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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明天见 ...

  •   这他妈有什么好特意强调的?这难道不是应该的吗?丁原想骂,想说“你他妈脑子是不是真有问题”,可话到嘴边,对上郑舒那双干净得近乎透明的眼睛,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王灿灿在旁边嗤笑一声,打破了这诡异的沉默“哟,郑少记性不错啊。那接下来是不是该发朵小红花了?”
      郑舒被这话说得脸烧了起来,丁原横了王灿灿一眼,后者耸耸肩,不说话了。
      娃娃菜也停下了手里的活,好奇地看着这边。
      丁原烦躁地抓了把头发,他啧了一声,目光从郑舒脸上移开,落在他还沾着水珠和一点洗洁精沫的手上。那双手骨节分明,皮肤白皙,一看就没干过重活,可现在指缝里却嵌着一点没洗干净的黑色油污,指甲边缘也不那么干净了。
      “记住了?”丁原开口,声音有点干,他清了清嗓子,重新看向郑舒,脸上没什么表情,“挺好。”他顿了顿,竖起一个大拇指“真棒”又指了指旁边那辆刚修好的车,“去,把那边地上的废机油桶收了,搬到后面库房去。记得分类,金属的和塑料的分开放。”
      这是一个更实际也更脏更累的活,废机油桶又沉又油腻,沾满了黑乎乎的污垢。
      郑舒没有犹豫,点了点头,转身就朝着那堆杂乱摆放的废桶走去。他走路的姿势还有点不适应工装的束缚,但脚步很稳。
      丁原看着他蹲下身,试图徒手去搬一个半满的、足有几十斤重的金属油桶,姿势笨拙,明显不得要领。油桶晃了一下,溅出几滴黑色的油污,落在他的工装裤腿上。
      “啧。”丁原忍不住出声,走过去,“谁让你这么搬的?腰不要了?”他一把拉开郑舒,自己示范了一下,用腿顶住桶身,双手抓住边缘,利用腰腿的力量,一下子就把油桶提了起来,稳稳地放到一旁的手推车上。“看见没?用这,还有这。”他点了点自己的腰和腿,“使巧劲,别硬来。”
      郑舒看着他,眼睛亮了一下,用力点头,然后学着丁原的样子,去搬下一个。这次虽然还是吃力,姿势也僵硬,但好歹没再晃得那么厉害。
      丁原没再帮忙,就靠在推车边上看。他看着郑舒很轻松地搬完,工装被汗水和油污浸染得更深。
      一个,两个,三个……
      郑舒搬得很慢,但很认真。每一个桶都按照丁原说的,仔细看了材质,分开放到推车的不同位置。金属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在安静的午后修理厂里回荡。
      王灿灿不知何时又点了一支烟,默默看着,没再出声吐槽。娃娃菜也收起了玩笑的心思,低头继续整理自己的工具,只是偶尔会偷瞄一眼。
      丁原看着郑舒搬完最后一个塑料桶,直起身,微微喘着气,双手下意识地在工装上蹭了蹭,结果把油污抹得更开。他看向丁原,眼神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还有完成任务的放松。
      “推过去。”丁原指了指后院库房的方向。
      郑舒点头,推着那辆装满沉重油桶的手推车,朝着后院走去。车轮碾过不平的水泥地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他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工装背后被汗水浸湿了一大片。
      丁原站在原地,摸出烟盒,发现已经空了。他把空烟盒捏扁,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手指无意识地捻动着。
      “丁哥,”娃娃菜小声问,“后面库房,门锁好像有点锈,不太好开。”
      “让他自己弄。”丁原说,声音没什么起伏,“弄不开就等着。”
      王灿灿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闭上了嘴。
      后院很快传来金属门被推动的、艰涩的摩擦声,还有郑舒因为用力而发出的闷哼。声音持续了好一会儿,才听到“哐当”一声,门似乎被打开了。
      接着是油桶被卸下、分类摆放的碰撞声。
      丁原一直没动,只是听着。直到后院的声音彻底平息下来,过了一会儿,郑舒才重新出现在门口。
      他比刚才更狼狈了。脸上蹭了几道黑灰,汗水把头发打湿成一绺一绺的,工装胸前和手臂上满是油污和汗渍,整个人像是刚从油污池里捞出来,只有耳朵上那蓝宝石耳坠,依旧折射着冰冷而突兀的光芒。
      他走到丁原面前,微微喘着气,看着丁原,没说话,但那双眼睛里的意思很明显,我做完了。
      丁原看着他,看了好几秒。夕阳的余晖从大门斜照进来,给郑舒脏污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边,却更衬得他眼神干净得有些不真实。
      “行了。”丁原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去洗洗,准备下班。”
      郑舒似乎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转身又朝洗手间走去。
      王灿灿这时才凑过来,压低声音“我说老丁,你这……是不是有点过了?真拿人家少爷当学徒工使唤啊?”
      丁原没看他,目光追着郑舒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洗手间门后。“不然呢?”丁原反问,语气平淡,“供起来?烧香拜拜?再说了,没看见?纯力工好苗子啊。”
      “我不是那意思……”王灿灿皱眉,“就是觉得……怪别扭的。你看他那样子,明明什么都不懂,硬撑着……”
      “硬撑?不是,他他妈的纯粹是劲大啊。”丁原不可置信地打断他,收回目光,看向王灿灿,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沉沉的,“再说了,这世上谁不是硬撑?他有钱有势,病了有人治,惹了祸有人兜底,撑不住了还有退路。你我有什么?奶奶有什么?”
      王灿灿被他问得哑口无言。
      丁原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没什么笑意的弧度:“既然是他们说的‘治疗’,是他们要我‘做自己’,那我就按我的方式来。我的世界里,没吃饱饭这回事,干了活才有饭吃,干了脏活累活,才有资格洗干净。就这么简单。”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说给王灿灿听,也像是在说服自己“他得习惯。我们也得习惯。”
      洗手间里又传来水声。
      丁原不再说话,转身开始收拾自己散落的工具,动作利落。王灿灿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洗手间方向,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也帮着收拾起来。
      娃娃菜早就溜到一边,假装自己不存在。
      当郑舒再次洗干净出来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修理厂里亮起了几盏昏暗的灯。丁原也换了身衣服,是件普通的黑色T恤和牛仔裤,正在锁工具箱。
      “走吧。”丁原对郑舒说,率先朝门外走去。
      门外,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已经无声地停在路边。司机站在车旁,看见他们出来,恭敬地拉开了后座车门。
      丁原停下脚步,看向郑舒“你家司机来了。”
      郑舒站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看了看车,又看了看丁原,没动。他脸上还带着水汽,洗过的头发柔顺地贴在额前,看起来比下午清爽了许多,但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或者说,不情愿。
      “还有事?”丁原问。
      郑舒抿了抿唇,手抬起来,似乎想碰碰耳朵上的耳坠,又放了下去。他小声说:“你…耳洞,记得上药。”
      丁原愣了一下,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还在隐隐刺痛的右耳。“知道了。”他语气没什么变化,“嗯,你也是,明天见。”
      ”明天见“郑舒情绪明显好了点,点点头,终于挪动脚步,朝着车子走去。走到车门边,他又回头看了丁原一眼。
      丁原站在原地,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他。路灯初亮,光线昏黄,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
      郑舒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又轻轻点了下头,然后弯腰钻进了车里。
      车门关上,黑色轿车无声地滑入车流,很快消失在街道尽头。
      丁原一直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直到王灿灿拍了他肩膀一下。
      “看什么呢?魂儿跟跑了?”王灿灿揶揄道。
      丁原回过神,收回目光,嗤笑一声:“跑个屁。走了,吃饭去,饿死了。”
      “真学会了~”王灿灿故意学他下午的语气。
      丁原没好气地踹了他一脚,两人笑骂着,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城市的霓虹次第亮起,将他们的影子吞没。
      王灿灿突然停下,喃喃说道“也挺可怜的。”
      丁原想说什么,却只感觉有什么噎住了他喉咙,什么也说不出。手又无意识地摸向耳垂。指尖碰到冰凉的宝石和微微肿痛的伤口。
      做自己。
      按自己的方式。
      他深吸了一口夜晚微凉的空气,混杂着尾气、食物香气和远处不知名的花香,奇异的让人安心。
      周夫人无数次看向门口,小谭贴心地给她倒茶“周总,别担心,刘医生在那边呢。”周夫人长叹一口气,双手握着温热的茶杯,担忧道“也不知道那孩子喜不喜我选的那些东西,哎呀,真是,我岁数也大了,不知道有没有代沟,哎哟,真不该我选的,万一他不喜欢呢,哎……”
      小谭与孙妈对上眼神,都没忍住偷笑了一下,周夫人长吁短叹完,刚准备喝茶,门口传来车声,周夫人猛地站起来,茶杯当啷一声被动作带翻,茶水顺着桌子蔓延,孙妈忙上前收拾。
      小谭轻柔地按着周夫人肩膀让她坐下,安抚道“别激动,周总,会吓到少爷的。”
      周夫人像是刚反应过来点了点头,深呼吸整理了一下仪容,一板一眼地坐好,孙妈收拾完已经去给郑舒开门了,小谭隐晦地提醒周夫人注意表情,周夫人忙冷下脸坐好。
      门被轻轻推开。
      郑舒站在门口玄关处。昏黄的廊灯落在他身上,将那身染满油污的深蓝色工装照得异常清晰,像一件从战场上褪下还未清理的甲胄。
      脸上、脖子上、裸露的手腕上,还残留着没完全洗净的黑灰色污迹,混合着汗水的痕迹。头发虽然洗过,但显然只是草草冲洗,几缕发梢还黏在额角,带着湿气。
      他整个人散发着一种陌生混合着机油、汗水和清洗剂的味道,与这栋宅邸惯有的清冷昂贵的香氛格格不入。
      最刺眼的是他耳垂上。右边那只依旧红肿,耳洞周围皮肤泛着不正常的潮红,那枚幽蓝的宝石耳坠在灯光下冷冽地闪烁。
      他站在那里,微微低着头,眼神有些涣散,像是还没完全从下午的体力劳动和修理厂的嘈杂中抽离出来,又像是单纯地疲惫。手里无意识地捏着那副沾满油污的棉线手套,指尖泛白。
      周夫人放在膝上的手猛地收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昂贵的丝质面料里。她脸上的冰冷面具瞬间出现裂痕,眼底汹涌过惊愕、心疼、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细微恐惧。
      但她强行将所有这些情绪压了下去,只留下眉心一道极轻仿佛因不满而蹙起的细纹。
      她没动,甚至没有如往常那样立刻站起来迎上去,只是坐在那里,用那种惯常带着审视和些许疏离的目光,看着站在门口的郑舒。
      空气凝固了几秒。
      孙妈已经快步走上前,脸上是掩不住的担忧,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少爷回来了?累了吧?先换鞋,孙妈给你放好了热水,先去泡个澡…”她边说边要去接郑舒手里的脏手套。
      郑舒却像是没听见,也没看到孙妈伸过来的手。他的目光越过了孙妈,落在了客厅沙发上的周夫人身上。
      他的眼神对焦了。
      然后,在周夫人、孙妈,以及隐在阴影里的小谭惊讶的注视下,郑舒极其缓慢地,抬起那只沾着油污的手,不是去换鞋,也不是递手套,而是,有些笨拙地,用手指,轻轻碰了碰自己右边红肿的耳垂。
      碰到了宝石冰冷的边缘,也碰到了伤口火辣辣的痛处。他几不可闻地吸了口凉气,手指却没收回来,反而用指腹,极轻地摩挲了一下那颗蓝宝石光滑的切面。
      这个动作带着一种奇异的专注,甚至有一丝,近乎珍视的意味。与他满身的污秽和疲惫形成诡异的反差。
      周夫人心脏像是被那只脏污的手攥住了,呼吸一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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