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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鸠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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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夏知遥在巷口分别后,林疏影独自一人走在回家的路上。
苏九最后那句如同恶魔低语般的话,还在她耳边盘旋——“你的心,为我跳快了三次。”
她下意识地将手按在左胸,隔着薄薄的校服,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有规律的、沉稳的搏动。平稳,正常,没有丝毫紊乱。
骗子。
林疏影在心里冷哼一声,将那一点点被窥破心事般的恼怒强行压了下去。那不过是妖怪蛊惑人心的伎俩罢了。她一个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怪物,还能不懂点心理学和生理学?
但夏知遥那句“伪装成猫的豹子”的比喻,却扎进了她的心里。
她掏出一颗柠檬硬糖,熟练地剥开,塞进嘴里。酸涩的甜意蔓延开来,让她纷乱的思绪稍稍安定。
她住的地方是城南的一片老式居民区,红砖墙的六层小楼,楼道里堆满了杂物,墙壁上贴着五花八门的小广告。这里是她出生长大的地方,曾经也充满了烟火气。但随着父母的离去,这个被称之为“家”的空间,早已沦为她一个人的、遮风避雨的巢穴。
冰冷,且空旷。
林疏影掏出钥匙,插进锈迹斑斑的锁孔里,轻轻一拧。
“吱呀——”
老旧的防盗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她推门而入,玄关的声控灯却没有亮起——灯泡坏了半个月,她懒得去换。
然而,今天迎接她的,并非往日的昏暗与死寂。
一缕暖黄色的光,从客厅的缝隙里透出来。空气中,也不再是那股沉闷的、带着灰尘味的冰冷,而是……一股食物的香气。
是那种最家常、最朴素的,带着热油和酱料香气的味道。浓郁的,温暖的,充满了生活气息的,足以勾起人最原始的食欲。
林疏影的动作僵在了玄关。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茫然。走错门了?这栋楼的户型都一样,她偶尔也会迷糊。她下意识地退后一步,抬头看了看门牌号——502。
没错,是她家。
那么……是母亲赵静良心发现,回来给她做饭了?这个念头只在脑海中停留了0.1秒,就被她自己否决了。赵静女士的麻将局,通常要到后半夜才散场,而且她已经有大半年没踏进过这个家门了。
难道是……遭贼了?可哪个贼会这么有闲情逸致,闯进别人家里先下个厨?
她换上拖鞋,屏住呼吸,像一只警惕的猫,一步步朝那光与香气的源头厨房走去。
厨房的推拉门开着,里面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让林疏影那颗自诩古井无波的心脏,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苏九。
她竟然在自己家里。
那头如月华般的银色长发被一根筷子随意地挽在脑后,露出一截白皙修长的脖颈。她正侧对着门口,手里拿着锅铲,姿态优雅地在灶台前翻炒着什么。锅里发出“滋啦滋啦”的悦耳声响,与她身上那股清冷的异香,以及锅里饭菜的暖香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奇异又和谐的氛围。
这一幕的冲击力,远比昨晚在巷子里看到她的九尾狐本体还要巨大。
一个颠倒众生、活了上千年的狐妖,穿着围裙,在她家那油腻腻的厨房里,炒菜?
林疏影觉得这个世界可能真的疯了。
“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
她倚在厨房门框上,冷不丁地冒出一句词。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厨房里的人听见。
苏九翻炒的动作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是轻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明晃晃的愉悦。“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
她游刃有余地接上了下半句,然后关掉火,将锅里的菜盛进盘子里,这才转过身来。
那张美得惊心动魄的脸上,因为厨房的热气,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红晕。紫罗兰色的眼眸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柔。她看着林疏影,唇角弯弯。
“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她将最后一句念完,然后端着盘子,朝林疏影扬了扬下巴,“不过,我这里可不是‘绿肥红瘦’,而是荤素搭配,营养均衡。洗手吃饭吧,我未来的餐点。”
林疏影:“……”
果然会做饭的女人,魅力十足。她在这个妖怪面前,简直不堪一击。对方总能轻而易举地接上她的话,然后用一种四两拨千斤的方式,将话题拉回到他们那个荒诞的赌约上。
“我想,我有权知道,”林疏影没有动,而是双臂抱胸,堵在门口,嘴硬道,“你是怎么进来的?以及,谁允许你动我的厨房的?”
“锁,是防君子,不防我这种‘非人’的。”苏九将一盘色泽诱人的糖醋里脊放在餐桌上,说得理所当然,“至于厨房……我只是在熟悉一下未来餐点的生长环境,顺便,改善一下这个环境的质量。毕竟,食材的心情和健康,会直接影响最终的口感。”
她说着,还煞有介事地用指尖点了点自己光洁的下巴,一副专业美食家的评鉴模样。
林疏影的额角跳了跳。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
“这是私闯民宅,是犯法的。”
“哦?”苏九歪了歪头,一脸无辜,“人类的法律,也管得到我吗?要不,你报警试试?”
林疏影被她这副无赖的样子气得有点想笑。她发现,跟一个活了千年的妖怪讲道理,本身就是一件很好玩的事。
她换了个策略,目光扫过餐桌。
除了那盘糖醋里脊,桌上还摆着一盘清炒西兰花,一碗番茄蛋汤,旁边电饭煲里冒着热气,显然是刚焖好的米饭。
三菜一汤,简单,家常,却散发着致命的诱惑力。
林疏影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很轻,但在安静的房间里,却格外清晰。
苏九听见了,她眼中的笑意更浓了。“你看,你的身体,可比你的嘴诚实多了。”
林疏影的脸颊有些发烫。她一整天都没怎么好好吃东西,放学后又经历了这么多冲击,此刻闻到饭菜香,身体的本能反应根本无法抑制。
“谁知道你这饭菜里,有没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她继续嘴硬道,“比如狐狸毛,或者什么迷魂药。”
“放心,”苏九拉开一张餐椅坐下,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在品尝主菜之前,我是不会用任何添加剂来破坏食材本身的风味的。这是我作为美食家的基本操守。”
她顿了顿,用一种蛊惑的语气补充道:“而且,这糖醋里脊,我特地多加了半勺醋。我调查过,这是你小时候最喜欢的口味。”
林疏影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
她确实喜欢吃偏酸一点的糖醋里脊。这是很久很久以前,这个家还像个家的时候,父亲林建国下厨时,专门为她定制的口味。自从父母离婚后,她再也没有尝到过。
这个妖怪……连这种陈芝麻烂谷子的事都调查得一清二楚。
她究竟想做什么?
“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林疏影看着苏九,眼神里满是戒备,“你以为,一顿饭,就能让枯木逢春?”
“一顿饭当然不能。”苏九坦然地承认,“但十顿,一百顿呢?春雨润物,也是细无声的。疏影,我很有耐心。”
她第一次,叫了她的名字。不是姓氏,也不是“同学”或者“餐点”,而是“疏影”。那两个字从她口中吐出,仿佛也染上了缠绵的香气,带着一种奇异的亲昵感。
林疏影沉默了。
她看着桌上热气腾腾的饭菜,看着厨房里被收拾得焕然一新的灶台,甚至连那个坏了半个月的玄关声控灯,此刻都亮着柔和的光。
这个妖怪,在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里,让这个冰冷的巢穴,重新有了一丝“家”的温度。
这比任何妖术都更让她感到恐慌。
“你到底想怎么样?”林疏影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与动摇。
“很简单,”苏九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她比林疏影稍高一些,微微垂眸看着她,那双紫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林疏影茫然的脸。
“我要搬进来,和你一起住。”
苏九平静地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
“我拒绝。”林疏影想也不想地回绝,“这是我的地方。”
“可这也是我们赌约的场地。”苏九不疾不徐地反驳,“‘近水楼台先得月’,我总得为我的赌局创造最有利的条件,不是吗?同吃同住,朝夕相处,才能让你在不知不觉中,爱上我。”
“你这是作弊!”
“兵不厌诈。”苏九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狐狸,“你也可以主动爱上我,早点结束这场赌局,不是更省事?”
“……”林疏影再次语塞。
她发现自己的逻辑和语言,在这只狡猾的狐狸面前,完全不够用。
“你看,”苏九伸出手指,轻轻拂过林疏影的眼角,那里有一片淡淡的青黑,“你照顾不好自己。你住的地方,像个被遗弃的仓库。你吃的东西,是垃圾食品和柠檬硬糖。你的人生,是一潭死水。”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诛心。
“而我,”她凑近林疏影的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可以照顾你。我可以给你做饭,帮你打扫卫生,甚至可以辅导你那糟糕的数学。我可以让这潭死水,重新流动起来。作为交换,你只需要付出一点小小的代价。”
“这听起来不错。”林疏影的声音有些干涩。
林疏影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客厅的灯光,厨房的饭菜香,以及眼前这个美得不像话、却说着最恐怖话语的妖怪。这一切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幅荒诞至极的画面。
她想到了那个空无一人的家,想到了日复一日的孤独,想到了自己那颗早已麻木的心。
或许……让这潭死水,被搅得天翻地覆,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至少,会比现在有趣。
“好。”
林疏影听见自己说。
“我可以让你住下。但是,我有条件。”
“请讲。”苏九做了一个“洗耳恭听”的姿势。
“第一,不许进我的卧室。那是我的私人空间。”
“可以。”
““第二,”林疏影顿了顿,抬起头,眼神前所未有的认真,“不许对我身边的人下手,尤其……是夏知遥。”
苏九闻言,紫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芒。她深深地看了林疏影一眼,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
半晌,她才缓缓点头,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你的那位小朋友……很有趣。放心,在主菜上桌之前,我不会碰任何一道开胃小菜的。”
这个比喻让林疏影很不舒服,但至少,她得到了保证。
“那就这么说定了。”林疏影侧过身,让开了厨房的门口,“现在,可以吃饭了吗?我饿了。”
这是她第一次,在苏九面前,主动示弱。
“当然。”苏九的笑容愈发明媚。
林疏影走到餐桌前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糖醋里脊放进嘴里。
外壳酥脆,内里鲜嫩,酸甜的酱汁恰到好处地包裹着每一寸肉,正是她记忆中,最怀念的那个味道。
一瞬间,她的眼眶,竟有些微微发热。
她低下头,默默地扒着碗里的米饭,用咀嚼的动作来掩饰自己片刻的失神。
“对了,”苏九的声音从对面传来,“我的房间,就不劳你费心了。我已经收拾好了。”
“我的房间?”林疏影猛地抬头,“我这里哪有你的房间?只有一间堆杂物的储藏室。”
“对啊,”苏九理所当然地点点头,指了指主卧旁边的那个房间,“就是那间。里面的东西我都帮你整理好,放到阳台了。我很喜欢那个房间,朝向很好,月光也很充足。”
林疏影:“……”
她忘了,她面对的,是一只鸠占鹊巢,并且效率高得可怕的狐狸。
看着苏九那副“我已经安顿好了,你奈我何”的得意表情,林疏影默默地又夹了一大块里脊塞进嘴里。
算了,来都来了。
这死水一般的人生,似乎真的要开始流动了。
至于流向何方,是春暖花开的彼岸,还是万劫不复的深渊,她不知道,也懒得去想了。
至少现在,这顿饭,很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