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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锚点的觉醒力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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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七点二十分,沈叙站在江寻宿舍门口,手里提着两份早餐——食堂的豆浆和包子,还有一盒草莓牛奶。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表情,让自己看起来平静如常,然后抬手敲门。
三下,停顿,又是三下。
门内传来窸窣的声响,然后是脚步声。门开了,江寻站在门口,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带着刚睡醒的惺忪和茫然。
“早。”沈叙说,声音温和。
江寻看着他,眼神空茫,像一张刚刚展开的白纸。他眨了眨眼,睫毛在晨光中颤动,然后很轻地开口,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你是……?”
每日重置后的标准开场白。
沈叙的心脏还是习惯性地微微抽痛了一下,但他脸上的笑容不变:“我是沈叙,你的同桌。每天早上会来叫你起床,告诉你今天是什么日子,该做什么。”
江寻点点头,侧身让沈叙进来。他的动作还有些迟缓,像还没完全从睡眠中清醒,或者说,还没完全“下载”完今天的人格设定。
沈叙走进房间,把早餐放在桌上,然后像往常一样开始每日的例行程序。
“今天是1月1日,元旦,学校放假。天气晴,昨晚下了雪,外面很冷,要多穿衣服。”
他一边说,一边从背包里拿出备忘录平板,调出今日的更新页面。屏幕上的文字是他昨晚熬夜整理的,在原有的基础信息之上,增加了一个全新的模块。
江寻慢吞吞地去洗漱,换衣服,然后坐到桌边,小口小口地喝草莓牛奶。他的动作很乖,眼睛一直看着沈叙,像在等待指令,或者说,在等待这个世界被“安装”进他的认知系统。
“好了,”沈叙等他喝完牛奶,把平板转向他,“今天的信息有点多,特别是……新增了一个模块。”
江寻看着屏幕,眼神专注。他的阅读速度很快,这是那些外来意识碎片留下的天赋之一——超强的信息处理能力。
屏幕上的内容分为几个部分:
【基础信息模块】
·日期:1月1日
·天气:晴,气温-3°C到2°C,积雪
·日程:放假,无课
·注意事项:外出需保暖,道路可能结冰
【人际关系模块】
·沈叙:同桌,每日记忆更新提供者,最信任的人
·陈烁:同学,体育生,可求助对象
·林茜:同学,校报记者,可信任
·王老师:班主任
·赵老师:心理教师(保持距离)
【日常规则模块】
·每日早7:20接受沈叙的记忆更新
·每日获得一颗薄荷糖作为当日凭证
·如遇困惑或不安,立即联系沈叙
·不要单独接受赵老师的任何邀约或检查
到这里为止,都和之前的备忘录内容相似。但接下来,屏幕向下滑动,出现了一个新的标题:
【情感回溯模块 - 今日启动】
江寻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他抬头看了沈叙一眼,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困惑,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看屏幕。
沈叙的心跳微微加速,但他强迫自己保持声音的平稳:
“这是新增的模块。因为有些情感体验……即使记忆重置,也应该被保留。所以从今天开始,每天我都会告诉你一些重要的情感事件。”
他顿了顿,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滑动:
“昨日时间点:新年前夜,晚上11点50分至凌晨零点10分左右。地点:学校后操场看台。天气:大雪,有远处烟花。”
江寻看得很认真,嘴唇无声地念着那些字。当看到“烟花”时,他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像是这个词触动了某种模糊的意象——也许不是记忆,而是情感或感官的残留。
沈叙继续往下念,声音依然平稳,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晰:
“事件:我们接吻了。”
空气突然安静了。
江寻的手猛地一颤,手里的草莓牛奶盒子差点掉在地上。他抬起头,眼睛睁得很大,瞳孔里满是震惊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混乱。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只是那样看着沈叙,看着这个自称是他同桌、每天早上来给他更新世界的人,眼神从茫然,到震惊,到困惑,到……某种沈叙从未见过的、近乎本能的羞涩。
“接……吻?”江寻终于发出声音,很轻,轻得像耳语。
“嗯。”沈叙点头,直视着他的眼睛,“我吻了你,在雪夜里,烟花下。然后我告诉你,那代表我喜欢你。”
他顿了顿,补充道:
“你也回应了。你说你喜欢那个礼物,问我明天还能不能给你。”
江寻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不是慢慢泛红,而是“唰”地一下,从脸颊红到耳根,从耳根红到脖子。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把牛奶盒子捏得微微变形,另一只手抬起来,很轻地碰了碰自己的嘴唇。
那个动作完全是下意识的,没有任何思考的痕迹。就像手被烫到会缩回,眼睛被强光照射会闭上一样,是一种纯粹的生理反应。
沈叙的心脏重重一跳。
身体记忆。
即使大脑的记忆被重置,即使认知系统被格式化,但身体的反应还在。嘴唇被亲吻过的触感,心跳加速的生理体验,脸颊发烫的温度变化——这些都被身体记住了,变成了肌肉记忆,变成了条件反射。
“我……”江寻的声音有些发抖,“我不记得了……”
“我知道。”沈叙的声音很温柔,“所以我现在告诉你。而且,这不是需要‘记得’的事,这是需要‘知道’的事。”
他从口袋里拿出那个小铁盒——江寻给他的,用来收集每日薄荷糖糖纸的铁盒。打开,里面除了几张糖纸,还有一张折得很小的纸条。沈叙把纸条拿出来,展开,递给江寻。
纸条上是江寻自己的字迹,稚嫩但工整:
“江寻是每天早上需要沈叙叫醒的人。”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是沈叙昨天深夜加上去的:
“江寻是沈叙喜欢的人。”
江寻盯着那张纸条,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很久。他的眼睛又开始泛红,但不是要哭的红,而是一种混杂着困惑、感动、和某种深层次触动的红。
“所以……”他抬起头,看着沈叙,声音很轻,“我们……是那种关系?”
“哪种关系?”沈叙反问,想听他怎么说。
江寻想了想,很认真地说:“就是……比同桌更近的关系。比朋友更亲的关系。可以……接吻的关系。”
他说“接吻”这个词时,声音更小了,脸也更红了,但眼睛很亮,亮得像清晨阳光下的积雪。
“对。”沈叙点头,“就是那种关系。”
江寻又沉默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张纸条,看着屏幕上的字。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沈叙完全没想到的动作——
他伸出手,很轻地抓住了沈叙的手。
不是握手腕,不是抓袖子,而是直接握住沈叙的手,手指插进沈叙的指缝里,十指相扣。
那个动作很自然,很熟练,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
沈叙的心脏停跳了一拍。他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江寻的手指冰凉,但握得很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沈叙,”江寻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种孩子般的纯粹和认真,“虽然我不记得了,但是……听你说这些的时候,我这里——”
他用另一只手按在自己心口:
“跳得好快。还有脸好烫。还有……这里——”
他又碰了碰自己的嘴唇:
“感觉……麻麻的,热热的,像……像真的被碰过一样。”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但每个字都清晰:
“所以我相信你。即使我不记得,我也相信昨天真的发生了那些事。而且……”
他顿了顿,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着沈叙:
“如果那是‘喜欢’的话……那我现在,也喜欢你。”
沈叙感觉自己的眼眶发热了。他用力回握江寻的手,声音有些哽咽:“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的身体记得。”沈叙说,用另一只手轻轻拂开江寻额前的碎发,“即使你的大脑忘记了,但你的心跳,你的体温,你的呼吸——它们都记得。它们告诉我,江寻对沈叙有特殊的反应。”
江寻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他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亮起来:
“沈叙,你刚才说……这是新增的模块。那以后每天,你都会告诉我这些吗?”
“对。”沈叙点头,“每天都会告诉你:沈叙喜欢江寻。每天都会提醒你:我们是那种可以接吻的关系。”
江寻的脸又红了,但这次,他笑了。那个笑容很羞涩,但很明亮,像雪后初晴的阳光。
“那……”他咬了咬下唇——那个昨晚被沈叙吻过、今早又被他自己碰触过的下唇,小声但清晰地问:“那……今天还可以预习这个规则吗?”
沈叙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不是大笑,而是一个很温柔、很温暖的微笑,眼睛里闪着光。
“可以。”他说,“每天都可以预习,直到它变成你的本能。”
他倾身,在江寻的额头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不像昨晚雪地里的那个吻那么郑重,那么充满仪式感。这个吻很轻,很快,像羽毛拂过,像雪花飘落,像清晨阳光照在皮肤上的温度。
但江寻的反应却很大。
他的身体猛地一僵,然后迅速放松。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满是惊喜和……满足。像得到了最想要的糖果的孩子,像找到了最温暖角落的小动物。
沈叙退开后,江寻还维持着那个仰头的姿势,好几秒没动。然后,他慢慢低下头,看着沈叙,嘴角慢慢上扬,上扬,最后绽开一个灿烂的、毫无阴霾的笑容。
那个笑容里有懵懂,有羞涩,有依赖,但更多的是某种真切而纯粹的快乐。
“我喜欢。”他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喜欢这个……预习。”
沈叙也笑了。他伸手揉了揉江寻的头发:“好了,先吃早饭,包子要凉了。”
“嗯!”
江寻松开沈叙的手,开始认真地吃包子。他的动作比刚才快了一些,也自然了一些,不再像等待指令的机器人,而更像一个……活生生的人。
沈叙看着他吃早餐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欣慰,因为锚点计划似乎真的在起作用。即使记忆重置,情感印记和身体记忆正在形成。
心疼,因为江寻需要每天重新“学习”被人喜欢的感觉,需要每天重新“确认”自己的情感归属。
坚定,因为他知道,这条路必须走到底。用情感对抗技术,用身体记忆对抗记忆清除,用日复一日的重复对抗一次性的覆盖。
早餐后,沈叙像往常一样给江寻一颗薄荷糖。但今天,在递出糖的同时,他说:
“今天的凭证。也是今天的‘喜欢’的凭证。”
江寻接过糖,剥开糖纸,没有马上吃,而是看着那颗浅绿色的糖,很认真地说:“那我吃下去,是不是就等于把‘喜欢’也吃下去了?”
沈叙的心脏又柔软了一下:“你可以这么想。”
江寻把糖放进嘴里,然后很仔细地把糖纸抚平,递给沈叙。沈叙接过,放回铁盒。今天的小纸条,他打算等晚上再写——写江寻听到情感回溯模块时的反应,写他脸红的样子,写他问“今天还可以预习吗”时的眼神。
“沈叙,”江寻突然问,“今天放假,我们做什么?”
沈叙看了看窗外。雪后的校园一片洁白,阳光很好,积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你想做什么?”他问。
江寻想了想,然后说:“我想……去昨天的地方。操场看台。虽然我不记得了,但我想去看看。”
沈叙的心轻轻一跳:“好。”
他们穿上厚外套,围上围巾——沈叙把自己的围巾又给了江寻,因为江寻的那条不知道放哪了,或者说,根本不记得自己有围巾。
走出宿舍楼时,冷空气扑面而来,带着雪后特有的清新味道。校园里很安静,放假第一天,大部分学生要么在睡觉,要么已经离校回家。雪地上只有零星几串脚印,像某种神秘的密码。
两人并肩走向后操场。脚下的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清晰。江寻走得很慢,不时抬头看四周,看被雪覆盖的树木,看阳光下闪闪发光的屋顶,看远处教学楼玻璃窗上反光的天空。
他的眼神里有一种沈叙从未见过的、近乎贪婪的好奇。仿佛每一样东西都是新鲜的,都是第一次见,都需要仔细看,认真记——即使知道明天会忘记,但此刻的观看本身就是意义。
走到操场时,看台还保持着昨晚的样子。积雪更厚了,把他们昨天坐过的地方完全覆盖,看不出任何痕迹。但江寻还是准确地找到了那个位置——第二排靠边的座位,相对避风,视野开阔。
“是这里吗?”他转头问沈叙。
“嗯。”沈叙点头,心里有些惊讶。江寻是怎么认出来的?是直觉?还是身体残留的方向感?
江寻在座位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空位。沈叙坐下,两人并排,像昨晚一样。
清晨的阳光从东边斜射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身后的雪地上,拉得很长。空气很冷,但阳光很暖,照在脸上有种温柔的刺痛感。
江寻仰头看着天空。今天天空很蓝,蓝得像洗过一样,没有云,也没有烟花的痕迹。只有几只早起的鸟飞过,留下几声清脆的鸣叫。
“昨天……有烟花?”他问。
“有,在很远的地方。”
“好看吗?”
“好看。”沈叙说,然后补充,“但你更好看。”
江寻的脸又红了。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围巾的流苏,声音很小:“沈叙,你经常……说这种话吗?”
“什么话?”
“就是……让人心跳加速的话。”
沈叙笑了:“只对你说。”
江寻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种沈叙看不懂的、复杂的情绪:“沈叙,我有时候会觉得……很对不起你。”
“为什么?”
“因为……”江寻的声音更小了,“因为你对我这么好,每天照顾我,告诉我那么多事,还……还喜欢我。可是我却什么都记不住。今天你说的话,做的事,明天我就会忘记。就像……就像往一个漏水的桶里倒水,永远装不满。”
沈叙的心脏被狠狠揪了一下。他伸手,握住江寻冰凉的手:
“江寻,听我说。记忆不是水,情感不是桶。即使你明天不记得今天的具体细节,但今天的感受是真实的。你此刻的心跳,此刻的脸红,此刻握着我手的感觉——这些都是真的。它们不会因为记忆重置而消失,它们会留在你的身体里,你的本能里,你灵魂最深处的地方。”
他顿了顿,看着江寻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而且,我不是在往漏水的桶里倒水。我是在种树。每天浇一点水,每天照一点阳光,虽然看起来没有变化,但树根在往下扎,树干在慢慢长。总有一天,它会长得足够强壮,足够深,即使飓风来了,也吹不倒。”
江寻的眼睛湿润了。他用力点头,手指紧紧回握沈叙的手:“那……那我是一棵什么树?”
沈叙想了想,然后笑了:“你是一棵很特别的树。可能现在看起来小小的,瘦瘦的,但我知道,你的根系很深,你的生命力很强。而且……”
他凑近一些,在江寻耳边轻声说:
“而且你这棵树,只让我一个人浇水,只让我一个人照看。”
江寻的耳朵红了。他侧过头,把脸埋进沈叙的围巾里,闷闷地说:“嗯,只让你一个人。”
两人在操场上坐了很久。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看阳光在雪地上移动,看远处的城市渐渐苏醒,听偶尔传来的鸟鸣和风声。
直到江寻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冷了?”沈叙问。
“有点。”
“那回去吧。”
“嗯。”
回去的路上,江寻的手一直握着沈叙的手,没有松开。经过教学楼时,他们遇到了林茜和陈烁。两人刚从校外回来,手里提着大包小包,好像是去采购了什么。
“沈叙!江寻!”陈烁远远地就挥手,“新年快乐啊!”
“新年快乐。”沈叙点头。
林茜走近,目光在他们交握的手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脸上露出一个了然的微笑:“早啊。江寻,昨晚睡得好吗?”
江寻点点头:“嗯。林茜姐早。”
林茜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灿烂了:“哎呀,叫我姐了,真乖。”
江寻有些困惑地看向沈叙,沈叙轻声解释:“林茜比你大几个月,叫你叫姐也没错。”
“哦。”江寻点头,然后很认真地对林茜说,“林茜姐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新年快乐!”林茜笑得眼睛都弯了,然后从袋子里掏出两个苹果,“来,给你们,平平安安。”
江寻接过苹果,看了看,然后递给沈叙一个:“给你。”
那个动作也很自然,像已经习惯了分享。
沈叙接过苹果,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分开后,林茜悄悄给沈叙发了条消息:
【林茜:江寻今天看起来不一样了。眼神没那么空了。你们……发生了什么?】
【沈叙:启动了情感回溯模块。】
【林茜:!!!有效果吗?】
【沈叙:有。身体记忆很明显。】
【林茜:太好了。继续加油。另外,我表姐那边有进展了,下午三点老地方见?】
【沈叙:好。】
收起手机,沈叙看向身边的江寻。少年正低头看着手里的苹果,用手指轻轻摩挲着光滑的果皮,眼神专注,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江寻。”沈叙叫他。
“嗯?”
“下午我可能要出去一会儿,和陈烁、林茜一起。你自己在宿舍可以吗?”
江寻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沈叙,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慌乱,但很快被压下去:“可以。但是……你要去多久?”
“两三个小时吧。晚饭前回来。”
“哦。”江寻低下头,继续摩挲苹果,但动作慢了很多,“那……你回来的时候,还会……预习吗?”
沈叙的心脏又柔软了一下。他伸手,很轻地揉了揉江寻的头发:“会。每天都会。”
江寻这才笑了:“那你去吧。我会乖乖等你的。”
回到宿舍后,沈叙帮江寻打开了暖气,调好了温度,又检查了窗户是否关严。江寻坐在床边,看着沈叙忙来忙去,忽然说:
“沈叙,你好像……很会照顾人。”
沈叙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检查窗户插销:“只照顾你。”
“为什么只照顾我?”
沈叙转身,看着坐在床边的少年。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边,让他看起来柔软得不真实。
“因为你是江寻。”沈叙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因为你需要被照顾。也因为……我想照顾你。”
江寻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点头:“嗯。那我只让你照顾。”
下午两点半,沈叙安顿好江寻,离开了宿舍。江寻答应他会看书——沈叙给他留了几本简单的绘本和画册——或者画画。
走到楼下时,沈叙回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窗帘拉着,看不到里面的情况。但他知道,江寻就在那里,在等他回来。
滨河公园今天人更少,深冬的午后,寒风刺骨,没人愿意在外面多待。沈叙到达约定的长椅时,陈烁和林茜已经到了,李医生也来了,四人脸色都很严肃。
“怎么样?”沈叙坐下,直接问。
林茜打开平板电脑:“我表姐联系的那个调查记者团队,他们研究了我们的初步材料,很感兴趣。但他们需要更直接的证据——最好是现场录像,或者实验室里的实时数据。”
“现场太危险了。”李医生说,“而且赵临那边最近警戒升级了。旧实验楼加装了新的监控和门禁系统,没有授权根本进不去。”
陈烁挠挠头:“那怎么办?硬闯?”
“硬闯是最后的选择。”沈叙说,“我们先尝试其他途径。李医生,你能弄到实验室的平面图和安保布局吗?”
“我可以试试。”李医生点头,“但需要时间。”
“还有,”沈叙顿了顿,“我需要知道意识迁移的具体触发条件。是特定时间?特定地点?还是需要江寻处于某种特定状态?”
李医生沉思了一会儿:“根据我接触到的资料,完整意识迁移需要一个‘接收窗口期’。宿主需要处于深度放松、意识可塑性最高的状态——通常是深度睡眠,或者药物诱导的昏迷。迁移过程本身可能需要几小时到十几小时,期间宿主的大脑会被特定的声、光、电信号持续刺激,以促进外来意识的‘整合’。”
“所以,”沈叙总结,“如果我们要阻止,必须在迁移开始前,或者迁移刚开始、还没深入的时候介入。一旦进入深度整合阶段,强行打断可能会对江寻造成永久性脑损伤。”
气氛沉重下来。
“还有一个问题,”林茜说,“我们怎么知道迁移什么时候开始?总不能24小时盯着吧?”
“我有办法。”沈叙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设备,是陈烁之前给的微型信号屏蔽器的改良版,“我让陈烁的小叔帮忙改装了一下,加了一个信号监测功能。可以探测特定频率的神经电信号发射——如果实验室启动迁移程序,这个设备会报警。”
陈烁瞪大眼睛:“我小叔连这个都肯帮忙?”
“我说是学校科研项目要用。”沈叙淡淡地说,“他信了。”
李医生接过设备,仔细看了看:“这个有效范围多大?”
“五百米内。所以我们需要有一个人在旧实验楼附近24小时值守。一旦报警,立刻通知其他人。”
“我来。”陈烁立刻说,“我寒假不回家,可以轮流盯梢。”
“我也行。”林茜说。
沈叙摇头:“太危险了。而且你们需要休息。我们可以排班,每人盯几个小时,保持通讯畅通。”
“那江寻呢?”李医生问,“如果他真的是目标,赵临可能会在迁移前先控制住他。”
“我会保护他。”沈叙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底下是钢铁般的决心,“寒假期间,我会尽量让他待在我身边。如果必须分开,我会给他这个——”
他又拿出一个小设备,像手表,但更薄:“紧急警报器。按下去,我的手机和你们的设备都会收到定位和求救信号。”
林茜看着沈叙,眼神复杂:“沈叙,你准备得太周全了。周全得……让人害怕。”
沈叙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因为我不能输。”
简单的五个字,但每个字都重如千钧。
因为我不能输。
输不起。
输了,江寻就消失了。
会议结束后,沈叙没有直接回学校,而是去了市图书馆。他在神经科学和认知心理学的区域待了两个小时,查阅关于记忆巩固、情感印记、身体记忆的最新研究论文。
大部分内容都很专业,但他看得懂——拜哥哥留下的那些书所赐。
他找到了一些支持他“锚点计划”的理论依据:即使显性记忆被破坏,情感记忆和程序性记忆(身体记忆)可能通过不同的神经通路保留下来。重复的情感体验可以强化这些通路,形成即使在没有显性记忆支持的情况下也能自动激活的反应模式。
换句话说,即使江寻不记得沈叙是谁,但只要重复足够多次“沈叙=安全=温暖=喜欢”的联结,他的身体和情感本能就会自动对沈叙产生正面反应。
就像巴甫洛夫的狗,听到铃声就流口水。
但沈叙要建立的,不是条件反射,而是更深层的依恋和认同。
离开图书馆时,天色已经暗了。沈叙看了眼时间,下午五点四十分。他答应江寻晚饭前回去的。
他快步走向公交车站,心里想着江寻现在在做什么。看书?画画?还是……在等他?
回到学校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校园里的路灯亮了起来,在雪地上投下昏黄的光晕。沈叙走到江寻宿舍楼下,抬头看了一眼窗户——这次窗帘没有完全拉上,能看见里面透出的灯光。
他上楼,敲门。
门几乎是立刻开了。
江寻站在门口,穿着厚厚的睡衣,头发还有些湿,像是刚洗过澡。看到沈叙,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
“沈叙!”他叫了一声,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雀跃。
“嗯,我回来了。”沈叙走进房间,把背包放下,“下午做什么了?”
“看书,画画,还有……”江寻指了指桌上,“煮了面。给你也煮了一碗,但可能……不太好吃。”
沈叙看向桌子。两个碗,两双筷子,简单的鸡蛋挂面,还冒着热气。面煮得有点过,鸡蛋有点焦,但摆得很整齐。
“你煮的?”沈叙有些惊讶。
“嗯。”江寻点头,有些不好意思,“我看冰箱里有面有蛋,就想试试。但我不太记得怎么煮,就……随便弄的。”
沈叙走到桌边,坐下,拿起筷子尝了一口。面确实煮过头了,有点糊,盐也放多了,但对于一个记忆每天重置、可能连厨房基本操作都不记得的人来说,这已经是奇迹了。
“很好吃。”沈叙说,声音有些哑。
“真的?”江寻的眼睛更亮了。
“真的。”沈叙用力点头,“特别好吃。”
江寻笑了,那个笑容灿烂得让沈叙几乎要落泪。他也坐下来,两人面对面,安静地吃完了这顿简单的晚餐。
饭后,沈叙收拾碗筷,江寻在旁边帮忙——虽然只是递个抹布,递个洗洁精,但做得很认真。
“沈叙,”江寻忽然说,“下午你不在的时候,我画了一幅画。”
“画了什么?”
江寻从画夹里拿出一张画纸。沈叙接过来,愣住了。
画上是两个简笔画小人,手牵着手,站在一片星空下。星空画得很简单,只是深蓝色的背景上点了些白点,但两个小人画得很仔细——一个高一点,头发短一点;一个矮一点,头发软一点。他们的脸上都画着笑容,虽然只是简单的弧线,但能看出快乐。
而最让沈叙震撼的是,两个小人中间,画了一颗心。
不是标准的心形,而是歪歪扭扭的、孩子气的心,用红色的蜡笔涂得满满的。
“这是……”沈叙的声音有些发抖。
“这是你和我。”江寻指着画,很认真地说,“高的是你,矮的是我。中间的心是……喜欢。”
他抬起头,看着沈叙,眼睛里有种清澈的笃定:
“虽然我不记得昨天的事,不记得烟花,不记得雪,不记得……吻。但我记得这个感觉——和你在一起的感觉。温暖,安心,心跳加速。所以我想把它画下来。这样就算明天我忘记了,画还在。画会告诉我:江寻喜欢沈叙。”
沈叙看着那张稚嫩但真挚的画,看着江寻清澈的眼睛,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种巨大的、温柔的力量完全填满了。
他放下画,伸手把江寻拥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
“江寻,”他在他耳边轻声说,“你记住了。你真的记住了。”
不是用大脑,而是用心,用身体,用灵魂最深处的地方。
江寻也回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肩头,声音闷闷的:“嗯。我记住了。”
窗外的夜色渐深,雪又开始下了,细细的,密密的,无声地覆盖着这个世界。
而在这一方小小的房间里,两个少年相拥而立,像两棵在寒冬中互相依偎的树,根系缠绕,枝叶交错,共同抵御着即将到来的风暴。
沈叙知道,战争还没开始。
但他也知道,他已经拥有了最强大的武器——
江寻的觉醒。
不是记忆的觉醒,而是情感的觉醒,本能的觉醒,自我意识的觉醒。
这种觉醒,也许比任何记忆都更坚固,比任何技术都更强大。
因为它是活的。
它会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