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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囚禁(二) ...

  •   躲在密室的日子,韵禾整日唯以作画打发时间。

      这日她同往常一样,执笔立在案前,影子被烛火投在石壁上,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飘散的云。

      陆泊岩在门边看了片刻,放轻脚步走过去。

      “画什么?”

      韵禾的笔尖颤了颤,一团墨洇在纸上,污了一角山水。

      她未抬头,凝着深浓的墨迹轻轻吸了口气:“没什么。”

      说着折起毁掉的画作,扯来另一张纸铺平,压在雕有梅花的玉镇纸下。

      陆泊岩大步上前,从背后环住她的腰,下巴抵在肩窝里。

      他公务忙,但会尽可能花时间陪她,陪她作画,为她抚琴,共读一卷书,韵禾偶有恍惚,仿佛又回到旧时,围在他身边长大的模样。

      只要不回想那夜发生之事,她心里便可平静。

      可,怎能不想呢?

      每每触碰,脑海里便会浮现被索取的画面,指尖不受控地发凉,下意识要避开他。

      眼下亦如此,她身子僵了一瞬,随后才软下来,由着他抱。

      细微的抗拒没能逃过陆泊岩的感知,他暗自缓一口气,尽力忽视心上刺痛,放平声音开口:“我陪韵儿重画。”

      说着指尖覆上她手背,欲带着她落笔。

      “画不出了。”韵禾拧了拧手腕,侧过脸看他,“你今日提早回来了?”
      密室里窥不见外头天色,韵禾凭着作画的时辰推算,他比往日来的早些。

      “公务清了。”他吻着她的耳垂,“也想你。”

      韵禾没躲,也没应,反问:“外面如何了?”

      “我已安排妥当,”他说,“他是个有抱负的君王,初登大宝不会为了一个女子对抗朝堂。”

      “一个女子。”
      韵禾轻声重复,像在咀嚼未熟透的杏子,甜甜的,也涩涩的。

      陆泊岩握紧她的手:“放心,我不会让韵儿在这里闷太久。”

      “好。”韵禾点点头。
      如今除了等,也别无他法。相信他,会让等待的时光好过一些。

      *

      日子一天天过去,韵禾凭借记忆画了一幅又一幅山河草木,宫阙楼台,越画越熟练,也愈发觉得无趣。

      困在不见天日的密室里,对外间时光流转的感知微薄,画这些画,像极了海市蜃楼。

      韵禾实在忍不住了:“我想出去,哪怕去外面站一站也好。”

      陆泊岩摇头:“侯府定然有他安排的眼线,贸然出去等同于自投罗网。”

      韵禾沉默片刻:“那去你的卧房,不出房门,可以吗?”

      她仰头望进他眼底,满眼是恳求,小心翼翼的恳求。

      陆泊岩喉结滚动几下,终是软下心,“好。”

      夜幕漆黑,月光透过窗纸漏进来,银箔一般铺在青砖地上,韵禾从未觉得月光如此温柔,踏着光斑来回徘徊,忽然弯眸笑起来。

      “晚上我可以宿在这里吗?”她仰起脸望着他,期盼他答应。

      和方才在密室的试探不同,因是含着笑,一双眸子亮盈盈的,“密室里又阴又冷,你知道的,我怕冷。”

      难得再见她这般鲜活神色,他无法回绝。

      清风院不能全然防住外人来,但只要外头值守的人警醒些,不至出太大岔子。
      如此忖着,陆泊岩点头应下。

      此后韵禾的活动范围便从密室延至他卧房,虽不能出去,但能透过窗纸看一看外面,也算多了一分安慰。

      *

      临近入冬,寒气一日紧过一日,前几日还只是早晚添些凉意,这几日便觉着那冷浸浸的往人骨头缝里钻。陆泊岩吩咐人将卧房里的锦被尽数换了厚的,又在窗下添了一个小小的暖炉,炭火烧得红红的,透出些暖意来。

      年节下朝中事务繁重,他大多是天黑透回府歇一晚,翌日天不亮又匆匆出门。

      韵禾日复一日闲坐,倚在窗边看雪。

      雪片子簌簌落着,不声不响在窗台上积出薄薄的一层,茸茸的,像堆积的细盐。

      她伸出手,只能摸到窗棂上糊着的绵纸。

      正凝神看着,忽见影影绰绰的人影掠过回廊,来不及看清,便见听守门丫鬟惊慌失措的问安声。
      “太夫人。”

      “太夫人恕罪,公子吩咐过他不在时不能放人入内。”丫鬟急得磕巴,声音里还带着颤,仍试图提高嗓音提醒屋子里。

      韵禾来不及多想,折身往密室方向回,刚触到暗格机关,身后响起冷冷的命令:“站住。”

      韵禾愣在当场,知道是躲不过了,缓缓转过身,正迎上楚氏蕴含怒气的眼睛。

      楚氏一向注重仪态,人前人后,韵禾极少看见她盛怒的样子,可此刻那双凤眼却锐利,里面有愠怒,有失望,更有从前不曾展露人前的厌恶,冰锥一般刺在她身上。

      韵禾在此事上心是虚的,眼帘半垂不敢直视,一声“母亲”在喉咙里滚了几滚,才蚊子哼哼似的,嗫喏着唤了出来。

      楚氏嘴角浮出冷笑,哼道:“抗旨是抄家灭门的罪过,你连侯府满门的安危都不顾了,何必再唤我这声母亲。”

      “我没有......”韵禾想辩解,思及眼下处境,喉头一哽,话音散在唇边。

      她躲在这里,的的确确在为侯府招难。

      “再怎么说,侯府也养了你十几年,你便是不知道报答,也该看在老侯爷的面上,有所顾忌。”楚氏往前逼近一步,一字一句似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又沉又重,“你难道要毁了他一辈子的心血,毁了他的儿子吗?”

      她知道满侯府韵禾最在意的除了陆泊岩便是老侯爷,尽捡着最戳心的话刺过去。

      韵禾听得这话,脸色又白了几分,“我……我从未如此想过。”
      躲在此处,并非她的初衷。

      “不是你,便是焕之。”楚氏无奈摇首,“你们简直在拿陆家上下百余条性命当儿戏!”

      说罢,楚氏敛去怒意换了副脸色,放缓了声调,苦口婆心地同韵禾讲起从前的旧事来。

      说老侯爷当年是如何疼爱她,如何将她护在羽翼之下,如何视如己出。

      一桩桩,一件件,都说得情真意切,仿佛就在眼前。

      韵禾听着,心中翻江倒海一般,酸楚,为难,愧疚......百般滋味搅在一起,只默默垂着头,一言不发。

      末了,楚氏叹一口气,语重心长道:“你若还感念几分老侯爷的养育之恩,劝劝焕之,让他早些回头罢。”

      “儿子心意已决,任谁劝都无用,母亲不必白费心思。”
      掷地有声的反驳压着她的话音响起,
      陆泊岩跨过门槛进来,身上沾着些未融化的莹白雪粒,衬着官袍的绯红,愈显清冷。

      楚氏扫他一眼,冷笑:“你回来的倒是快。”

      “儿子不回来,任母亲再闹下去,韵儿藏在此处的事,恐要传到陛下耳中了,”陆泊岩语气平静,说话的间隙不动声色挪到韵禾身前,以身挡她半寸。
      “到那时才是真惹出祸端了。”

      寒气浸入韵禾鼻尖,一阵酸意跟着泛上来,她忍着喷嚏揉了揉鼻尖。
      复抬眼望回他的侧脸,下颌绷得紧紧的,原就分明的下颌更显冷厉,肩头雪粒却因屋内暖意陆续融化,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

      似乎感受到身后目光,陆泊岩未回头,只将右手掌心朝上向后递来。

      韵禾垂眸盯着那截骨节分明的手,她自己的指尖蜷了蜷,握紧又松开,终是放上去了。

      掌心相贴的刹那,暖意顺着指尖蜿蜒而上,她能感到他掌心的薄茧,轻轻摩挲着她的指节,带着一种无言的抚慰与承诺,方才不安的心竟奇异地沉静下来。

      楚氏眼里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咬着牙问:“你打算将她藏在此处一辈子吗?”

      “儿子自有打算,”陆泊岩不同她解释,直截了当道:“母亲若真为侯府着想,便莫再往这院里来。”

      楚氏看着神情冷淡,言语决绝的儿子,哪里还有从前温和知礼的模样,简直换了个人。

      她想不明白从小看到大的儿子为何会变成这般模样,只为一个女子吗?

      思及此,前尘旧事并着怒火一齐涌上来,楚氏绷直脊背,狠厉扫一眼被藏在身后的韵禾,冷声道:“我早有言在先,绝不允许她以儿媳的身份进陆家门。”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毫无转圜余地。

      韵禾知道楚氏不能接受,亲耳听见心中仍止不住揪痛,下意识地要抽回手。

      陆泊岩似乎预判了她的动作,先一步攥紧柔荑,不由她挣脱。

      韵禾视线还盯在被他抓出的红痕上,又听他说:“母亲认与不认,她已经是儿子的人了,儿子此生只认她。”

      “你说什么?”楚氏陡然拔高声音,满是不可置信。

      “我要了她,她已经是我的人。”陆泊岩一字一顿重复。

      掷地有声的话语同时砸在楚氏和韵禾头上。

      试图忘却的事情在此情形下被再度提起,韵禾羞的快要将头埋进胸前,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怎能将此事说的如此冠冕堂皇!

      “逆子!”楚氏怒急攻心,颤抖着扬手,一记清亮耳光结结实实落在陆泊岩脸上。

      “哥哥!”韵禾被耳光声惊得抬头,不假思索转到他身前。

      陆泊岩被打的头偏了几寸,脸颊上渐渐浮起四道红痕。

      “无碍。”
      陆泊岩为她本能的关切欣喜,牵动嘴角冲她笑了笑,复将人拉回身后,咬着牙,慢慢将头转回来,对向楚氏目光愈发沉静。

      “陆家的门风都被你们败完了!”楚氏力气使大了自己反倒有些头昏,踉跄两下,被一旁的吴妈妈扶住,喘一口气,道:“你们行如此不轨之事,更别妄想能明媒正娶,明日我就着人为你议亲,你娶也得娶,不娶也得娶,至于她——”

      若说楚氏从前还有所顾虑,听得这话什么也不顾了,态度强硬接说:“你若真舍不掉,或做妾,或养做外室,总之我不同意她为正室,除非我死!”

      楚氏摔帘离开,韵禾立在原地久久缓不过神。

      她现在的处境算什么?

      沉默许久,才噙着泪开口:“你还是放我走吧,已经不忠了,我不想你再担一个不孝的罪名。”

      而且她愈发不明白自己躲在此处的意义是何。

      “够了。”陆泊岩打断她,声音压得很低,“她不该来。”

      “她是为侯府......”

      “我是为了你。”陆泊岩手掌捧起她的脸,逼她看向自己,“韵儿,你信我,我自有安排。”

      韵禾苦笑:“你总是这样说。”

      可是又不告诉她究竟如何对抗圣命,就让她困着,等着。

      陆泊岩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咽回去,俯首把唇压在她唇上。

      韵禾没有抗拒,也没有回应,缠绵的一道吻结束,她重新收拾情绪开口:“我想把最近作的画拿出去卖。”

      陆泊岩警惕地盯着她:“你想出去?”

      “不是,”她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字说得很慢,“只是让人将画拿出去卖。”

      虽说不清楚为何,但这是她如今唯一强烈的念头。

      陆泊岩指腹薄茧一下轻一下重地蹭着她的手背,唇瓣紧抿成一线,迟迟未应。

      “哥哥,”她头一次主动回握他的手,努力仿着从前撒娇的模样,拿额头蹭他胳膊,“当韵儿求你,成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囚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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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新年快乐!《独占春韵》番外更新中…… 正文指路《独占春韵》 其他完结文《别叫先生,叫夫君》 《谁把到手的娘子送人了》 《王妃有点野(重生)》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