “享受此刻吧,”他在心里轻声说,“然后,让我们一起面对即将到来的一切。”
      雪越下越大,很快覆盖了长椅,覆盖了操场,覆盖了整个校园。世界一片洁白,像一张全新的画布,等待被画上新的痕迹。
      只是不知道,画上去的,会是春天,还是更深的寒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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