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囚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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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常对韵禾的撒娇，陆泊岩无有不应的，但今时今日情况特殊。
他拧眉避开她恳切的目光，“外面处处都是他的眼线，我不能冒这份险。”
韵禾听他语气沉冷，眼里光芒黯下去，松手退开半步，怄着气问：“那哥哥告诉我，你究竟如何打算，莫让我整日悬着心。”
陆泊岩略作犹疑，遂将在她生辰八字上动手脚的事说了。
“只要八字不合，便会有朝臣出来谏言反对立后一事。”
他说得笃定，韵禾却听得小脸煞白，“这，这可是欺君之罪呐！”
“他拿不到证据。”陆泊岩幽深的眸子一眨不眨，声音淡得如同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她的生辰除了他们父子，只有接生的稳婆和彼时伺候在外院的几个丫鬟婆子知晓，且都是老侯爷亲选的签了身契，几代在侯府当差的忠仆，断不会泄露半个字。
韵禾：“户籍册在官署亦有存档......”
陆泊岩：“换过了。”
为防万一，替他偷换官府里户籍册的人，也被暗中处置了，这些年在官场监察百官，那些藏污纳垢的手段他见得多，学以致用，纵是彻查，他有把握不被查不出半点蛛丝马迹。
韵禾怔怔看着，捕捉到他脸上转瞬即逝的冷戾。
这还是打小教导她守规矩，行正道的哥哥吗？
陆泊岩迎着她的目光微微偏头：“怎么如此看着我？”
她抿了抿唇，低声道：“这不似你的作风。”
陆泊岩眸光颤动，自喉间滚出一声低笑，“那我该是什么样的？眼睁睁看着你入宫为后，让你在那吃人的地方同旁的女子争夺另一个男人的恩宠，借此巩固侯府权势么？”
韵禾跟着他的话设想那场景，红墙高耸，四四方方的天上云彩聚了又散，皎月圆缺复始，她日日夜夜等着，盼着，熬着，和一群女子争宠斗艳。
哥哥疼她，断不会让她踏入腐骨蚀心的金玉牢笼。
那也不是她想要的日子。
原来她只想守着哥哥，可这些日子的相处让她对最亲密的人既眷恋又惊惧......她忽然不知道自己究竟要什么，要过怎样的生活了。
想着想着思绪便远了。
“韵儿？”陆泊岩还看着她，等她的回答。
韵禾摇摇头，“你不会。”
“是啊，”陆泊岩长长叹了一口气，重新握住她冰凉的手，“所以韵儿该明白，我没得选。”
他没得选，一如在悬崖上走钢索，悬于一线，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可他退不得，只能不顾一切往前。
*
群臣进谏，一道道奏疏递上去，密密麻麻的陈辞皆引经据典，力谏天子三思。
燕璋自然知道这是陆泊岩搞出的事情，看过便置之不理，任奏章堆叠如山，不予理睬。
可天意竟偏帮这对鸳鸯。
入冬一场暴雪铺天盖地落下来，足足飘了三个日夜，京城内外陷入一片银白。不止京城，连多年不见雪的江南也遇了寒潮，漕运的河道好几处有结冰之象，眼见要成灾祸。
钦天监的奏折跟着递上来，称天象有异，乃是示警。
燕璋将奏疏掷于案上，踱步出御书房。
鹅毛大的雪花纷纷扬扬飘着，庭前的青砖已被盖得严严实实，白茫茫一片，宫人们正冒雪清理道路，可惜雪落得急，刚扫清一片，转眼又被覆上一层。
寒风卷着雪粒子扑在宫人冻红的脸上，却忙出一身汗。
燕璋立于御书房外檐下，仰首望天，雪光映着他眼底冷冽，几片雪花扑在面上，迅速化作冰凉水痕，顺着脸颊无声滚落。
内侍悄悄跟出来，将一件鹤氅披在他肩上。
就在这雪花纷扬之际，永康长公主踩着宫人扫出的窄道来到檐下。
撑伞的宫女行礼退至一旁。
永康朝着燕璋浅浅福身，旋即拿出绢子替他擦去脸颊上雪水。
燕璋未避，待她擦拭好才侧眸问责一旁的内侍，“你请长公主来的？”
“怎么，没人请本宫就不来了么？”永康抢先回了他的话，“外头冷得很，陛下能准本宫入内说话吗？”
“皇姐请。”燕璋微微侧身，示意她先走。
“本宫可不敢走陛下前头，”永康弯眸笑着，挽起他的胳膊往里走，直到入了暖阁才松开。
两人相继落座，宫人奉上茶又规规矩矩退出。
燕璋：“皇姐是来劝朕的？”
多年姐弟，永康也不同他绕弯子，“你就非她不可？”
“朕放手，等同于低头认输。”
事已至此，已经不是一个女子的得失，而是君臣之间的角力。
旁人不晓得，永康却清楚他骨子里的傲气，自小到大，他同陆泊岩的较量就没停过。
陆泊岩做皇子伴读，处处藏拙，越是藏，燕璋越是想摸清他的本事，一来二去便暗中较上了劲。
这一较，就是十几年。
已然是君临天下的帝王了，犯起倔来仍像个长不大的孩子。
永康对此颇为无奈，只道：“你是君，他是臣，君臣大义高于一切，你已经赢了他，莫要再任性了。”
燕璋吹散茶盏中的浮沫，嗓音里多了几分热气，“这话皇姐从前便说过，朕也明白。但朕不仅是皇上，更是一个男人。”
他要赢陆泊岩，更要征服韵禾，两重尊严架在头上，容不得他轻易放手。
这日燕璋寻了个由头将陆泊岩支到京郊办差，自己换了便服，带着两个心腹，微服出宫，直奔侯府。
不能令人搜府，他便亲自前往，倒要看看陆泊岩如何拦他。
随从亮明身份，府内小厮不敢拦圣驾，战战兢兢磕了头，听命引他到清风院。
韵禾这次警醒，一早得了丫鬟报信，躲进密室之中。
楚氏闻讯匆匆赶来，大冬天急得额角挂一层汗珠。
燕璋气定神闲在正厅落了座，语气不冷不热，“陆侯一时意气，太夫人素来识大体，想必能明白朕的来意。”
楚氏已然猜到，却不敢轻易接腔，“臣妇愚钝，未能领会圣意。”
燕璋唇畔微扬，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朕此次来只为见韵禾姑娘，只要见到她，无论她肯不肯跟朕走，前事朕皆既往不咎，君无戏言。”
楚氏何尝不想将韵禾交出去，早日了结这桩荒唐事。
但她主动交人，等于坐实儿子抗旨藏人，大局当前，她不得不替儿子遮掩。
“臣妇并不知韵禾在何处。”
“太夫人当真不知？”
“不知。”
“太夫人不知，朕却知道。”燕璋嘴角的弧度落下，一抬手，随从会意，当即转身往里间。
密室便在里间的衣柜后。
“陛下。”楚氏出声欲拦，被燕璋一记眼神止住。
不多时，随从带着一女子出来，却不是韵禾。
楚氏由惊慌转为诧异，亏得她沉稳，面上未露出分毫，只摆着恰到好处的纳闷：“你为何在此？”
陆缃偷瞧一眼燕璋，垂首回道：“伯母恕罪，我……我想借兄长的手札一阅，兄长不肯，才偷偷潜入来寻，不小心闯进密室......”
楚氏闻言心中已有了然，故作愠怒斥了声“胡闹”，转而命陆缃向燕璋行礼。
陆缃这才作出惶恐之态，盈盈下拜，“民女陆缃，见过陛下。”
燕璋未多看他，只问随从：“里面没有别人了？”
随从躬身答：“回陛下，属下刚开门便撞见这位姑娘，尚未入内搜查。”
“卧房中暗藏密室，朕倒想知道陆侯在里面藏了什么好东西。”
燕璋几乎确认韵禾就在密室中，说着起身欲往里面进。
陆缃一咬牙，一闭眼，冲过去张开双臂拦住他的去路。
“大胆！”随着随从一声呵斥，刀鞘已抵上陆缃后颈。
“陛下恕罪。”陆缃身形震颤，浑身僵直，木头一样钉在原地。
燕璋眼帘半垂睨她，这一瞬仿佛在她身上看到另一人的影子，未计较她的无礼。
“何意？”
陆缃纵是胆子大，也禁不住在圣驾跟前放肆，心扑通扑通跳个不停，说出口的话都是颤的。
“不敢欺瞒陛下，民女同兄长玩闹，在里面设置了机关陷阱，陛下进去受了冒犯，民女便是死罪了。”
“朕恕你无罪。”燕璋不信，抬步绕开她往里走。
眼看她要进去，陆缃不知哪里来的勇气，过去堵在门口，深深低着头不敢看他。
“陛下宽厚，民女更不能让您冒险。”
燕璋眉头一皱，“拉下去。”
说罢不再理会她，待人被拉开，只身踏进屋内。
他这样进去将人揪出来，侯府欺君的罪名便坐实了，楚氏浑身神经紧绷，急急唤了一声，“陛下。”
这一声正与陆缃重合，楚氏愣神的功夫，陆缃先开了口：“民女知道陛下所寻之人在何处！”
燕璋驻足回首：“何处？”
陆缃环视周遭，道：“请陛下容民女私禀。”
很快，屋内仅余二人，陆缃深吸一口气，往柜门处打开暗格机关，墙面滑开，韵禾从里面走出，款步到燕璋跟前跪下。
“臣女有罪。”
燕璋低头望着她，几月不见，原就清瘦的身影又单薄不少，估摸连一阵风都禁不住。
若他使力些握住那细白的脖颈，怕是指节稍一收紧，便能折断。
就这么个脆弱的人儿，竟敢违抗皇命，就那么厌恶做他的皇后吗？
他究竟何处比不得陆泊岩？
燕璋心中愈气，面上愈平静，甚至挂上笑容，抬手托着细枝一般的胳膊将人扶起。
“你终于肯露面了，可让朕一通苦找。”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囚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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