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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七世界:鲛人与他的收藏家 ...


  •   冰冷的数字在控制面板上无声跳动,标示着此刻的深度:10912米。舷窗外是永恒的黑暗,唯有“深渊探索者号”前端的光柱,像一枚微不足道的针,试图刺穿这片液态的夜幕。
      海洋学家江晏调整着摄像头的焦距,记录着热液喷口附近奇特的管虫群落。
      他的动作沉稳,眼神专注,仿佛这足以压垮钢铁的深海水压,与学院里阳光明媚的实验室并无不同。
      然而,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如同深海暗流,悄然拂过他的心头。
      这感觉虚无缥缈,抓不住源头,只是让他对这极致的黑暗与孤寂,生不出一丝恐惧,反而有种……归乡般的宁静。
      【系统,扫描周边环境,是否有异常能量波动?】他在脑海中例行公事地询问。一如既往,没有任何回应。
      他的记忆里没有系统的存在,只有一段仿佛与生俱来的、空洞的等待感,以及一种对某个模糊身影的、深入骨髓的眷恋。这眷恋驱动着他,走向海洋,走向深处。
      突然,一阵歌声传来。
      那不是通过海水振动传递的声音,而是直接响彻在脑海深处的、空灵而古老的吟唱。旋律诡谲而优美,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牵引着人的神智。
      江晏的头微微刺痛,意识有瞬间的模糊。“探索者号”的操控系统发出尖锐的警报,推进器失控,整艘潜水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攫住,向着更深、更黑暗的裂隙拖拽。
      “警告!遭遇未知引力场!结构完整性下降!”
      “警告!外部压力急剧升高!”
      江晏猛地握紧控制杆,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没有慌乱,而是迅速切断了主推进器,试图利用辅助动力稳定姿态。
      同时,他开启了所有的记录设备——水听器、光谱仪、磁场探测器。数据流如瀑布般刷过屏幕,捕捉着这超自然现象的一切细节。
      歌声越来越清晰,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引导意味。
      潜水器在剧烈的颠簸中,最终撞入了某个巨大的、沉寂的物体内部。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巨响,所有的动荡戛然而止。
      动力系统彻底熄火,只剩下应急灯散发着幽绿的光芒,照亮了驾驶舱内江晏沉静的侧脸。
      他透过高强度玻璃舷窗向外望去。外面并非纯粹的黑暗,而是一片庞大的、倾颓的巨石建筑残骸。
      古老的石柱上雕刻着无法理解的纹路,覆盖着厚厚的深海沉积物和发光的菌落。这里是一座沉没于万米之下的远古遗迹。
      他被困住了。
      而在不远处,一片巨大的、色彩斑斓的珊瑚礁之后,一双眼睛正静静地凝视着这个闯入的“铁盒子”。
      那眼睛是冰蓝色的,如同最纯净的极地冰川,此刻却闪烁着好奇与一种……近乎满足的光芒。
      沧溟,这片深渊的守护者,鲛人一族的祭司,轻轻摆动着覆盖着暗蓝色鳞片的巨大尾鳍。
      他刚刚结束了一次吟唱,将命运指引而来的“收藏品”,带回了他的领域。
      这个人类,很特别。他没有像其他误入此地的生物那样惊恐挣扎,反而异常冷静。
      透过舷窗,沧溟能看到那个身影正在有条不紊地操作着仪器,仿佛眼前的困境只是一次寻常的科考挑战。
      “终于……”沧溟无声地翕动嘴唇,吐出几个破碎的水泡,“属于我的……亮晶晶的,温暖的收藏品。”
      他记住了这个人类的气息,一种带着陆地上阳光与理性味道,却又缠绕着一丝让他灵魂悸动的温暖气息。
      他小心翼翼地隐藏着自己的身形,只在礁石后露出半张脸,冰蓝色的长发在冰冷的海水中如水草般飘荡,目光一瞬不瞬地锁定着遗迹中的潜水器,如同最耐心的猎人,守候着他独一无二的珍宝。
      应急电源提供的能量有限,“深渊探索者号”内部温度正在缓慢下降。氧气再生系统虽然还在工作,但按照估算,最多只能维持七天。食物和淡水是更紧迫的问题,储备量本就不多。
      江晏没有坐以待毙。他穿戴好简易的潜水服,检查了气压和防水性能,决定冒险离开潜水器,探查这座困住他的遗迹,寻找可能的出路或资源。
      气密门开启的嘶鸣声在寂静的水下显得格外刺耳。
      高压低温的海水瞬间包裹了他,即使有潜水服的保护,那股彻骨的寒意依旧渗透进来。他调整着头顶的探灯,光束划破遗迹内部的幽暗。
      巨石垒成的通道宽阔而残破,脚下是细腻的淤泥,踩上去软绵绵的,不时惊动一些盲眼的小型甲壳类生物迅速逃窜。
      墙壁上的发光苔藓和菌类提供了微弱的光源,映照出雕刻其上的一些图案——扭曲的海兽,手持三叉戟的类人生物,以及一些星辰般的点状排列。
      【这些图案……似乎蕴含着某种规律。】江晏一边用随身记录仪拍摄,一边在脑海中思索。他对这些符号有一种模糊的既视感,仿佛在某个被遗忘的梦境中见过。
      他能感觉到,有一道视线始终跟随着他。
      那道视线并不带恶意,更多的是好奇和审视,但存在感极强,如同实质般落在他的背上。
      江晏几次猛地回头,探灯光束扫过空旷的水域和残垣断壁,却只能捕捉到一丝迅速隐没的暗蓝色影子,以及水中留下的、细微的涡流。
      他知道,那个用歌声把他引来的“存在”,就在附近。
      回到潜水器附近,江晏尝试用外部扬声器发出几种频率的声波信号,包括模仿鲸歌的友好频率,以及一段简单的数学序列节奏,试图建立沟通。
      水波将声信号传递出去,在空旷的遗迹内部引起悠远的回响。
      没有回应。
      只有那道凝视,依旧固执地、沉默地落在他身上。
      江晏靠坐在潜水器外壳旁,关闭了头灯以节省能源。在近乎完全的黑暗中,遗迹内部的发光生物显得更加清晰,如同海底的星空。
      他闭上眼,仔细感受着水流的细微变化,聆听着深海最原始的声音——地壳运动的低鸣,热液喷发的汩汩声。
      还有……一丝极轻极缓的划水声,正在靠近。
      他猛地睁开眼。
      就在不远处,一块断裂的石碑后,他第一次清晰地看到了那个“存在”。
      那是一个……无法用现有生物学定义的生命体。上半身是近乎完美的男性人类形态,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能隐约看到其下淡蓝色的血管。
      肌肉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面容俊美得近乎妖异,鼻梁高挺,唇色是淡淡的粉。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头长及腰际的冰蓝色长发,在水中如丝绸般飘散,以及那双眼睛——冰蓝色的竖瞳,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里面充满了纯粹的好奇,以及一种……看待所有物般的专注。
      而他的下半身,是一条覆盖着暗蓝色鳞片、强壮而优雅的巨大鱼尾,此刻正轻轻地摆动着,维持着身体的平衡。
      鲛人。
      传说中的生物,就这样突兀而真实地出现在江晏面前。
      四目相对。
      江晏的心脏漏跳了一拍,并非全然因为恐惧,更多是一种源于灵魂深处的震颤。
      那张脸,那双眼睛……一种汹涌的、无法解释的熟悉感和悲伤瞬间淹没了他。
      他几乎要脱口而出一个名字,一个盘旋在脑海边缘,却始终无法捕捉的音节。
      沧溟看着这个人类睁开眼,与自己对视。他没有躲闪,反而微微偏了偏头,冰蓝色的长发拂过他精致的锁骨。
      这个“收藏品”的眼睛很好看,是深褐色的,像他曾经在浅海区见过的、被阳光照射的温暖礁石。
      里面没有惊恐,只有短暂的震惊,以及一种他看不懂的、复杂的情绪。
      他小心翼翼地,从石碑后探出更多身体,然后伸出手——手指修长,指间有半透明的蹼膜相连——将一颗东西放在了两人之间的淤泥上。
      那是一颗鸡蛋大小的珍珠,散发着柔和而持续的乳白色光芒,将周围一小片水域照亮。
      做完这个动作,沧溟立刻缩回了石碑后,只露出一双眼睛继续观察。
      这是他收集的宝贝里,最亮的一颗。他觉得,这个亮晶晶的、温暖的人类,应该会喜欢。
      江晏看着那颗明珠,又看向石碑后那双带着一丝期待和忐忑的冰蓝色眼眸。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地、尽量不引起误会地,伸出手,捡起了那颗珍珠。
      入手温润,光芒似乎能驱散一丝深海的寒意。
      这算什么?礼物?还是……圈养前的投喂?
      珍珠在掌心散发着稳定的光晕,像一小团凝固的月光。
      江晏抬起头,看向石碑后方。那双冰蓝色的竖瞳因为他的接受而微微亮了一下,但鲛人依旧没有完全现身的意思,只是更专注地观察着他的反应。
      【他在试探我。】江晏冷静地判断。他将珍珠收进潜水服的外置口袋,然后对着鲛人的方向,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试图表达谢意。
      这个动作似乎取悦了对方。沧溟的尾鳍轻轻摆动了一下,带起一小股舒缓的水流。
      他犹豫了一下,又从石碑后抛出一件东西——一块色彩极为艳丽、枝杈繁复的红色珊瑚,如同陆地上燃烧的火焰。
      接着,是第三件,第四件……各种奇形怪状、闪烁着生物冷光的矿石,一些巨大而美丽的贝壳,甚至还有一艘看起来年代久远、覆满海藻的木制沉船模型。
      不一会儿,江晏面前的空地上,就堆起了一小座“珍宝”堆。
      所有这些物品都有一个共同点:美丽,或许在鲛人的审美中极具价值,但对一个被困的人类而言,毫无实用意义。
      江晏看着这堆“礼物”,心情复杂。他能感受到对方释放的善意(或者说,某种形式的“圈养”意愿),但这种沟通的错位,正随着他体内能量和氧气的消耗而变得紧迫。
      他需要让对方明白,什么是人类生存的必需品。
      江晏站起身,没有去动那些珍宝,而是重新打开头灯,光束指向遗迹顶部垂落下来的、如同灰色幕布般的深海管水母群。
      他操作着潜水服手臂上的采样装置,延伸出细小的机械臂,小心翼翼地捕获了几只依附在石壁上的、缓慢爬行的盲虾。
      这些指甲盖大小、通体白色的小生物,是深海食物链的基础之一。
      他回到潜水器旁,借助舱门作为掩护(这个动作引来了沧溟警惕的注视,他微微前倾了身体,喉咙里发出一种低频的、警告性的嗡鸣),快速开启气密门,带着盲虾进入过渡舱。
      脱掉潜水服后,他在主舱室内,当着舷窗的方向——他知道那双眼睛一定在看着——将处理好的盲虾肉送入口中。
      咀嚼,吞咽。他的动作清晰而缓慢,确保窗外的观察者能看清每一个步骤。
      沧溟的确在看。
      当看到江晏捕捉那些他视为“灰尘”的小生物时,他眼中充满了不解。
      而当江晏将那些东西吃下去时,沧溟的竖瞳骤然收缩,整条鱼都僵住了。
      他……他在吃什么?那些毫无能量、毫无光彩的东西?这个亮晶晶的、温暖的人类,需要靠吞噬这种……这种渣滓来维持存在?
      一种难以言喻的焦虑攫住了沧溟。他的“收藏品”正在以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变得黯淡!这不行!绝对不行!
      下一秒,沧溟猛地摆动尾鳍,强大的力量推动水流,让他像一枚鱼雷般瞬间消失在遗迹的黑暗深处。
      他离去时带起的涡流,甚至让庞大的“深渊探索者号”都轻微晃动了一下。
      江晏看着他消失的方向,缓缓咽下最后一口食物。
      味道并不好,带着深海的腥咸和某种金属味,但能补充必要的蛋白质和水分。
      【他明白了我的意思吗?】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
      大约半个小时后,一股强烈的水流再次涌来。沧溟去而复返,他的出现带着一种急切和力量感。
      而这一次,他拖回的东西,让即使冷静如江晏,也倒吸了一口冷气。
      那是一条体型接近三米的、形态狰狞的深海鱼!它有着灯笼状的发光器,满嘴匕首般锋利的牙齿,此刻显然已经死亡,被沧溟用一只手轻松地拖拽着。
      鲛人将这条巨大的鱼费力地(相对于他之前投放的小巧珍宝而言)拖到江晏的潜水器前,然后“砰”地一声扔在淤泥里,激起一片浑浊。
      沧溟悬浮在巨鱼尸体旁,指了指鱼,又指了指江晏,冰蓝色的眼眸紧紧盯着他,里面充满了某种混合着担忧和期待的意味。
      仿佛在说:吃这个!这个够大!够好!别再吃那些没用的“灰尘”了!
      江晏看着那条比他整个人还大的鱼,又看了看沧溟那双写满了“快吃,这个好”的眼睛,一时间竟有些失语。
      沟通似乎有效,但方向……有点跑偏。
      如何处理这条巨鱼成了难题。江晏的潜水器内部没有处理如此大型生物的设备,生食也存在风险。
      他只能再次穿上潜水服,来到外面,用□□艰难地切割下几块相对嫩滑的鱼腹肉,带回舱内进行基本的消毒和处理。
      当他再次在舷窗后“演示”进食时,沧溟明显放松了下来。
      鲛人满意地看着江晏吃下他提供的“高级食物”,尾鳍愉悦地小幅度摆动,甚至微微抬起了下巴,冰蓝色的长发在海水中划出优雅的弧度。
      他似乎终于找到了正确“投喂”他收藏品的方法。
      接下来的几天,变成了某种奇特的“投喂”与“接受”的循环。
      沧溟每天都会准时带来各种深海生物,从巨大的鱼类到奇特的头足类,甚至有一次拖来了一只和他自己差不多大小的、奄奄一息的深海鱿鱼。江晏则谨慎地选择可食用的部分,维持着生命体征。
      同时,江晏没有放弃探索和沟通。他继续研究遗迹的构造,发现这座建筑内部结构复杂,似乎有通道通往更深处。
      他尝试绘制地图,并利用潜水器的残余能源,修复了一处遗迹内壁上的、类似古老管道系统的接口,意外地接通了某种地热能源,使得潜水器周围的水温略微上升,并制造出少量补充的氧气。
      这个过程,沧溟始终在暗处观察。他对江晏摆弄那些“石头”和“铁器”的行为感到不解,但当看到江晏因为找到能源而露出些许放松的神情时尽管很细微,当感受到周围海水变得“温暖”时,一种微妙的感觉在沧溟心中滋生。
      这个人类,和他以前见过的任何生物都不同。
      他脆弱,需要进食那些丑陋的东西,但他不害怕黑暗,不害怕孤独,甚至……在试图改变环境?他在让这个冰冷的石头巢穴,变得和他自己一样,带着一种奇特的“温暖”。
      一天,江晏在清理潜水器外部附着物时,发现气密门旁边,被小心翼翼地放置了一簇极其柔软、散发着淡蓝色荧光的海草,编织成了一个粗糙的环状。
      而在潜水器观察窗正对着的一块平整礁石上,几枚最大的、光芒最亮的夜光贝被整齐地镶嵌在了缝隙里,排列成一个简单的、散发着柔和光晕的图案。
      那图案,依稀像是江晏曾经在记录仪上展示过的、陆地上的花朵。
      江晏看着那簇散发着柔和光晕的海草环和夜光贝图案,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抬起头,望向惯常藏身的那片珊瑚礁。
      这一次,沧溟没有完全躲藏。他半截身子露在外面,冰蓝色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看着江晏,似乎在观察他的反应。
      那眼神里,少了最初的纯粹审视和“圈禁”意味,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讨好?以及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想要靠近的渴望。
      江晏沉默地与他对视。深海的低温似乎无法冻结这一刻在两人之间无声流淌的、暧昧而奇异的氛围。
      他被困于此,被一个强大的、非人的存在视为“收藏品”。然而,这个“收藏家”正在用他笨拙的方式,试图为他打造一个更“舒适”的囚笼。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柔软的光晕海草环。然后,对着沧溟,露出了进入这片深渊以来的、第一个极浅淡,却真实的笑意。
      沧溟的竖瞳,因为那个微小的笑容,微微睁大眼睛。
      江晏的那个笑容,像一颗投入寂静深海的石子,在沧溟的心湖中漾开了圈圈涟漪。
      鲛人祭司感到一种陌生的、酥麻的情绪从尾椎骨沿着脊柱蔓延开,让他几乎想立刻摆动尾鳍,搅乱周围的水流。
      他强行按捺住这种冲动,只是将身体更多地从珊瑚礁后显露出来,冰蓝色的长发因他细微的动作而如海葵触手般缓缓飘动。
      他看懂了。他的收藏品喜欢他布置的“光”和“软草”。
      这个认知让沧溟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甚至超过了发现一颗完美无瑕的巨型珍珠。他开始更积极地“装饰”江晏的居所。
      每天,他都会带来新的“礼物”——更多散发着不同颜色光晕的珊瑚碎片,被精心编织成复杂图案的发光海草席子,甚至还有一小群被他用歌声驯服、如同活体灯笼般的小型水母,它们环绕在“深渊探索者号”周围,形成了一片移动的光幕。
      遗迹内部这片区域,因为沧溟的“装修”和江晏修复的地热管道,竟然真的开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温馨”感。不再是冰冷的死亡囚笼,而更像一个……被精心布置过的巢穴。
      江晏默许了这一切。他甚至在一次沧溟送来一大块富含脂肪的深海鱼肉时,尝试着指了指那块肉,然后又指了指沧溟的嘴,做了一个咀嚼的动作。他用眼神询问:【你不吃吗?】
      沧溟愣住了。他看了看肉,又看了看江晏,冰蓝色的竖瞳里充满了困惑。他不需要像这样进食。
      鲛人祭司的能量来源于深海灵脉和自身的歌谣,偶尔吞噬一些富含能量的矿物或者大型海兽的精魄。这种粗糙的□□,对他而言毫无意义。
      但他看懂了江晏眼神里的询问。一种奇异的、被关心的感觉涌上心头。他的收藏品,在关心他是否需要“进食”?
      沧溟犹豫了一下,然后游近了一些,停在距离江晏只有三五米远的地方——这是他们迄今为止最近的距离。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指尖的蹼膜在幽光下泛着珍珠般的色泽,轻轻触碰了一下那块鱼肉,然后迅速收回,对着江晏摇了摇头。他发出几个短促而低沉的音节,音调优美却难以理解,试图解释自己并不需要这个。
      江晏看着他小心翼翼触碰鱼肉又迅速缩回手的模样,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生怕被误解的紧张,心中那根柔软的弦再次被拨动。他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沟通在艰难却持续地进行着。江晏开始利用潜水器残存的能量,启动了一个小型投影仪。
      他在一块相对平整的遗迹墙壁上,投射出一些简单的图片——太阳,月亮,星星,树木,山川,还有人类食物的图片,比如面包、水果。
      当璀璨的阳光、绿色的森林出现在冰冷的巨石墙壁上时,沧溟的视线完全被吸引住了。他悬浮在水中,仰着头,冰蓝色的眼眸里倒映着那些他从未见过的色彩和景象,充满了震撼与迷惘。
      他无法理解那些发光的光斑(星星)、那个巨大而温暖的光球(太阳)是什么,但它们散发出的、与深海死寂截然不同的生机感,让他感到莫名的悸动。
      而当江晏指着面包和水果的图片,又指了指自己,做出吃的动作时,沧溟终于将之前零碎的认知串联起来。
      这个人类,来自一个拥有这种“光”和“绿色”的世界,他需要食用那些看起来柔软、色彩鲜艳的东西才能生存。
      他之前带来的鱼和珊瑚,是错误的。他的收藏品,需要的是那个遥远世界的给养。
      一种前所未有的、名为“沮丧”的情绪笼罩了沧溟。他无法给他的收藏品提供他真正需要的东西。
      这片深渊,他视若珍宝的领地,对于这个人类而言,是否只是一个缺乏必需品的贫瘠牢笼?
      投影事件之后,沧溟沉默了很久。他不再像之前那样,热衷于用各种发光宝物装饰江晏的潜水器,而是常常悬浮在稍远一些的水域,冰蓝色的眼眸望着遗迹外永恒的黑暗,似乎在思考着什么极其严肃的问题。
      江晏注意到了他的变化。他能感觉到,鲛人身上那种纯粹的、带着占有欲的好奇,正在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那是一种试图理解,却又因隔阂而感到无力的沉闷。
      这天,江晏在检查地热管道接口时,发现了一处因水压和水流侵蚀而产生的细微裂痕。富含硫化物和其他矿物质的高温水正从中缓慢渗出。他必须进行修补,否则能量来源会逐渐枯竭。
      修补工作需要离开潜水器一段距离,并且耗时较长。江晏准备好工具和材料,再次潜入冰冷的海水中。他专注于修复工作,用特制的深海密封胶填补裂缝,动作精准而稳定。
      沧溟一直在暗处看着他。他看到江晏在那危险的热水口附近忙碌,那个脆弱的人类身体在强大的深海压力和水流中显得如此单薄。
      一种焦躁感在沧溟心中蔓延。他的收藏品不应该做这种危险的事情!如果被烫伤,如果工具损坏,如果他……
      就在这时,一股强劲的暗流毫无预兆地袭来,卷起海底的沉积物,瞬间模糊了视线。江晏下意识地抓住旁边一块凸起的岩石稳住身体,但手中那管刚刚打开的密封胶却被水流卷走,消失在浑浊的海水中。
      麻烦大了。没有密封胶,修复工作无法完成。
      江晏心中沉了一下。他稳住心神,准备先返回潜水器再作打算。
      然而,一道暗蓝色的影子如闪电般掠过他身边。是沧溟。
      鲛人祭司甚至没有多看江晏一眼,他精准地朝着密封胶消失的方向疾驰而去,强大的尾鳍搅动水流,形成一股强大的推力。
      不过十几秒的时间,他去而复返,手中正握着那管人类的造物。
      他游到江晏面前,停了下来。这一次,他没有保持距离,而是直接来到了江晏触手可及的地方。
      冰冷的海水因为他的靠近而带来一丝波动。他将密封胶递到江晏面前,冰蓝色的眼眸紧紧盯着他,里面没有了之前的困惑或好奇,只剩下清晰的、不容置疑的意图:给你。你需要这个。
      江晏愣住了。他看着近在咫尺的鲛人。
      沧溟的身形比他想象得还要高大,近距离看去,那身白皙的皮肤和覆盖着暗蓝色鳞片的尾鳍充满了野性而神秘的美感。
      冰蓝色的长发有几缕拂过江晏的潜水服面罩,带着一丝深海特有的凉意。
      他伸出手,接过那管密封胶。指尖在传递过程中,无意间触碰到了沧溟的手指。
      那一瞬间,两人都微微一颤。
      江晏感到的是一种冰冷的、光滑的触感,如同最上等的玉石。
      而沧溟感受到的,则是一种截然不同的、温热的、柔软的触碰,透过指蹼传来,带着一种让他灵魂都为之战栗的暖意。
      这就是……他收藏品的温度。
      沧溟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手,整个人向后漂移了半米,冰蓝色的眼眸中充满了震惊和一丝无措。
      他低头看着自己刚才被触碰的手指,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那种奇异的、让他心跳失序的温热。
      江晏也因这意外的接触而心神微荡。他迅速收敛情绪,对着沧溟点了点头,用口型无声地说:
      “谢谢。”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未完的修复工作。但他能感觉到,那道冰蓝色的视线,不再是从远处审视,而是近乎专注地、甚至带着一丝……保护意味地,落在他背上。
      这一次,沧溟没有再隐藏。他就悬浮在江晏身后不远处,如同一个沉默的守护者,警惕地观察着周围的水流和任何可能靠近的生物,确保他的收藏品能安全地完成他的“巢穴”修复。
      当江晏终于修补好裂缝,回头望去时,看到沧溟正静静地等在那里。
      幽暗的水光映照着他俊美的侧脸和强健的尾鳍,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在发光水母的映衬下,仿佛盛满了整个星河的倒影。
      一种难以言喻的默契,在无声的深海中悄然滋生。
      修复工作完成后,两人之间的关系进入了一种微妙的缓和期。
      沧溟不再仅仅将江晏视为需要投喂和装饰的“收藏品”,而是开始意识到,这个人类拥有自己的意志、智慧和需求。
      他依旧每天带来食物(主要是江晏表现出偏好的几种鱼类),但更多的时候,他会停留在潜水器附近,观察江晏的一举一动。
      江晏则利用这段相对“和平”的时期,加快了对外部遗迹的探索,并尝试更深入的沟通。他再次启动了投影仪。
      这一次,他投射的不再是静态图片,而是一些简短的、循环播放的动态影像——风吹过麦浪,海浪拍打沙滩,秋叶旋转飘落,雪花静静覆盖森林。
      当这些充满生命动态的景象出现在冰冷石碑上时,沧溟再次被深深吸引。
      他尤其喜欢看海浪和飘雪。海浪的起伏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熟悉,而雪花那种寂静的、覆盖一切的姿态,则让他感到莫名的安宁。
      江晏坐在潜水器打开的舱门口,看着悬浮在不远处的鲛人。
      幽光勾勒着沧溟完美的侧脸轮廓,他看得如此专注,冰蓝色的眼眸里闪烁着迷离的光,仿佛试图将这些不属于深海的景象,牢牢刻印在灵魂里。
      “这是……我的世界。”江晏开口,声音透过潜水服的通讯器,转化为水中传播的声波,有些失真,却清晰地传递过去。
      “有阳光,有风,有四季。”
      沧溟猛地转过头,看向江晏。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听”到这个人类的声音。
      不是仪器发出的古怪频率,而是真正属于他的、低沉而温和的声线。那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带着一种冷静的温暖。
      江晏指了指投影上金色的麦田,“这是夏天,收获的季节,很温暖。”
      他又指了指飘雪的森林,“这是冬天,万物沉睡,很安静,但也很美。”
      沧溟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目光在夏与冬的景象间流转。
      他无法完全理解“季节”的概念,但他能感受到那些画面中蕴含的、与深海永恒不变的死寂与高压截然不同的生命力与变化。
      他再次看向江晏,看着这个人类在描述这些景象时,那双深褐色眼眸中流露出的、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芒。
      那是一种……眷恋?一种对故土的思念?
      沧溟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他的收藏品,在想念那个拥有光和绿色的世界。那个他永远无法触及,也无法为对方提供的世界。
      一种沉闷的、酸涩的情绪,第一次涌上鲛人祭司的心头。他守护的这片深渊,拥有发光的珍珠、绚丽的珊瑚、强大的力量,但在那个“温暖”和“绿色”面前,似乎变得……黯然失色。
      他摆动尾鳍,缓缓靠近了一些,几乎来到了舱门口。他伸出手,指向投影中那片金色的麦田,然后转向江晏,发出了一个带着疑问音调的、轻柔的音节。
      那音节优美而空灵,仿佛在问:“你喜欢这个?”
      江晏看着近在咫尺的鲛人,看着他眼中纯粹的、试图理解的光芒。
      他点了点头,声音透过面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嗯,喜欢。”
      沧溟沉默了。他冰蓝色的眼眸深深看了江晏一眼,然后又望向那片金色的投影,仿佛要将这抹亮色,连同身边这个人类眼中的光芒,一起烙印在心底。
      他第一次,对“他的世界”,产生了如此强烈而复杂的好奇,以及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命名的,混合着羡慕与失落的情绪。
      自那次关于“陆地记忆”的沟通后,沧溟变得有些沉默。
      他依旧每天出现,但带来的食物不再是随意捕捉的大型鱼类,而是经过挑选的、江晏之前表现出偏好的几种肉质更鲜嫩的深海鱼,甚至还有几次,他带来了富含特定维生素的、某些发光水母的凝胶状组织。
      他的“装饰”行为也停止了,不再添加新的发光珊瑚或贝壳。
      更多的时候,他只是静静地悬浮在潜水器附近,看着江晏工作,或者看着那片已经反复播放了无数遍的、关于陆地景象的投影,冰蓝色的眼眸中思绪沉沉。
      江晏能感觉到他情绪的低落。这种变化很细微,但对于习惯了鲛人之前那种带着占有欲的活跃的江晏来说,足够明显。
      他在担心他?因为无法提供“陆地”而感到沮丧?
      这天,江晏完成了一次对遗迹内部一条新通道的短途勘探,返回潜水器时,发现沧溟已经等在那里。
      他没有带任何食物,只是手中捏着一颗小小的、不太起眼的白色珍珠,比他第一次送的那颗要小很多,光泽也略显黯淡。
      看到江晏回来,沧溟游近了些,将那颗小珍珠递过来。
      他的眼神不再像以前那样充满笃定的“投喂”意味,反而带着一丝……不确定,甚至是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江晏有些疑惑,但还是接过了珍珠。他看了看珍珠,又看向沧溟,用眼神询问:【这个?】
      沧溟没有立刻回应。他犹豫了一下,然后,做出了一个让江晏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抬起手,指了指江晏之前捕获并食用过的、那些依附在石壁上的盲虾。然后又指了指江晏手中的小珍珠,最后,指向自己的心口位置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江晏,冰蓝色的竖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混合着笨拙的示好、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以及一种强烈的、想要被理解的渴望。
      江晏怔住了。
      他看着沧溟的动作,看着那颗不起眼的小珍珠,脑海中飞快地转动。
      盲虾……是他生存所必需,但在他看来毫无价值、甚至有些“狼狈”的食物。珍珠……是沧溟视若珍宝的、美丽的收藏品。
      沧溟是在用这种方式表达:我无法给你你真正喜欢的、那个世界的“阳光”和“绿色”,我只有这些。
      但如果你需要,我愿意用我视若珍宝的东西,来交换对你而言生存必需、但在我眼中微不足道的东西?
      他在说:你的需要,比我的珍宝更重要。
      或者说,他在用一种最原始、最笨拙的方式,尝试进行一场不等价的交换——用他的“珍宝”,换取江晏的“生存”,并小心翼翼地期盼着,这能否稍微弥补他无法提供“故土”的遗憾?
      一种汹涌的、酸涩而温暖的热流,瞬间冲垮了江晏一直以来的冷静自持。
      他看着眼前这个强大的、神秘的深海祭司,此刻却像个担心礼物不被喜欢的孩子,用一种近乎卑微的姿态,表达着他那跨越物种和认知的、纯粹而滚烫的心意。
      江晏握紧了手中那颗微凉的小珍珠,感觉它仿佛有千斤重,熨帖在掌心,带着鲛人指尖的温度和那份沉甸甸的、无声的情感。
      他抬起头,望向沧溟那双充满忐忑的冰蓝色眼眸,这一次,他露出了一个毫无保留的、极其温柔而真切的笑容。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将那颗小珍珠,小心翼翼地收进了贴身的口袋,紧挨着之前那颗较大的明珠。
      他对着沧溟,用清晰而缓慢的语速,透过面罩说道:“我很喜欢。谢谢你,沧溟。”
      他第一次,尝试呼唤那个在他心中盘旋已久的、属于鲛人的名字。尽管发音可能不准确,但他想让他知道。
      沧溟的竖瞳,因为那个灿烂的笑容和那声呼唤,骤然收缩,然后又缓缓放大。
      他清晰地看到了江晏眼中闪烁的、比任何珍珠光芒都要温暖动人的光彩。他感受到了那份毫无保留的接纳与喜悦。
      一种巨大的、前所未有的狂喜和满足感,如同温暖的热泉,瞬间涌遍了他的全身。
      他忍不住摆动尾鳍,在原地轻盈地转了个圈,冰蓝色的长发在水中划出欢快的弧度。
      他发出了一串清越而悠扬的音节,不再是古老空灵的吟唱,而是带着明显愉悦情绪的、如同歌唱般的声音。
      他明白了!他的收藏品喜欢他的“交换”!喜欢他!
      幽暗的深海遗迹中,人类探险家站在潜水器的舱门口,鲛人祭司悬浮在冰冷的海水里,两人相视而笑。
      一个笑容温暖真切,一个歌声愉悦空灵。
      一颗微不足道的小珍珠,一串无法理解的鲛人歌,却在此刻,比任何语言都更清晰地,诉说着某种情感破土而出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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