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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摄政王(三) 新帝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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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帝尚且年幼,平日里除了政事,还有许多经筵课业,大朝会便暂且定为五日一朝。
这五日里,朝堂上下都悬着一颗心。
那十六位官员的家人四处奔走,同僚们写好了奏折预备再谏,只等朝会上一并呈上。
可谁都没想到,这五日,宫里竟真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皇帝像是忽然消停了,安安静静地待在内廷,仿佛那十六个人已经被他忘到了脑后。
没有新的旨意,没有更进一步的贬斥。
但没有任何人敢松懈。
朝野上下都知道,那位小皇帝不是什么善茬。
先帝在时,太子便以任诞不羁闻名,做事从不按常理出牌。
如今更是御极天下,无人可制。
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知陛下的心意到底如何。
元清说到做到,五日后果然又重新廷议此事。
朝会当日,天色阴沉。
百官按品级鱼贯而入,分列两侧。
殿内寂静无声,连呼吸都被压得极低。
元清在御座上坐下,冕旒遮去了他大半张脸。
十二串玉珠垂在面前,将他的眉眼掩在珠帘之后。
臣子们抬头望去,只能隐约看见一片模糊的轮廓,看不清表情,读不懂眼神。
“今日廷议,”宦官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百官可有本奏?”
话音落下,殿内安静了片刻。
然后,一个接一个的臣子站了出来。
说的都是同一件事——那十六个人,罪不至此。
有人引经据典,从先帝朝的例子说起,洋洋洒洒说了一大篇;
有人情真意切,说陛下初登大宝,当以宽仁收天下之心;
还有人跪在地上,叩首不止,额头磕在金砖上,咚咚作响。
元清始终没有出声。
他就那么坐着,姿态放松,甚至带着几分慵懒。
冕旒的玉珠垂在他额前,随着他微微偏头的动作轻轻晃动,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臣子们心里越发没底。
这位陛下,到底是听进去了,还是根本没在听?
从前太子便是如此。
你跟他讲道理,他听着,也不反驳,然后还是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你永远不知道他听进去没有,也永远猜不到他下一步要做什么。
殿内的气氛越来越凝滞。
几个本来准备说话的臣子,看了看元清那副不辨喜怒的模样,又悄悄把脚缩了回去。
时望站在武将列中,一直没有动。
他在等。
等别人把话说完,等元清的态度露出一点端倪。
元清始终是那个样子。
不置可否,不辩喜怒,冕旒遮着脸,语气淡淡地应着“哦”“朕知道了”“还有吗”,仿佛并不在意这十六条人命的去留。
时望心里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不得不站出来。
“陛下,”时望出列,手执玉圭,声音沉稳,“臣有本奏。”
殿内安静了一瞬。
冕旒后的那个人,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讲。”
语气依旧是淡淡的,辨不出喜怒。
但时望总觉得,那声音里好像比之前多了点什么。
他来不及细想,定了定神,将准备好的说辞一条一条说了出来。
从国法到人情,从先帝遗训到新政收心,不卑不亢,条理分明。
他说完之后,殿内安静了几息。
元清居高临下地看着时望,朝服庄重,倒是将眼前人衬得越发英武。
他稍微坐正了些。
“翊王所言,倒也有理。”
时望的心微微一松。
“既如此——”元清顿了顿,像是在思考,“那十六人,流放免了,解去职务,遣回原籍便是。”
殿内一片寂静。
这个处置,比之前的流放轻了,但也没轻到哪里去。
解去职务,遣回原籍——这十六个人的仕途,算是彻底断了。
但至少,命保住了,不曾牵连家小。
时望微微抬头,想要看向御座上的那个人,却被冕旒挡住了视线。
他看不清元清的表情,只能隐约感觉到,那双藏在玉珠后面的眼睛,似乎正在看着自己。
“翊王。”元清忽然唤他。
时望收回目光,低头道:“臣在。”
“朕听闻翊王武艺超群,兵法韬略亦是当世一流。”元清的语气不紧不慢,“朕想请翊王教朕。”
时望微微一愣,抬起头,又立刻意识到失礼,重新低下头去。
“先帝在时,曾为朕请过几位武师傅,”元清继续说,“但朕觉得,都不如翊王。”
他说得理所当然,语气甚至带着点少年人的任性。
“翊王可愿担此任?”
时望立在那里,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这事之前私下已经说过一次,为何又要拿到朝会上来说?
陛下是何用意?
众目睽睽之下,他不能,亦不想拒绝。
他若拒绝,便是抗旨;他若犹豫,便是对先帝的托付有所迟疑。
时望心里叹了口气,俯身叩首:“臣……遵旨。”
“好。”元清的语气里似乎带上了一点笑意。
“传旨,翊王时望,加领太傅衔,掌武学事,秩比二千石,每日进宫教朕武艺兵法。”
此言一出,殿内更静了。
秩比二千石。加太傅衔。掌武学事。
再加上翊王本来就领有前将军之职,手握统兵之权。
如此一来,真是恩宠无极。
雷霆雨露,转瞬之间。
天子的态度转换之快,实在叫人猝不及防。
几个老臣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脸上是努力维持的镇定,眼底却翻涌着惊疑。
陛下怎么忽然对翊王如此信重?
那十六个人的事,到底是翊王劝动了陛下,还是陛下本来就打算这么处置,只是借翊王的嘴说出来?
还有,陛下是什么时候开始信任翊王的?之前不是一直不冷不热的吗?
没有人敢问。
时望领旨谢恩,退回武将列中。
他低着头,能感觉到四面八方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有探究,有惊疑,有不动声色的审视。
他没有抬眼,只是稳稳地站在那里,脊背挺直,目光落在前方某处虚空。
御座之上,冕旒之后,元清已经翻开了下一本奏折。
接下来的议事,便转向积压了些日子的朝政。
元清听得多、说得少,偶尔开口,也只是简短的问询。
时望不动声色地听着。
议到南方水患。
工部报上来一套治水方案,洋洋洒洒数千言,耗费惊人。
元清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一连问了三个问题:
“去年修堤的银子去向何处,谁给我一个解释?”
“你说需征发民夫两万人,工期几何?如何分配?完工之后,能保几年?”
“若朕只给你七成银两,你打算从哪里裁减开支?”
工部尚书被问得额头冒汗,支支吾吾答不上来。
殿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出声。
丞相周延适时出列,替工部尚书解了围。
他先肯定了治水方案的必要性,又委婉地指出了预算中的几处可削减之处,最后建议派朝廷专人前往南方实地勘察,再定具体方略。
元清听完,点了点头。
“准。丞相拟几个人选来,朕看过再定。”
周延领旨,退回文臣列中。
时望注意到,周延退回去的时候,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自己这边。
很淡的一眼,看不出什么情绪,但时望知道,这位丞相大人心里一定在琢磨
——琢磨皇帝为什么忽然给自己加太傅衔,自己做了什么,皇帝又想做什么?
百官的视线也隐晦地在两人之间来回打转。
一个文,一个武。
一个是前任太子太傅,教授经学政事,陛下登基后升任丞相;
一个是现任太傅,前将军,教授兵法韬略,未来难不成要升任大将军?
皇帝这是要做什么?未来的朝堂格局是否就要以这两人为首?
后面又议了几件事,元清依旧是有条不紊地发问、决断、下旨。
他有时会停顿一下,像是在思考,冕旒的玉珠便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发出清脆的声响。
臣子们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从语气里揣测圣意——而他的语气,始终是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听不出喜怒,也辨不出倾向。
有几个大臣被问住了,额头冒汗,支支吾吾地答不上来。
元清也不恼,只是淡淡地说一句“回去想清楚了再报”,便让他们退下了。
时望看着这一幕,心里那团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又多了一些。
先帝沉稳、厚重,说话做事都让人如沐春风,却又不怒自威。
陛下却不一样。
他并不刻意宣示威仪,可就是让人心里发虚。
你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不知道他满意还是不满意,甚至不知道他有没有在听。
未知的东西,总是更叫人悬心。
朝会又持续了大约半个时辰。
议到最后几件事时,时望已经不怎么听了。
他只是站在那里,目光偶尔落在御座的方向,又很快收回来。
先帝病重时,太子辅政监国数月,在不任性妄为的情况下,处理国事并不曾出过差错。
他在想别的事——想刚才元清问住工部尚书时的语气,想他批准周延建议时的干脆。
这个人,真的是那个传闻中“任诞不羁”的太子吗?
还是说,所有人——包括先帝,包括他时望——都看走了眼?
“退朝——”
宦官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打断了时望的思绪。
百官俯身,山呼万岁。
时望随着人流往外走,脑子里还在想着刚才那些事。
走到殿门口的时候,一个小黄门小跑着追了上来。
“翊王殿下请留步。”
时望停下脚步,回头。
小黄门气喘吁吁地行了个礼,恭声道:“陛下口谕,请翊王殿下移步内廷,陛下在等着。”
时望微微一怔。
他看了一眼天色——还早,离午时还有一个多时辰。
“可知陛下何事?”
小黄门摇头:“陛下只说,请殿下过去。”
时望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带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