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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新室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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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蓬门今始为君开，可惜不是贵客来。”
林疏影洗完澡，一边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看着那个堂而皇之霸占了她家客厅沙发的银发身影，没好气地在心里改了句杜甫的诗。
那是晚上八点半。
就在两个小时前，她在一顿糖醋里脊的诱惑下，签下了名为“同居”的不平等条约。而现在，这位新上任的室友苏九，正展现出一种惊人的适应能力。
客厅那个只能收到三十几个台的老式显像管电视机，此刻正滋滋啦啦地闪烁着雪花点。苏九盘着腿坐在那张有点塌陷的旧布艺沙发上，怀里抱着一个印着“福”字的抱枕——那是去年过年超市搞活动送的，土得掉渣，但被她这么一抱，竟生出几分名贵锦缎的错觉。
她甚至换了一身衣服。
不再是白天那身充满禁欲感的校服，而是一件不知从哪变出来的丝质睡袍。深紫色的面料流淌着暗光，领口微敞，露出一片晃眼的雪白。那条银色的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身后，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像是一匹上好的绸缎。
“洗好了？”苏九听到动静，回过头来。
她鼻梁上架着一副不知从哪弄来的金丝边眼镜，左手拿着那个被盘得油光发亮的遥控器，右手则握着一只笔，膝盖上还摊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
这副严谨治学的模样，让林疏影愣了一下。
“你在干什么？”林疏影警惕地走过去，“如果你是在画什么吸取精气的阵法图，我建议你最好住手。这地板我上周刚拖过。”
“阵法？那种低级的东西，早就过时了。”苏九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反过一道智慧的光，“我在进行学术研究。”
“学术研究？”林疏影狐疑地瞥了一眼电视屏幕。
屏幕上，正播放着一部画质感人、色调高饱和度的国产偶像剧。
男主角穿着一身并不合身的西装，在瓢泼大雨中对着女主角嘶吼：“你听我解释！那个女人只是我的妹妹！虽然我们没有血缘关系，虽然她昨天晚上住在我家，虽然她穿了我的衬衫，但我心里只有你啊！”
女主角捂着耳朵，发出一声穿透力极强的尖叫：“我不听我不听！你无情你残酷你无理取闹！”
林疏影：“……”
她感到一阵窒息。
“这就是你的……学术研究？”她指着电视，手指都在微微颤抖，“《豪门虐恋》？”
“正是。”苏九神情严肃，仿佛在研究《量子力学》，“目前人类社会中关于‘爱情’这一课题点击率最高的影像资料之一。我认为，它具有极高的参考价值。”
她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刷刷地写着什么，嘴里念念有词：“误会，是增进感情的催化剂。雨天，是表白的最佳场景。哪怕有伞也不能打，必须淋湿，这样才能体现‘深情’……”
林疏影觉得自己有义务拯救一下这只千年老狐狸的审美，或者说，拯救一下自己岌岌可危的心脏。
“苏九同学，”她走过去，一屁股坐在沙发的另一头，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就要换台，“你是不是对人类有什么误解？这种剧情，正常人的脑回路是无法理解的。这叫工业糖精，不叫爱情。”
“且慢。”
苏九修长的手指按住了林疏影的手腕。她的手微凉，指腹却很软。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苏九看着她，紫色的眼眸里闪烁着求知若渴的光芒，“既然你觉得这是假的，那你来告诉我，如果是真的，应该是什么样？”
“什么？”
“坐下，陪我看。”苏九不由分说地将一袋刚拆开的薯片塞进林疏影怀里，“作为我的赌约对象，你有义务协助我甄别这些样本的真伪。我需要你的实时反馈。”
林疏影本想拒绝。
这种浪费生命、侮辱智商的活动，打死她也不会参加。
但是……
苏九凑近了一些，那股好闻的异香再次将她包围。她眨了眨眼，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软糯：“一个人看电视，很寂寞的。疏影，你就陪陪我嘛。”
那一瞬间，林疏影仿佛看到了一只巨大的白狐狸，正垂着耳朵，用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她，身后蓬松的大尾巴还委屈地扫了扫地。
该死。
林疏影僵硬了三秒钟，然后自暴自弃地撕开薯片袋子，抓了一把塞进嘴里，嚼得咔嚓作响。
“就一集。”她恶狠狠地说，“看完这集我就去睡觉。”
苏九的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意，迅速在笔记本上记下一行小字：适当的示弱和卖惨，具有奇效。
于是，诡异的“同居”第一夜，就在一场荒诞的观影会中拉开了序幕。
电视里的剧情还在继续推进。
画面一转，男主角为了挽回女主角，决定在全城最高的LED大屏上投放道歉信。
“我要让全世界都知道，这片鱼塘……哦不，这片天空被你承包了！”
苏九立刻低头记录：“公共场合的高调宣示，是确立主权的有效手段。记下来，以后可以用。”
“用个屁。”林疏影忍不住吐槽，“这叫扰乱公共秩序，会被城管抓走的。而且那个LED屏一分钟广告费几十万，除了这种脑子进水的霸道总裁，谁会这么烧钱？”
苏九停下笔，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如果我为了你，在江城的电视塔上投下‘林疏影’三个字，你会感动吗？”
“我会社死。”林疏影面无表情地回答，“我会连夜买站票逃离这个星球。”
苏九笑了笑。
剧情继续。
女主角原谅了男主角，两人在旋转餐厅吃烛光晚餐。男主角切好牛排，深情款款地喂到女主角嘴边。女主角羞涩地张开嘴，结果下一秒，男主角那个得了绝症的前女友突然出现，晕倒在两人桌旁。
男主角二话不说，扔下女主角，抱起前女友就往医院跑。
苏九皱起了眉头，笔尖在纸上顿住：“这不合逻辑。根据之前的剧情，男主角明明说过只爱女主角一人。此时为了一个旧爱抛下现任，属于违约行为。这种摇摆不定的态度，为何会被归类为‘深情’？”
“因为编剧脑子有坑。”林疏影冷笑一声，又往嘴里塞了一片薯片，“这就是所谓的‘虐恋情深’。通过制造这种低级的误会和冲突，来强行拉长剧情。现实中如果有人敢这么干，早就被拉黑删除一条龙服务了。还等着过年吗？”
“所以，”苏九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盯着林疏影，“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我？”林疏影指了指自己，扯了扯嘴角，“如果是我的话，在他抱起前女友的那一刻，我就会把他盘子里的牛排也吃掉，然后叫服务员打包，买单，走人。绝不回头。”
苏九看着她那副决绝又带着点护食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笑什么？”林疏影瞪她。
“笑你可爱。”苏九单手支着下巴，眼神温柔得像一汪春水，“‘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疏影，你的潇洒，我很欣赏。”
林疏影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直球打得措手不及，耳根微微发热。她掩饰性地低头喝了一口水，嘟囔道：“少来这一套。看电视。”
电视里，女主角独自一人在餐厅哭泣，背景音乐悲伤得令人发指。
苏九却没有再看屏幕，她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林疏影身上。
“其实，你说得对。”苏九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低沉，“这种所谓的‘爱’，充满了算计、误解和自我感动，确实很丑陋。”
“那你还看？”
“因为我想知道，究竟是什么力量，能让这些人类即使遍体鳞伤，也要像飞蛾扑火一样去追逐这种东西。”苏九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我们妖族，虽然寿命漫长，但在‘情’之一字上，却往往不得其门而入。我们要么不懂，要么一旦动情，便是万劫不复。”
林疏影转过头，看着苏九。
此刻的苏九，不再是那个从容不迫、掌控全局的千年狐妖，反而像个对着复杂习题束手无策的学生。那双紫色的眼睛里，倒映着电视屏幕上五光十色的光影，显得有些落寞。
“也许……”林疏影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也许正是因为生命短暂，人类才更需要这种激烈的、甚至不理智的情感来证明自己活过吧。因为知道会死，所以才要用力去爱。像你们这种长生不老的，大概很难理解这种紧迫感。”
苏九愣了一下。
“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她轻声念道，“你是想说，正是因为短暂，所以才灿烂？”
“大概吧。”林疏影耸了耸肩，“反正对我这种人来说，这种灿烂太累了。我只想当个安静的背景板。”
“不。”苏九摇了摇头，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点了点林疏影的心口，“这里面，藏着一团火。你只是害怕它烧起来会痛，所以拼命用水去浇灭它。但我能感觉到，它还在那里，等待着一阵风。”
她的手指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停留在那柔软的起伏上。隔着薄薄的棉质T恤，林疏影能感受到她指尖传来的微凉温度，以及某种极其危险的、带着电流般的触感。
心跳，再一次失去了控制。
“怦、怦、怦。”
在那安静的客厅里，在这暧昧的姿势下，那声音清晰得如同雷鸣。
苏九缓缓笑开了。
“看，”她凑近林疏影，紫色的眼眸里满是狡黠的笑意，“虽然你嘴上吐槽得厉害，但你的身体，似乎并不排斥这种研究呢。”
林疏影猛地拍开她的手，像一只炸了毛的猫一样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谁……谁不排斥了！”她语无伦次地反驳，“那是心律不齐！是薯片吃多了钠摄入过量导致的高血压！我要去睡觉了！”
说完，她抓起茶几上的遥控器，狠狠地按下了关机键，然后头也不回地冲进了自己的卧室。
“砰”的一声，房门被重重关上。
客厅重新陷入了安静。
苏九依旧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嘴角的笑意久久未散。
她低下头，在笔记本上那行“脸皮较薄”的备注后面，又补上了一句：
但心脏反应很诚实。且，极易害羞。可爱程度：五颗星。
合上笔记本，苏九伸了个懒腰。丝质睡袍随着她的动作滑落，露出一大片莹白的肩膀。
她打了个响指。
客厅的灯光熄灭，只留下一盏落地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
“晚安，我的小餐点。”
对着空荡荡的客厅，她轻声说道。
……
卧室里，林疏影背靠着门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黑暗中，她的脸颊烫得惊人。
她抬手捂住自己的胸口，那里正像擂鼓一样震动着。
“这一定是妖术。”她咬着牙，在心里一遍遍地告诉自己，“她是狐狸精，最擅长蛊惑人心。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是魅术，绝对不是心动。绝对不是。”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只是第一天。
只是第一天而已。
未来的日子还要怎么过啊？
林疏影颓然地滑坐在地上，抱着膝盖，将脸埋进臂弯里。
房间里很安静，但又不完全安静。
以前，这个空荡荡的房子里，只有风吹过窗缝的呜咽声，那是死寂的声音。
而现在，隔着一扇门，她能听见客厅里细微的脚步声，听见水杯放在茶几上的轻响，甚至能听见那种属于另一个生命体的呼吸声。
那种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小锤子，轻轻地敲打着她构筑已久的心防。
孤独的坚冰，似乎在这个春寒料峭的夜晚，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的、碎裂的声响。
这一夜，林疏影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高考，没有冷漠的父母，也没有做不完的试卷。
只有一场雨。
雨很大，但她并没有被淋湿。
因为有一把巨大的、毛茸茸的白色尾巴，替她挡住了所有的风雨。
那尾巴带着一股好闻的香气，像初雪后的冷冽，又像春日里的暖阳。
她在梦里，睡得前所未有的安稳。
……
第二天清晨，林疏影是被一阵食物的香气叫醒的。
这对于常年依靠闹钟暴力唤醒的她来说，是一种极其陌生的体验。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窗帘已经被拉开了一条缝，清晨的阳光洒在地板上，可以看到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厨房里传来抽油烟机的嗡嗡声，还有铲子碰撞铁锅的脆响。
不是梦。
那个狐妖，真的住进来了。
林疏影叹了口气，认命地爬起床。
洗漱完毕，走出房间，只见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
皮蛋瘦肉粥，煎得金黄的鸡蛋，还有一碟凉拌黄瓜。
苏九正端着两杯热牛奶从厨房出来。她已经换回了校服，长发扎成了高高的马尾，看起来青春洋溢，完全不像昨晚那个穿着睡袍、研究霸道总裁剧的慵懒妖精。
“早啊，疏影。”苏九将牛奶放在桌上，笑容灿烂，“昨晚睡得好吗？”
“……还行。”林疏影拉开椅子坐下，尽量不去看她的眼睛，“除了做梦梦见被一只巨大的尾巴压得喘不过气来。”
苏九眨了眨眼，似乎有些心虚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那说明很暖和啊。”
林疏影没理她，低头喝了一口粥。
鲜香软糯，温度适宜。
胃里瞬间暖了起来，连带着昨晚那种被入侵的不适感也消散了不少。
“对了，”苏九忽然开口，“今天的早自习是英语吧？”
“嗯。”
“听说我们要背《罗密欧与朱丽叶》的选段？”
“嗯。”
“What's in a name? That which we call a rose by any other name would smell as sweet.”苏九流利地背诵了一句，然后看着林疏影，意有所指地说，“无论我是叫苏九，还是叫别的什么；无论我是人，还是妖。对你来说，是不是也一样？”
林疏影拿着勺子的手顿了顿。
她抬起头，看着晨光中那个笑靥如花的少女。
“不一样。”林疏影淡淡地说。
苏九挑眉：“哦？”
“如果你是人，”林疏影咽下口中的粥，站起身背起书包，“你就得遵守人类的规则。比如，吃完饭要洗碗。”
说完，她抓起桌上的一片吐司，转身向门口走去。
“快点，要迟到了。”
走到门口，她停下脚步，背对着苏九，嘴角几不可查地向上扬了扬。
“还有，那个粥……挺好喝的。”
身后，传来了苏九愉悦的轻笑声。
“遵命，我的室友大人。”
伴随着这句回应，还有碗筷碰撞的轻快声响。
林疏影推开门，早春的空气依旧带着寒意，但这一次，她并没有觉得冷。
因为她知道，身后的那盏灯，今晚还会为她亮着。
虽然只是为了一个荒诞的赌约，虽然对方是一个别有用心的妖怪。
但至少此刻，这名为“家”的空壳里，终于有了一丝名为“生活”的烟火气。
新的室友，似乎……也不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