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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总裁(三十八) 时望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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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望的喉咙仿佛被一只无情的手死死扼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的哽咽。
眼泪像决堤的洪水,无声地、不断地往下掉,顺着脸颊和下巴滚落,没入枕头,浸湿了元清胸前的衣料。
心脏紧缩成一团,疼得他几乎蜷缩起来。
“……对不起……”他终于从紧涩的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混合着无法抑制的呜咽,“对不起……元清……对不起……”
他不知道自己在为什么道歉。
为那个虚无缥缈的“前世”?为那个他毫无记忆的“背叛”?
还是仅仅为这一世初遇时,自己那场刺眼的订婚宴,和不知所谓的纠缠?
元清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将他更深地拥进怀里。
另一只手轻轻地、一遍又一遍地拍抚着他剧烈颤抖的脊背。
这个拥抱依旧有力,带着熟悉的温度和安全感,却在此刻让时望更加痛恨自己。
“没关系。”元清的声音终于响起,贴着他的发顶,低沉,平稳,听不出太多波澜。
时望却像是被这三个字刺痛,猛地摇头,眼泪甩落得更凶。
“怎么会没关系……”他泣不成声,断断续续地反驳,“你……你等了那么久……我让你等了那么久……我还……我还和别人订婚……”
光是说出这几个字,都让他心口绞痛,呼吸困难,“你当时……该有多痛……多生气……”
他想起自己追出去时,元清回头看过来的那一眼。
冰冷,疏离,还有一丝他当时无法理解、如今却恍然惊觉的——深埋在眼底的、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沉痛与厌弃。
隔着梦境残留的窒息感,隔着久远的时光,只是想起那些模糊的碎片,他都能感受到那份沉重的、几乎要将人压垮的情绪。
那元清本人呢?
亲身经历背弃,又猝不及防地再次目睹“背叛”场景的元清呢?
他几乎不敢想象。
元清是如何在那样的失望和可能的恨意之后,再一次说服自己,接纳这个曾经丢下他、又在今生“故态复萌”的时望?
时望心里的愧疚感达到了顶点,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哭得无法自抑,身体在元清怀里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仿佛要将灵魂里所有的不安、悔恨和迟来的痛楚都哭出来。
元清没有再说话,也没有解释。
他只是沉默地抱着他,承受着他崩溃的眼泪和颤抖,掌心温热,一下下拍着他的背,仿佛在安抚一只受了极大惊吓、遍体鳞伤的小兽。
不知过了多久,时望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压抑的抽噎,眼泪却依然止不住。
他疲惫至极,心力交瘁,灵魂都被那沉重的“前世”和迟来的领悟洗刷得一片空白。
元清松开一些怀抱,低头看着他红肿的眼睛和狼狈的脸,用指腹一点点擦去他脸上湿漉漉的泪痕。
“都过去了。”他低声说,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有种抚平一切的力量,“你现在在这里。”
不是原谅,不是释怀,只是一句陈述——无论过去如何,此刻,你在我怀里。
时望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望向元清。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依然有他看不懂的、沉淀了太多东西的复杂,但此刻,清晰地映着他的倒影。
只有他。
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片深沉的、仿佛能包容一切的海。
时望的心,在那片海里,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伸出手,紧紧抓住元清的衣襟,像抓住唯一的浮木。
“我……”他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努力想要承诺什么,“我这次……不会了。”
不管前尘如何,不管记忆是否完整,这一世,他绝不会再丢下元清。
元清看着他眼中重新凝聚起来的、带着泪光的坚定,轻轻地弯了一下唇角。
“嗯。”他应了一声,再次将人搂紧。
时望在元清怀里渐渐平息了颤抖。
但胸腔里那份沉甸甸的酸楚却还是让他坐立难安,他艰难地问: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这一世的初遇,那场订婚宴,显然并非偶然。
元清似乎早就知道他在那里。
元清的目光依旧停留在虚无的某处,闻言,才缓缓收拢,落回时望泪痕未干的脸上。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甚至唇角还带着一丝极淡的、安抚般的弧度,声音轻描淡写:“多找找。”
他说,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时望微凉的手背,“只要不放弃,总会找到的。”
多找找。
只要不放弃。
总会找到的。
这短短几个字,像寒冷地刀锋一样剖开了时望刚刚勉强止血的心口。
他浑身的血液似乎又一次冻结了,随即是更剧烈的、几乎要将他灵魂都震碎的颤抖。
多找找……是什么意思?
他找了多少次?多少次满怀希望地踏上寻觅之路,又在多少次失望甚至绝望中独行?
每一次轮回,或每一段漫长的寻找岁月里,他是怎样辨认他?
又是怎样,在一次又一次的“不是他”的失望当中,说服自己继续“不放弃”?
那背后是怎样的孤独、焦灼、疲惫,乃至……逐渐麻木的绝望?
他的眼前仿佛出现了无数个模糊的剪影:
元清独自走过陌生的街巷,叩响一扇扇无关的门扉;
他长久地凝望人群,眼神从期待到空洞;
他在无尽的时光里跋涉,只为捕捉一丝微渺的可能……
然后,是订婚宴上,那最终找到他时,冰冷到极致的一眼。
一想到元清可能经历过无数次这样的循环——寻找,靠近,确认,然后得到的却是一次又一次的失望——时望就感到一阵灭顶的窒息。
这比单纯的“等待”更加残酷。
等待至少还有一个固定的坐标,一份渺茫但明确的期待。
而“寻找”……是在无垠的时空里盲目地漂流,是主动将心置于反复炙烤的刑台。
如此沉重的痛苦,如此漫长而绝望的跋涉,如此……足以将任何爱意扭曲成恨意的折磨。
为什么……为什么元清还能这样平静地拥抱他?
还能用这样轻描淡写的语气,仿佛那些寻找的艰辛只是路途上微不足道的尘埃?
都说情到深处无怨尤。
可是,真的能无怨尤吗?
面对这样反复的辜负与分离,面对需要跨越如此艰难险阻才能再次触碰的爱人……
真的可以没有一丝怨恨,没有一丝不甘,没有一丝“为什么偏偏是我承受这些”的质问吗?
时望宁愿元清恨他,怨他。
他宁愿元清将那些积压了不知多少岁月、多少轮回的愤怒、委屈、痛苦,全都发泄在他身上。
打他,骂他,冷漠对他,怎样都好。
那至少是正常的,是应该的,是他罪有应得的报应。
可元清没有。
他只是这样,一如既往地,用那双盛着无尽深海的眼睛看着他,用平静到近乎诡异的温柔包裹着他,甚至……还在对他微笑。
他笑得时望五脏六腑都在疼。
元清,元清,元清……
时望在心里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每一个音节都浸满了咸涩的泪水和无法承载的愧疚。
他看着眼前这张无比熟悉、此刻却又仿佛隔着一整个悲怆宇宙的脸,完全不知所措。
他该怎么做?
该如何弥补那些他毫无记忆、却真实发生过的伤害?
该如何回应这份沉重到超乎想象的爱?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时望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想要触碰元清的脸,却又在半空中停住。
元清没有错过时望的停顿,他不动声色接住了时望的手,微笑着与他十指相扣。
最终,时望只是更紧地蜷缩起来,将脸深深埋进元清的胸口,像一个犯了滔天大错却不知如何弥补的孩子,
只能依赖着受害者给予的最后一丝温暖,发出无声的、绝望的泣音。
在极度的情绪耗竭中煎熬着,时望身心俱疲,终于沉沉昏睡过去。
被泪水浸湿的睫毛偶尔轻颤,眉头却依旧微微蹙着,即便在梦里,似乎也未曾摆脱那份沉重的枷锁。
元清低下头,目光落在时望苍白的睡颜上,指尖轻柔地拂开他额前汗湿的碎发,动作细致得像在擦拭一件失而复得的易碎瓷器。
他嘴角弯起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清的弧度。
【宿主,你真可怕。】系统久违的再次冒头。
【谢谢。】元清眼神未变,甚至连抚摸时望头发的手都没有停顿一下。
他微微低头,在时望的发顶落下一个轻如羽毛的吻。
那吻带着毋庸置疑的珍惜,却也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遗憾。
他给了时望机会。
两次。
一次是在婚约问题的处理上,在利益、前程面前,做不到快刀斩乱麻,摇摆不定,左右逢源才是常事。
一次在知晓部分“过去”的沉重后,可能退缩、可能质疑、可能产生隔阂的机会。
可惜,时望两次都没有做错选择。
但……正因如此,反而让元清心底那点更隐秘的、关于“确保”的焦灼,略微悬空了。
不过没关系,他还有备选方案。
时望此刻的爱与愧疚如此炽烈,可时间呢?轮回呢?那些无法掌控的变数呢?
人心易变,记忆会褪色,诺言在无尽的时间面前可能轻如鸿毛。
他不能只靠时望此刻的“心甘情愿”。
他需要更牢固的、超越记忆与时间的东西。
元清的目光流连在时望沉睡的面容上,他的指尖滑过时望光滑的脸颊,带着一种绝对的珍视,最终轻轻按在他心口的位置,感受着那里平稳的跳动。
这个动作,仿佛在丈量着什么,又仿佛在无声地宣告所有权。
看。
时望的爱,时望的愧疚,时望因那“前世”分离而痛彻心扉的忏悔……
此刻如此鲜活,如此滚烫,几乎毫无保留地呈现在他面前。
这些都是真的,是元清跨越漫长光阴终于再次触碰到的最珍贵的宝物。
但他要的,不仅仅是这一世。
他想要的,是无论时光如何流转,空间如何变幻,时望变成什么模样,他都能第一时间找到他,锁定他,将他带回身边。
他不能再承受一次漫无目的的寻找,不能再经历一次可能永无止境的分离。
他需要给时望打上一个“印记”。
一个基于时望意识最深处的情感和意志,心甘情愿承载的、灵魂层面的印记。
它不会伤害时望,甚至可能被时望遗忘,但它会像最精准的信标,无论时望去往何方,元清都能感知到,追踪到。
这无关惩罚,也并非不信任。
这只是一种……经历过失去后,近乎本能的、对“绝对拥有”和“永不遗失”的偏执渴望。
他要把时望,牢牢地系在自己的命运线上。
所以,他掀开了过往的一角,让时望看到那些沉重的等待与分离。
时望的反应,那汹涌的爱与愧疚,正是铸造这个“印记”最完美、最坚固的材料——它源于爱,也强化了爱,更将成为爱的永恒保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