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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晚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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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舒做完这个动作,才像是完成了某种确认或仪式。他放下手,目光重新看向周夫人,嘴唇动了动,发出一点干涩的气音。他清了清嗓子,才用那种依旧有些飘忽、但足够清晰的语调说:
“母亲,我回来了。”
他说完,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思考接下来该说什么。他的视线掠过周夫人面前茶几上那摊未来得及完全擦干的水渍,又看了看自己身上肮脏的工装,最后,他补充了一句,语气平淡得就像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
“我今天,很开心。”
话音落下,客厅里落针可闻。
孙妈僵在原地,伸出的手忘了收回。小谭在阴影里屏住了呼吸。
周夫人脸上的冰冷面具彻底碎裂了。不是崩溃,而是一种更复杂的震颤。
她看着儿子那双依旧干净,却似乎多了点什么的眼睛,看着他那身陌生的装束和满身风尘仆仆的痕迹……
她放在膝上的手,微微颤抖起来。不是愤怒,也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巨大的、混合着酸楚、欣慰、茫然和尖锐疼痛的冲击。
她的儿子,那个被她小心翼翼保护在无菌罩里、对世界充满恐惧和抗拒的儿子,说他今天很开心
神啊,不管是哪个神,哈哈哈哈哈哈,真是老天爷开眼了!书舒!!
若不是郑舒还在面前,她甚至想现在就开始欢呼了。
至于是治疗的进展,还是更深的陷落?
周夫人不知道,她也不在乎,她在乎的只要让她的孩子真实地活着,鲜活地感受一切。
那个叫丁原的修车工,那个她调查了无数遍、评估了无数遍、最终怀着孤注一掷的心情把自己的孩子交付了出去,如今正在以一种她无法完全预料和控制的方式,改变着她的儿子。
改变着郑舒。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良久,周夫人才极其缓慢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她极力控制着喜悦,声音有些发紧,却努力维持着平稳“嗯。开心就好。”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郑舒的耳朵,终究没能完全忍住“耳朵,还疼吗?让孙妈再给你好好上点药。”
郑舒摇摇头,又点点头,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那份疲惫感更明显了。“不疼。”他说,然后才像是想起什么,把手里的脏手套递给了还僵在一旁的孙妈,“麻烦您了,孙妈。”
孙妈如梦初醒,连忙接过,强笑道“不麻烦不麻烦,少爷快进去吧,水要凉了。”
郑舒这才弯腰,换上了拖鞋。动作有些迟缓,显然身体各处都在酸痛。他不再看周夫人,径直朝着楼梯方向走去,步伐带着一种卸下重负后的虚浮。
周夫人一直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才猛地松懈下来,脊背靠进柔软的沙发靠背,抬手遮住了眼睛。
小谭无声地递上一块温热的湿毛巾。
周夫人接过,覆在脸上,许久没有拿下来。
湿热的毛巾下,传来她一声极轻的、压抑的叹息,带着无尽的疲惫,和一丝如释重负的颤抖。
“小谭,”她的声音闷闷地从毛巾下传来,“明天,把丁原最新的评估报告,还有他奶奶治疗方案的最新进展,都拿给我,要最详细的。”
“是,周总。”
湿热的毛巾下,周夫人的肩膀开始细微地抖动。
不是哭泣,而是一种极力压抑却终究控制不住的、从胸膛深处漫上来的震颤。那震颤起初很轻,像冰层下悄然涌动的暗流,随即越来越明显,带动着她的整个上半身。
“呵”一声极轻的、带着气音的笑从毛巾缝隙里溢出来,很快又被她自己咬住嘴唇堵了回去。但那笑意却像有了生命,在她紧绷的身体里乱窜,冲撞着喉咙,让她不得不更用力地咬住下唇,甚至尝到了一丝淡淡的铁锈味。
十年了。
整整十年。
她看着郑舒从一个敏感沉默,还会偶尔对她露出依赖眼神的孩子,一步步退回到那个冰冷、苍白、对一切触碰都充满惊惧的壳里。
她用尽了一切办法,最好的医生,最安静的环境,最精心的照顾,最昂贵的药物,可那壳却越来越厚,越来越冷,她甚至能感觉到儿子在那壳里,生命的气息正在一点点黯淡、僵化,像一株被抽干了水分、逐渐风干的植物。
她怕极了。怕哪一天,那壳就彻底变成了坟墓。
所以当刘木棉提出那个近乎疯狂的“锚点疗法”,当调查报告里那个叫丁原的年轻人以如此鲜明、粗粝又充满矛盾的形象出现时,她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抓住了这根稻草。
哪怕它可能带着刺,哪怕它可能将一切引向更不可控的深渊。
她在赌。赌一线生机。
而现在,她好像,赌对了第一步?
儿子带着一身陌生的污秽回来了。不是崩溃,不是抗拒,而是一种疲惫的、却真实的归来。
“我今天过的很开心。”
这话多么,不像郑舒会说的话。又多么,像一个人会说的话。
小谭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周夫人捂着脸,身体抖得像风中的叶子。
她能理解周夫人此刻的心情,那不仅仅是喜悦,更是一种劫后余生般、混杂着巨大庆幸和后怕的宣泄。她没有打扰,只是悄无声息地又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周夫人手边。
良久,周夫人终于慢慢拿开了脸上的毛巾。
她的眼眶有些发红,但并没有泪。脸上甚至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笑意,那笑意让她惯常冷峻威严的面容柔和了许多,她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把积压在胸中多年的浊气一并排空。
“小谭。”她的声音还是有些沙哑,但已经平稳了许多。
“周总。”
“明天。”周夫人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微凉的毛巾,“除了报告和方案,再帮我查一下,丁原平时喜欢吃什么,喝什么,有什么爱好。还有。”她抬眼,目光锐利起来,“那个王灿灿,他弟弟,也一起查。要详细,但不要惊动他们。”
“是。”小谭应下,犹豫了一下,轻声问,“周总,您是打算”
“投其所好。”周夫人将毛巾放下,端起那杯温水,小口啜饮着,温热的水流安抚了她干涩的喉咙,“既然丁原是钥匙,那我们就得确保这把钥匙用起来顺手,不生锈,也不会,伤到开锁的人。”她的目光投向楼梯方向,眼神复杂,“舒舒今天,不一样了。他眼睛里,有东西了。”
那不是她熟悉的恐惧或空洞,而是一种,被消耗后的疲惫,以及完成某件事后的细微沉淀。哪怕那件事只是搬了几个油桶,洗了几个脏盒子。
“刘医生那边…”小谭提醒。
“刘木棉那边我会亲自沟通。”周夫人打断她,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果决,“治疗的方向和节奏,还是以他的专业判断为主。但我们作为家属,提供必要的辅助和保障,也是应该的。”她把辅助和保障两个词咬得略重。
“对了,你还要抽空去督促一下那些人,别老光埋头研究,王桂枝的病情比任何实验都重要,一定要催他们,不然这帮书呆子怕是死都不会出实验室。”周夫人说完,小谭刚要回应,周夫人立刻道“算了,我明天亲自去看她。”
小谭明白了,周夫人这是要双管齐下,既尊重专业治疗,也要用自己的方式,为这场豪赌增加筹码,甚至,施加一些必要的影响。
楼上的水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整栋房子陷入一种更深沉的寂静。
周夫人放下水杯,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窗外是精心打理过的庭院,夜色中树影婆娑,路灯洒下昏黄的光晕。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这些景致,投向了城市另一端,那个嘈杂、破旧、充满机油味的修理厂,和那个有一头枯草般黄发、笑容里带着痞气和不耐烦的年轻人。
“丁原。”她无声地念着这个名字,舌尖滚过这两个简单的音节。
钥匙。
希望。
还是……新的劫数?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赌局已经开始,筹码已经压下,她没有退路,也不打算退。
为了她的孩子能真正活过来,哪怕要与魔鬼共舞,她也在所不惜。
至于歉意,只要他有,只要他想要,钱这东西,他多得数不完。
豪宅二楼,郑舒的房间没有开主灯,只有床头一盏光线柔和的阅读灯亮着。他洗过澡,换了干净的睡衣,湿漉漉的头发随意擦了几下,还滴着水。他坐在床边的地毯上,背靠着床沿,手里拿着那枚从丁原那里得来的、被改造成耳坠的蓝宝石袖扣,另一只在丁原耳朵上,虽然他今天没有戴。
他没有戴。只是用指尖,极其缓慢地、一遍又一遍地描摹着宝石冰冷的切面,和铂金底托上细微的纹路。耳垂上伤口传来的刺痛感依旧清晰,混合着洗澡时热水冲刷后的微胀感。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今天的画面:丁原叼着烟介绍工具时不耐烦的侧脸;递来番茄炒蛋时王灿灿别扭的神情;自己搬动油桶时腰腿酸软的吃力感;丁原扯他衣服时,那瞬间传来的、令人心悸的温度和力量;还有最后,他说“干了脏活累活,才有资格洗干净”时,那种平淡却笃定的语气……
很累。
身体像散了架,各处都在酸痛。
但心里……却有一种奇怪的、空荡荡的平静。像暴风雨过后被洗刷过的天空,虽然疲惫,虽然还残留着雷鸣的余韵,但云散了,能看见一点模糊的星光。
他不理解这种感受。这和他过去熟悉的那些情绪,恐惧、焦虑、空洞、偶尔爆发的毁灭欲都不同。
他只知道,今天在修理厂,在那个充满噪音和异味的地方,在那个叫丁原的男人身边,他好像……短暂地忘记了有病这件事。
忘记了自己是郑舒,是周夫人的儿子,是那个需要被小心看护的“病例”。
他只是……在那里。呼吸,流汗,犯错,再尝试,完成指令。
像任何一个普通的、需要干活才能吃饭的人一样。
这种感觉,陌生,疲惫,甚至有些不适。
但……好像并不坏。
他的指尖停留在宝石最尖锐的一个棱角上,微微用力,刺痛传来。
他轻轻吸了口气,却没有移开手指。
就像耳朵上的伤口,疼痛,但也提醒着他,今天发生的一切,不是梦。
他将那枚耳坠小心地放在床头柜上一个空着的丝绒首饰盒里,没有合上盖子。幽蓝的光芒在昏黄的灯光下静静流淌,旁边是一枚被精心保护好的蜂鸟胸针,郑舒轻轻碰了碰那盒子,无可抑制地偷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