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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孤舟难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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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晚上过多的情绪波动已经让他没力气生气,他甚至连情绪都很难提起一丝。
电话那头声音依旧不急不缓道“丁先生应该已经收到我的信件了,很抱歉,丁先生,我知道这很冒犯,我只是想再跟您确认一下…”
“不只是信件啊,刘医生,还有刘姐也通知我了。”丁原冷冷打断他“可是凭什么呢。”丁原真的不想跟这帮人玩这傻逼游戏了,大不了带着奶奶换城市,他真不信那傻逼郑少还能追着他全国跑。
电话那头沉默一瞬,声音染上几分冷意道“很抱歉丁先生,关于刘女士这件事我并不知情,过后我会给您答复。”那头似乎在深呼吸忍耐着什么,一声气音后又恢复了最开始的语气“至于您为什么要见我。我想,您应该见我。我对您并没有任何恶意,甚至可以说,我会是您的…盟友?”
他微妙地停顿了一下“而且,我在医疗界还有几分薄面,尤其是在关于肝癌方面…”
话音未落,丁原瞳孔骤缩,手中的锅“哐当”一声砸在桌面上。
王灿灿一脸懵逼地从门口探头\“丁哥?”丁原想也没想就吼了出去“滚出去!”王灿灿酒醒了一半,惊慌的脸在门口一闪而过,被吼了回去。
丁原抓起手机,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发白,声音却带上几分戏谑“呵,”他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干巴巴的,像纸片摩擦。
“刘医生,刘大夫。我还以为你们这种,穿白大褂的文明人,”他刻意咬着“文明人”三个字,“威胁起人来,会更高级一点。搞半天,还是老一套?这水平,呵呵”
他说得又快又急,仿佛只要不停下来,那股从脚底蹿上来的寒意就追不上他。然后,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语气甚至变得轻快起来:
“哦,对了!你看我这记性。”他拍了拍自己脑门,“我是不是还得……谢谢您?谢谢您,给我们家老太太,指了这么一条明路?那什么特效药的申请资格,周家?郑家?还是您?又或者你们三家一起?我文化低,您别见怪。”
他每一个字都像浸了毒液的玻璃碴,却又笑着吐出来。
电话那头陷入了更长的沉默。许久,刘木棉的声音才再度传来,那份专业的温和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裂痕,“丁先生,我很……抱歉。”他选择着词汇,“我的本意并非威胁,这只是,一种习惯…”
“先兵后礼,连消带打。”丁原打断他,声音里的那点伪装的轻快终于消耗殆尽,只剩下嘲讽,“刘医生,这是攻心计啊,我何德何能啊,刘、医、生。”他深吸一口气,对着话筒,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电话那头声音很快传来,音色一些急促“对不起,丁先生.”
“对不起!对不起什么?对不起你们家的乖宝宝纠缠我?还是对不起你们用我奶奶的命,威胁我。还是他妈的像看猴一样观看我的窘态,欣赏我的恐惧!!!!”
他冷笑了一声,只发出几声气音“假不假啊,刘医生”丁原深呼吸压下喉咙里的哽咽“我根本不想跟你们的乖宝宝,郑少!玩这傻逼游戏,算我求你了,放过我吧,发给我吧,刘医生!”
丁原强行压抑着怒气,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开和声,随后是一声长叹“丁先生,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都显得虚浮,但是请您相信,我们从无恶意。或者说,我们其实是同一类走投无路的赌徒,我随时恭候您的光临,不管多久。”
丁原没有再回答,等那句随时恭候的尾音消散,他干脆地按下了挂断键。
世界骤然被抽成真空。他双手撑在冰冷的灶台上,耳边只有水龙滴水声,和自己沉重的心跳。
低着头,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恐惧像毒蛇,缠绕住心脏。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只有几秒。丁原眨了一下眼。神情冷淡地拧开燃气,蓝色的火苗重新蹿起,舔舐着锅底。他往锅里加了水,放入排骨、姜片,动作机械,却稳定。
汤锅渐渐发出细微的咕嘟声,水汽氤氲上来,模糊了眼前一小片空间。
他靠在冰冷的瓷砖墙面上,点燃了一支烟。烟雾缓缓升起,与他呼出的白气,还有锅里升腾的水汽混在一起。
厨房门又被轻轻推开一条缝,王灿灿怯生生地探进半个脑袋,眼睛红红的,小声问“丁哥,汤…好了吗?”
丁原没看他,只是弹了弹烟灰,声音沙哑,却没了刚才的暴戾“等着。”
王灿灿“哦”了一声,没敢进来,也没走,就趴在门缝那里,眼巴巴地看着他。
丁原抽完最后一口烟,将烟头摁灭在洗碗池边缘。他走到灶台前,看着锅里开始翻滚的乳白色汤水笑了出来拿起勺子,那笑容狰狞又透出几分嘲讽。舀起一点,吹了吹,尝了尝咸淡。
然后,他往汤里撒了一小撮盐。
行,郑舒。
不,是郑少!
丁原脸上的狰狞笑容慢慢收敛,最终凝固成一个冰冷、毫无波动的表情。
好。
我们,好、好、玩。
对此一无所知的郑舒正蜷缩在床上,他刚刚完成了一次“完美”的送礼,通过管家,保持着安全的距离。以他现在的精神状态,很难让他再次如此近距离地接触那人,郑舒指腹拂过蜂鸟胸针的贝壳羽翼,脑中再次浮现那人或嘲讽,或冷冽的神情,又或者是那若即若离的触摸,郑舒心中茫然,不安,焦躁交织闪过,他凝视着那枚胸针,仿佛在凝视自己。
他有病,周夫人告诉他,他有病。
刘医生说,这没什么。你只是需要一些时间,走出过去的你。
可是郑舒真的不懂。他一直如此度过以前的人生。别人对他友好,他感受到的却是不安、惶恐,还有一丝…被挑衅的怒火。这是病?
有病?你有病。我?有病吗?
思维的堤坝无声溃决。没有具体的画面,只有一股混合着劣质酒精、霉味与绝望的潮腥气,猛地灌满他的鼻腔。耳边炸开的不再是清晰的怒吼,而是女人尖锐的、时哭时笑的嗡鸣,像坏掉的收音机卡在某个频段。视野里闪过的是阳光照耀在玻璃上反射的光斑,褪色墙纸上蜿蜒的水渍、颤抖的、与他过分相似却扭曲的下颌线条,还有玻璃瓶碰撞时,那声清脆的“叮”。
母亲蜷缩在酒瓶里,与他相似的面容痛苦地皱在一起,像一只被雨水淋湿羽翼的鸟,无助地原地哀号。
空气突然有了重量和质地,像浑浊的、布满絮状物的冰水,堵在他的口鼻。他张嘴,吸入的不是氧气,是更多冰冷的回忆的碎渣。
无人扼住他的咽喉,只是肌肉背叛了身体。
他挣扎着放下那枚胸针,掌心握住自己咽喉。他挣扎着向床头伸手,指尖距离那个红色的呼叫铃只有一寸。可身体不再听从意识的指令,像一具被抽走骨架的皮囊,沉重地、软绵绵地从床沿滑落。
床单随着动作滑落,蜂鸟胸针摔在地上的下一秒,郑舒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单手接住它。
郑舒再想挣扎却僵硬地躺在原地无法动弹,地板被厚实的地毯包裹,他僵在原地,唯有意识在柔软的地毯上无助沉浮。
巨大的无力感与恐惧化作实体,将他层层缠绕。他徒劳地张大嘴,肺部在抽痛,渴望空气,而他,又渴望什么…
在窒息的边缘,意识开始溶解,母亲暴怒的吼叫、辱骂与人重合,丁原那嘲讽的、居高临下的目光,仿佛化作了新的诅咒,尖锐地鸣叫着,催促着他,却奇异地,带给他诡异的宁静。
那宁静感使郑舒猛地从黑暗中醒来,他大口大口地呼吸,贪婪地吸吮着空气,直至肺部传来灼痛感,又忙捂住自己嘴,缓慢又坚定地放缓呼吸,防止自己过度呼吸再次昏过去。
眼前恍惚的画面随着呼吸平稳缓缓凝实,小巧的蜂鸟胸针正静静躺在他手上,郑舒将他放在胸口,他不再试图起身,就这样缓缓在厚软的地毯上躺平,将蜂鸟紧捂在心口。房间空旷寂静,只剩下他逐渐平稳的呼吸声。
丁原盛出一碗热气腾腾的排骨汤,撒了点葱花,端出厨房。
王灿灿蜷缩在门口,像只受惊的兔子,眼睛红红地看着他。丁原把碗递过去,语气恢复了平常的不耐烦:“喝了,醒醒酒,然后滚去睡觉。别洒床上。”
王灿灿接过碗,指尖碰到温热的瓷碗边,偷眼看丁原。丁原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下淡淡的阴影和一丝挥之不去的疲倦,刚才那股骇人的戾气消失无踪,却更让王灿灿心里发慌。他小口啜着汤,暖流顺着食道滑下,稍微驱散了些寒意和酒意,却驱不散心头的忐忑。
“丁哥……”王灿灿小心翼翼地开口,“刚才……谁的电话啊?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丁原点了支烟,靠在门框上,烟雾模糊了他的侧脸。“没事。”他吐出一口烟圈,声音平淡,“一个……医生。约了我见面,聊聊奶奶病情的事。”
他说得轻描淡写,王灿灿却直觉没那么简单。什么医生会半夜打电话?奶奶不只是一些基础病吗?而且丁哥刚才的反应……还有刚刚他跟那个人说的什么郑少?
但他不敢再问,只是默默喝汤,心里像揣了块石头。
只有偶尔看过来的神情出卖了他的担忧,丁原抬手揉了揉他火红的长发,王灿灿头一次没有反抗。
丁原也没再说话,只是沉默地抽着烟,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烟头的红光在他指尖明灭,映着他没什么波澜的眼睛,却仿佛有风暴在眼底深处无声酝酿。
王灿灿喝完一碗汤,气色好了一点。丁原看着这张鲜活的脸,突然与记忆深处某个寒冬傍晚重叠,脏兮兮的王灿,小脸上挂着冻出的鼻涕,眼睛却亮得吓人,死死拽着他裤腿不松手,也是那天,王灿灿成为了丁原的家人。
“王灿。”丁原开口叫他,王灿灿端着碗看他“怎、怎么了丁哥?”丁原没看他,目光落在桌面上,再抬起眼,视线锐利地盯在王灿灿脸上“明天一早,我给你买票。你回老家,陪着奶奶,我不打电话叫你,不准回来。”
王灿灿把碗放下低着头脸色难看,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沉默了几秒,再抬头时,眼眶和鼻尖已经通红,强硬地拒绝“我不。我老实待着还不成吗!”他吼了出来,带着哭腔“你什么都不跟我说,什么都不跟我讲,我已经长大了,丁原。我真的…”
丁原烦躁地揉着自己虎口,耳边是王灿灿压抑的哭声,他知道自己是关心则乱,王灿灿根本不会听他的话,那帮人目前看起来好像没有注意到他,把他送走反而惹人注目。
想明白,丁原抬手绕过王灿灿的后颈,将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另一只手用力揉了揉他火红的头发。
“行了。”他声音低了下去,“嗓门挺大。最近给我老老实实点,听见没!”
王灿灿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更凶地抽噎了两声,抱怨道“别揉了,我今天刚洗的头。”
丁原赏了他一个白眼。
第二天,丁原起了个大早,把还在昏睡的王灿灿踹醒,两人囫囵吃了点东西。
上午,丁原刚拆下正时系统,暗中注视的视线又附着到他身上,丁原用袖口擦掉额头的汗水,冷笑一声,把手里的工具扔给在一旁的娃娃菜,问道“我东西你给我收哪了。”
娃娃菜想了想,从柜台底下翻出那个盒子递给他,刚想摘下手上被油污沾染的手套,想了想,丁原又冷笑着戴好,接过那盒子留了句“我出去一趟。”就朝着人躲藏的地方走去。
远远看见那拐角的衣角翻飞了几下,是看见他走过来了,急躁又焦虑地来回走动,丁原脸上的笑容加深。
他靠近墙边等了一会儿,在人要探头出来时,单手撑在墙上,以一种极具压迫力的方式,凑到人面前“好巧啊…郑、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