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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新年夜的初吻 ...

  •   晚会结束后,学生们像退潮般从礼堂涌出,四散在飘雪的校园里。有人回宿舍,有人去校外吃宵夜,有人聚在教学楼前的广场上继续嬉闹。远处城市的方向,隐约传来跨年活动的喧嚣和零星的烟花声。
      沈叙和江寻并肩走在通往宿舍区的小径上。雪下得更大了,鹅毛般的雪花在路灯的光柱里打着旋儿落下,很快就把路面铺上了一层薄薄的白。江寻走得很慢,不时抬头看天空,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他眨了眨眼,像只好奇的小动物。
      “沈叙,雪好像更大了。”他伸出手,接住几片雪花,看着它们在掌心化成微小的水珠。
      “嗯。冷吗?”沈叙侧头看他。江寻只穿了校服外套,没戴围巾,耳朵已经冻得有些发红。
      “不冷。”江寻摇摇头,但身体很诚实地打了个小小的寒颤。
      沈叙脱下自己的围巾——一条深灰色的羊毛围巾,母亲去年冬天织的——抬手要给江寻围上。江寻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但很快停住,任由沈叙动作。
      围巾还带着沈叙的体温,柔软地裹住了江寻的脖子和下巴。江寻把脸埋进围巾里,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头看着沈叙,眼睛弯起来:“暖暖的,有你的味道。”
      这话说得太自然,太直接,直接得让沈叙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什么味道?”他故作平静地问。
      “嗯……”江寻认真地想了想,“像晒过太阳的被子,还有……薄荷糖。”
      沈叙笑了:“你是在说我是薄荷糖吗?”
      “不是。”江寻摇头,“是说……安心。闻着就觉得安心。”
      安心。
      这个词从江寻嘴里说出来,太珍贵,也太沉重。
      沈叙想起第一次在旧教学楼见到江寻时,他昏倒在地,醒来后眼神空洞地问“你是谁”;想起每天早上江寻茫然的眼神;想起发烧时他紧紧抓着自己的手;想起他画里那些寻找彼此的人影和破碎的玻璃。
      这个少年,这个连自己的记忆都无法拥有的人,却觉得他沈叙的味道“安心”。
      这大概是他听过最沉重的信任。
      “沈叙,”江寻忽然指着远处,“那边有光。”
      沈叙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是学校后操场的方向,更远处的天空,隐约有烟花在绽放——应该是市中心广场的跨年烟花秀,距离太远,听不见声音,只能看见天际线处闪烁的光点,像遥远的星辰在呼吸。
      “是烟花。”沈叙说。
      “好看。”江寻仰着头,眼睛映着远处微弱的光,亮晶晶的,“沈叙,我们能过去看看吗?近一点看。”
      沈叙看了眼时间,晚上十点四十五分。距离午夜还有一小时十五分钟。宿舍楼十一点关门,但现在跨年夜,管理应该会宽松一些。
      “好。”他说,“但不能待太久,会冻感冒的。”
      “嗯!”
      两人调转方向,朝后操场走去。越往那边走人越少,雪地里只有他们两行并排的脚印,很快又被新雪覆盖。操场边的路灯稀疏,光线昏暗,只有远处教学楼还亮着几盏灯,像悬浮在雪夜中的发光岛屿。
      后操场很大,平时是足球场和田径场,现在覆盖着一层均匀的白雪,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荧光。他们走到操场边缘的看台区,找了个相对避风的角落坐下。从这里看出去,视野开阔,能更清楚地看见远方的烟花。
      烟花还在继续。一簇簇光点升上夜空,炸开成金红色的花环,又迅速凋谢,被下一朵取代。距离太远,整个过程是无声的,像一场默片里的盛大表演,美丽但带着某种疏离的忧伤。
      江寻看得很专注。他坐在沈叙旁边,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放在膝盖上,仰着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天空。雪花落在他脸上、头发上、肩膀上,他也不拂去,只是安静地看着。
      沈叙侧头看他。
      看台顶棚遮住了大部分雪,但仍有零星雪花从侧面飘进来,落在江寻的睫毛上。他的睫毛很长,沾了雪,像结了一层薄霜。脸颊因为寒冷而泛着淡淡的红,嘴唇微张,呼出的气息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围巾松松地围着脖子,深灰色衬得他的皮肤更白了,白得像瓷器,像初雪,像某种需要小心呵护的易碎品。
      “江寻。”沈叙轻声叫他。
      “嗯?”江寻转过头,眼睛还带着看烟花时的微光。
      “冷吗?”
      “不冷。”江寻摇头,但沈叙看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已经冻得发红了。
      沈叙伸出手,握住江寻的手。很冰,冰得沈叙下意识地紧了紧手指,想把温暖传递过去。江寻的手僵了一下,但没有抽开,任由沈叙握着。
      “你的手很暖。”江寻说,声音很轻。
      “嗯。”
      “沈叙,”江寻忽然问,“烟花……是为了庆祝新年吗?”
      “算是吧。”
      “新年……是什么?”
      这个问题问得很孩子气,但沈叙知道,江寻是真的不明白。在他的认知里,时间可能是线性的,可能是循环的,但“新年”这个概念——旧的结束,新的开始,周而复始的庆典——对他每天重置的记忆来说,太抽象了。
      “新年就是……时间的刻度。”沈叙试着解释,“像尺子上的刻度一样,告诉我们又走过了一段。旧的一年结束了,新的一年开始了。”
      “那……有什么不同吗?”江寻困惑地问,“今天和明天,和昨天,不都是一天吗?”
      “对一个人来说,可能没什么不同。”沈叙看着远处又一簇烟花升起、绽放、消散,“但对很多人来说,新年意味着希望。意味着可以许愿,可以重新开始,可以相信明天会更好。”
      江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我也想许愿。”
      “你想许什么愿?”
      江寻很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转头看着沈叙,眼睛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清澈:
      “我希望……明天早上醒来时,我能记得今天。”
      这句话说得那么轻,那么平静,却像一把钝刀,缓慢而精准地刺进沈叙的心脏。
      记得今天。
      记得晚会,记得合唱,记得雪花,记得烟花,记得……此刻。
      但江寻知道,他记不住。每天晚上重置程序启动时,今天的一切都会被抹去。明天早上,他又会是一张白纸,需要沈叙重新告诉他世界是什么样子。
      “江寻,”沈叙的声音有些哑,“即使不记得,今天也是存在的。你唱了歌,看了雪,看了烟花,这些事发生了,就永远发生了。记不记得,它们都是真的。”
      “可是如果我不记得,”江寻低下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那对我自己来说,不就等于没发生过吗?”
      这个问题太哲学,太残酷,沈叙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是啊,如果一个人不记得自己经历过什么,那对他自己来说,那些经历还存在吗?是存在在某个他无法访问的记忆库里,还是像被删除的文件一样,彻底消失了?
      “存在。”沈叙最终说,语气很坚定,“因为你感受到了。你唱歌时的紧张,你看烟花时的开心,你现在手心的温度——这些感受是真实的。即使明天你不记得了,但今天此刻,你感受到了。这就够了。”
      江寻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有种沈叙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沈叙,你总是……能说出让我不害怕的话。”
      “我只是说出事实。”
      “那……”江寻迟疑了一下,“如果有一天,我不只是不记得,而是……彻底变了。变成了另一个人,完全不认识你,你会怎么办?”
      沈叙的心脏猛地一沉。
      他知道江寻问的是什么。不是日常的记忆重置,而是完整的意识迁移——赵子轩的意识覆盖江寻的意识,那个“容器”被新主人占据。
      “我会找到你。”沈叙听见自己说,声音在雪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不管变成什么样子,不管还记不记得我,我都会找到你。然后……”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然后我会一遍又一遍地告诉你,你是谁,我是谁,我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一天说不通就说一年,一年说不通就说一辈子。直到你相信,直到你……重新成为你。”
      江寻的眼睛湿润了。他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但没有哭出声。沈叙能感觉到,握着自己的那只手收得更紧了,紧到指节发白,紧到几乎要捏碎骨头。
      “沈叙,”江寻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我害怕。”
      “我知道。”
      “我怕我消失。我怕我不再是我。我怕……再也看不到你。”
      “不会的。”沈叙松开握着他的手,转而揽住他的肩膀,把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我在这里,江寻。我就在这里。”
      江寻没有抗拒,他把脸埋进沈叙肩头,身体因为抽泣而微微发抖。沈叙抱着他,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远处,烟花还在无声地绽放。雪还在下,簌簌地落在看台顶棚上,落在操场的积雪上,落在他们身上。世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江寻压抑的抽泣声,能听见雪花落地的细微声响,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江寻的抽泣声渐渐平息。他依然靠在沈叙肩头,没有抬头,声音闷闷地传来:“沈叙,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
      “因为我……总是让你担心。总是需要你照顾。总是……这么没用。”
      “你不是没用。”沈叙纠正他,“你只是……需要多一点时间,多一点帮助。而且,照顾你这件事,是我自己选的。不是负担,是……”
      他停顿了一下,寻找合适的词:
      “是荣幸。”
      江寻终于抬起头。他的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泪痕,但眼神很亮,像被泪水洗过的星辰。
      “荣幸?”他重复这个词,像是第一次听到。
      “嗯。”沈叙点头,很认真地看着他,“能成为你在混乱世界里唯一能抓住的东西,能成为你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个想看到的人,能陪着你一点一点重建自己——这对我来说,是最大的荣幸。”
      江寻怔怔地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他眨了眨眼,没有拂去,只是继续看着沈叙,眼神里有种沈叙从未见过的、近乎虔诚的专注。
      “沈叙,”他轻声说,“你对我来说……不只是早上第一个想看到的人。”
      “那是什么?”
      江寻想了想,很慢很慢地说:
      “是……全部。”
      两个字。
      全部。
      沈叙感觉自己的呼吸停止了。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然后开始疯狂跳动,咚咚咚,撞击着胸腔,几乎要跳出来。血液涌上脸颊,耳朵发烫,手心冒汗。
      他想说些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发不出声音。他想移开视线,但江寻的眼睛像有魔力,牢牢锁住他,让他无法动弹。
      远处,城市的钟声隐约传来。
      咚——咚——咚——
      午夜到了。
      新年到了。
      与此同时,市中心方向的烟花突然密集起来,无数光点同时升空,在夜空中炸开成一片灿烂的光海。金红,银白,翠绿,湛蓝,各色光芒交织,把半边天空都映亮了。这一次,连声音都隐约传来,闷闷的,像远方的雷鸣。
      “沈叙!”江寻被这突如其来的盛大景象吸引,转过头去,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映着漫天璀璨,“你看!好漂亮!”
      沈叙没有看烟花。
      他在看江寻。
      看烟花的光芒在这个少年脸上跳跃,把他冻红的脸颊染上温暖的色调,把他清澈的眼睛变成两颗发光的宝石,把他微微张开的嘴唇涂上柔和的蜜色。
      看雪花落在他发梢,落在他肩头,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
      看他仰着脸,专注而纯粹地欣赏着转瞬即逝的美丽,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又像个看透红尘的智者。
      在这一刻,沈叙突然明白了。
      他明白了自己长久以来的守护是为了什么,明白了那些深夜里的担忧和挣扎是为了什么,明白了为什么明知危险还要靠近,明白了为什么愿意赌上一切去对抗一个不可能战胜的敌人。
      不是为了责任。
      不是为了承诺。
      甚至不是为了哥哥的遗志。
      是为了眼前这个人。
      这个会每天忘记他,但又会每天重新亲近他的人。
      这个会在发烧时抓着他的手不放的人。
      这个会问“可不可以不应该”的人。
      这个会在画里画星空和寻找的人影的人。
      这个会在雪夜里说“你是我全部”的人。
      江寻。
      只是江寻。
      沈叙伸出手,很轻很轻地拂去江寻发梢的雪花。动作温柔得像在触碰一个易碎的梦。
      江寻转过头,看着他,眼神里还有烟花留下的光晕。
      “沈叙?”他疑惑地叫了一声。
      “江寻,”沈叙开口,声音低哑,但很清晰,“闭眼。”
      江寻愣住了。他的眼睛睁得更大了一些,里面满是困惑,但没有恐惧,没有怀疑,只有纯粹的、全然的信任。
      他眨了眨眼,然后,很顺从地,闭上了眼睛。
      长长的睫毛垂下,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脸颊因为寒冷和兴奋而泛着红晕,嘴唇微张,呼出的白气在两人之间氤氲。
      沈叙看着他,看了足足三秒。
      然后,他倾身,吻了上去。
      温热的触感落在江寻微凉的唇上。
      很轻,很柔,像雪花落在皮肤上,像羽毛拂过心尖。起初只是嘴唇与嘴唇的轻轻相贴,没有进一步的动作,没有侵略,没有索取,只是单纯地触碰,像在确认彼此的存在,像在做一个最郑重的标记。
      江寻的身体猛地僵住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一下子收紧,抓住了自己的裤子布料。眼睛虽然闭着,但睫毛剧烈地颤抖,像受惊的蝶翼。呼吸停滞了一瞬,然后变得急促,温热的气息喷在沈叙脸上。
      沈叙没有退开。他维持着那个轻柔的触碰,一只手抬起,轻轻抚上江寻的脸颊。指尖触到的皮肤微凉,但很快被体温染热。他用拇指很轻地摩挲着江寻的颧骨,动作温柔得像在安抚,又像在铭记。
      这个吻持续的时间很短,大概只有五秒,或者十秒。
      但对沈叙来说,像是一个世纪那么长。
      长到他能在心里刻下这一刻的所有细节:雪落的声音,远方的烟花,江寻唇瓣的柔软,他睫毛的颤抖,他急促的呼吸,还有自己胸腔里那几乎要爆炸的心跳。
      然后,他退开了。
      只是稍稍退开,距离近到还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他的手还停留在江寻脸上,拇指很轻地抚过他微红的眼角。
      江寻的睫毛颤动着,缓缓睁开。
      他的眼睛里蒙着一层水雾,眼神涣散,茫然,像是刚从一场深沉的梦中醒来,又像是被什么巨大的冲击震得失去了焦距。他看着沈叙,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脸颊红得不像话,从脸颊一路红到耳根,连脖子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
      “江寻,”沈叙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挤出这几个字,“这是新年礼物。”
      江寻怔怔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终于发出声音:“礼……物?”
      “嗯。”沈叙点头,拇指很轻地抚过他的下唇,“也是我的承诺。”
      他的手指停在江寻唇边,声音低沉而认真:
      “记住这种感觉,江寻。这叫‘喜欢’。是我对你的喜欢。”
      江寻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喜欢。
      这个词对他来说,太抽象,太陌生。在他的认知里,“喜欢”可能等同于“不讨厌”,等同于“愿意接近”,等同于“感到安心”。但他从来没有体验过,这种让心脏狂跳、让脸颊发烫、让呼吸紊乱、让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的感觉。
      而现在,沈叙告诉他,这叫“喜欢”。
      是沈叙对他的“喜欢”。
      “喜……欢?”江寻重复这个词,声音轻得像耳语。
      “对。”沈叙的指尖还在他唇边,没有离开,“喜欢就是……想靠近,想保护,想让你开心,想和你在一起。想在你害怕的时候抱着你,想在你难过的时候安慰你,想在你忘记一切的时候,一遍又一遍地告诉你:我在这里。”
      他顿了顿,看着江寻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就像我对你做的那样。”
      江寻的呼吸更加急促了。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眼睛里的水雾越来越重,终于凝结成泪珠,顺着脸颊滑落。一颗,两颗,滴在沈叙的手指上,温热的,带着咸涩的温度。
      “沈叙……”他哽咽着叫了一声,然后突然伸出手,抓住了沈叙抚在他脸上的那只手。
      手指冰凉,但力道很大,紧紧攥着,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沈叙,”他又叫了一声,眼泪流得更凶了,“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心跳得好快……脸好烫……呼吸不过来……但是……”
      他抽泣了一下,继续说:
      “但是……不讨厌。一点都不讨厌。反而……反而觉得……很温暖。从嘴唇开始,一直暖到心里,暖到全身。像……像冬天里喝了一口热汤,但比那个更……更……”
      他找不到词了,急得又掉了几滴眼泪。
      沈叙的心柔软得一塌糊涂。他用另一只手擦掉江寻的眼泪,声音温柔得几乎要滴出水来:“没关系,不用描述。感觉它就好。”
      “可是……”江寻的眼泪还是止不住,“可是如果我明天不记得了怎么办?如果我不记得这种感觉了怎么办?如果我不记得……你喜欢我了怎么办?”
      这个问题问得那么急,那么恐惧,让沈叙的心脏又是一阵抽痛。
      “那就重新告诉你。”沈叙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每天告诉你,每时每刻告诉你。用语言,用动作,用眼神,用一切你能感觉到的方式告诉你:沈叙喜欢江寻。直到你的身体记住,直到你的心记住,直到即使你的大脑忘记了,你的本能也会知道。”
      江寻看着他,眼泪还在流,但眼神里慢慢有了一种新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茫然,而是一种破土而出的、脆弱的勇气。
      “沈叙,”他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带着哭腔,但很清晰,“我喜欢这个礼物。”
      沈叙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
      “这个礼物。”江寻指指自己的嘴唇,脸又红了几分,“你刚才给我的……那个。我喜欢。”
      他顿了顿,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着沈叙,眼神里有种孩子般的纯粹渴望:
      “明天……你还会给我吗?”
      沈叙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温和的、克制的笑,而是一个真实的、从心底涌上来的、几乎要冲破胸腔的笑。笑声很低,但很温暖,在雪夜里像一团小小的火焰。
      “会。”他笑着说,眼睛也弯起来,“只要你想,每天都可以。”
      江寻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用力点头:“我想!每天都想!”
      说完,他自己又不好意思了,低下头,把脸埋进沈叙的围巾里,只露出一双红红的耳朵。沈叙能看到,他的耳朵尖也红透了,像两颗熟透的小樱桃。
      沈叙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然后站起来,伸手拉他:“走吧,真的该回去了。再待下去要冻成冰棍了。”
      江寻借着他的力道站起来,但手没有松开,反而握得更紧了。两人并肩走下看台,重新走进飘雪的黑夜里。
      回去的路上,江寻一直很安静,但手始终紧紧握着沈叙的手。他的脸还红着,时不时偷偷看沈叙一眼,被发现了就赶紧移开视线,过一会儿又看过来。
      沈叙任由他看,心里是一片从未有过的平静和坚定。
      那个吻,那个告白,那个承诺——这些都不在最初的计划里。但沈叙不后悔。
      如果江寻可能消失,那他至少要让江寻在消失前,知道什么是被喜欢,什么是心动,什么是两个人之间最纯粹的情感联结。
      如果他的意识可能被覆盖,那沈叙至少要在他心里刻下足够深的痕迹,深到即使新主人住进来,也能感受到底下那个灵魂残留的温度。
      如果这是一场注定艰难的战争,那至少,在战争开始前,他们拥有了这一刻的纯粹和美好。
      走到宿舍楼下时,已经快凌晨一点了。楼门还开着,但大厅里很安静,大部分学生已经睡了。值班的宿管老师在打瞌睡,听到脚步声,迷迷糊糊地抬头看了一眼,挥挥手让他们赶紧上楼。
      在江寻房间门口,沈叙停下脚步。
      “到了。”他说,“早点睡。”
      “嗯。”江寻点头,但没有马上开门,而是转过身,看着沈叙,眼神里有种欲言又止的情绪。
      “怎么了?”沈叙问。
      江寻咬了咬下唇——那个刚刚被沈叙吻过的下唇——然后很轻很轻地说:“沈叙,我能……再要一个礼物吗?就现在。”
      沈叙的心脏轻轻一跳:“什么礼物?”
      江寻没有回答,而是往前迈了一小步,踮起脚,很笨拙、很生涩地,把自己的嘴唇贴上了沈叙的嘴唇。
      这是一个完全由江寻主动的吻。
      毫无技巧,只是单纯的触碰,持续了两三秒,然后就退开了。江寻的脸红得像要滴血,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光,呼吸又变得急促。
      “这样……”他小声说,“明天早上,我可能会忘记。但至少……至少我刚才给了你礼物。这样就算我忘记了……你也收到了。”
      沈叙怔怔地看着他,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种巨大的、温柔的力量击中了。
      这个少年,这个连自己的记忆都无法拥有的少年,在努力地、笨拙地、用他能想到的方式,想要给沈叙留下什么。
      想要证明,即使他会忘记,但此刻的情感是真实的。
      “嗯。”沈叙听见自己说,声音有些哽咽,“我收到了。谢谢。”
      江寻笑了,那个笑容干净、纯粹、毫无阴霾。
      “晚安,沈叙。”
      “晚安,江寻。”
      看着江寻走进房间,关上门,沈叙在门口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自己的宿舍。
      雪还在下。
      夜还很深。
      但沈叙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地改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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