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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摄政王(四) 穿过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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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几道宫门,绕过曲折幽静的回廊,四周渐渐安静下来。
外朝的喧哗被高墙与花木远远隔开,只剩下脚步声在青石板上轻轻回响。
小黄门在前头引路,七拐八拐,最后在一处宫殿前停下。
殿门敞开着,能看见里面的陈设——不算奢华,但整洁雅致,临窗的位置摆着一张棋案。
元清已经换了常服,月白色的袍子,头发只用一根玉簪束着,正翻着一本书。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眼神看过来,嘴角也微微弯起。
“翊王来了。”
时望迈步进殿,正要行礼,元清已经摆了摆手。
“不必多礼。”
他朝对面的位置抬了抬下巴,“坐。”
时望顿了顿,还是行了个简礼,然后在元清示意的位置坐下。
“陛下召臣来,不知何事?”
元清把书合上,推到一边,语气随意:
“也没什么大事。朕近日读兵书,有些不懂之处,宣你在一旁候着,以备咨询。”
内侍上前为时望斟茶,热气袅袅升起,清幽甘甜的茶香在两人之间散开。
元清打量了时望一眼。
朝服玉带衬得他肩宽腰窄,刚下朝就被人叫过来,脸上还带着点没来得及收起的严肃。
坐姿也是端端正正的,脊背挺得笔直。
像个小古板。
元清在心里感叹了一句,面上却不显。
时望端起茶抿了一口,入口微苦,回甘悠长。
“如何?”元清笑问。
“好茶。”
元清笑了起来,“翊王上次也这么说。回头朕让人再给你送一些去。”
时望正要推辞,元清已经把目光落在了旁边的棋盘上。
“翊王会下棋吗?”
时望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点了点头:“略知一二。”
“那正好,”元清理了理袖子,“陪朕下一局。”
他说着,已经执起黑子,落在棋盘上。
动作随意自然,像是早就想好了要下在哪里。
时望看着那枚黑子,又看了看元清。
很快便收回目光,执起白子,落在棋盘上。
两人就这么你一子我一子地落着。
起初时望还有些拘谨,落子之前总要思量片刻,想着这步棋是否合适、会不会太冒进。
元清也不催他,只是偶尔端起茶杯喝一口,姿态悠闲得很。
下着下着,时望发现元清的棋路很不走寻常路——有时候走得很正,有时候又忽然拐到奇怪的地方去,
像是在试探和筹谋什么,却又没有下一步动作;当你以为他只是突发奇想,他却又露出锋芒之势。
有几步棋时望完全看不懂,思索了半天也没想明白他到底要干什么。
他不由得抬头看了元清一眼。
元清正以手支颐,偏头看他,眼眸明亮,嘴角微微弯着。
时望收回目光,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真的很努力在揣摩这位陛下的心思——从朝堂上到棋盘上,可他发现自己并不擅长这个。
从前在先帝麾下,他只需要听令行事、排兵布阵,揣摩圣意这种事,从来不是他的长项。
既然如此,不如不想了。
谨守本分就好。
他执起白子,不再去想那些弯弯绕绕,只按自己的路数落子。
他的棋风也和他这个人一样——扎实,稳重,步步为营,不贪功,不冒进,但也不会轻易退让。
元清“咦”了一声。
时望抬眸:“陛下?”
“没什么,”元清笑了笑,“翊王的棋,倒是和翊王的人一样。”
时望没听懂这句话是褒是贬,便没有接话,只是低头看着棋盘。
两人又连续下了几手。
元清故意走了几步飘的,想看看时望会怎么应对。
时望没有跟着他的节奏走,而是稳扎稳打地铺自己的棋,偶尔抓住他的破绽,不动声色地吃掉一两个子。
下到中盘,时望的棋势已经稳稳地压了他一头。
元清盯着棋盘看了一会儿,把手里的黑子丢回棋罐里。
“翊王棋艺精湛,朕不是对手。”
时望摇头:“陛下过谦了。”
“不是过谦,”元清靠回椅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朕的棋是丞相教的,丞相的棋太正,朕学的不像。”
时望正要说什么,殿外传来太监的声音:“陛下,午膳备好了。”
元清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又看了看时望。“翊王,朕下午要读兵法,你拿了朕的俸禄,一会儿就是效劳的时候了。”
他顿了顿,“正好留你一起用膳,省得回头又宣你进宫。”
时望下意识想说这不合规矩。
可对上元清那双带着点期待的眼睛,又想起方才朝会上自己刚接了加封太傅的旨意,
教武艺是教,教兵法也是教,似乎也没什么区别。
“那臣……恭敬不如从命。”
元清笑了,站起身,朝殿外走去。
“走吧,先用膳。”
时望跟着站起来,落后他半步,一起往外走。
午膳摆在旁边的小厅里,每道菜都做得极为精致。
时望看了一眼,发现有几道是自己偏好的口味,心里微微一动,又很快压了下去。
元清在主位坐下,指了指旁边的位置:“坐。”
时望迟疑了一下:“陛下,这于礼不合——”
“什么礼不礼的,”元清打断他,“这儿又没外人。坐。”
时望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张离御座极近的椅子,最后还是坐下了。
用过午膳,内侍撤去碗碟,又端上清茶来。
两人喝罢一盏茶,元清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时望脸上。
那人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搁在膝上,姿态端肃,和方才在朝堂上没什么两样。
是一个很紧绷的,并不松弛的状态。
元清在心里微微叹了口气。
“翊王,”他开口,语气随意,“去偏殿歇个晌吧。”
时望抬眸看他,微微一怔,随即摇头:“臣不困,陛下不必——”
“你不困,朕困了。”元清打断他,语气里带着点理所当然的倦意,
“朕要歇息,总不能让你在这儿干坐着。偏殿已经收拾好了,去躺一会儿。”
时望还要推辞,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低头想了想,抬起头来,神色认真:“臣在殿外值戍即可。”
元清看了他一眼。
殿外值戍。
这四个字说得理直气壮,像是他本就应该站在那里,替皇帝守门,风吹日晒都不挪窝一样。
给他一张床他不要,偏要去和普通侍卫抢差事。
“翊王,”他耐着性子,“朕的殿外不缺侍卫。”
“臣知道。”时望的语气不卑不亢,但那股子固执已经隐隐透出来了,“只是臣身为陛下的臣子,护卫陛下周全也是分内之事。”
………
行吧。
元清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
“那你在殿外守着。”他的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时望站起身,朝他行了一礼,转身走出殿门。
元清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差点气笑了,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随即又压了下去。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着外面的脚步声在廊下停住,这才转身往内殿走去。
外面起了风。
时望在殿门侧边站定,背靠着廊柱,面朝外。
风从院子那头吹过来,带着桂花的甜香,也带着初秋的凉意。
他微微眯起眼睛,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上。
金色的花瓣被风吹落,簌簌地铺了一地,空气里的香气浓得像是能把人裹住。
殿内安静下来。
隔着那道门,只偶尔有极轻微的声响传出来,像是有人在走动,又像是在整理什么。
过了一会儿,彻底安静了。
时望微微侧头,看了一眼殿门。
门虚掩着,从缝隙里看进去,只能看见一片模糊的影子。
他收回目光,重新望向院子。
风又大了一些,吹得树冠沙沙作响。
有几朵桂花被吹到了廊下,落在他脚边,小小的,碎碎的,金黄得发亮。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动。
站了一会儿,他换了个姿势,把重心从左脚移到右脚。
廊下的风比院子里小些,但站久了,还是能感觉到那股凉意。
他不太在意这个——行军打仗的时候什么天气没经历过,这点风算什么。
他在意的是别的。
方才在殿内,元清说“你不困,朕困了”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的那点理所当然。
不是命令,不是客气,就是很平常的一句话,像是……家里人说话那样。
还有那句“偏殿已经收拾好了”,不是临时起意,是早就安排好的。
时望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不愿意去偏殿歇着。
不是因为不困——他确实不困,但躺着肯定比站着舒服。
他就是……不想去。
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本能地觉得,不该去。
臣子和皇帝,好像……不应该像这样相处。
他想起方才自己说“臣在殿外值戍”的时候,元清看他的那个眼神。
说不上是什么表情,好像有点无奈,又有点别的什么。
但陛下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摆了摆手,随他去了。
那位小陛下,好像不太会勉强人。
时望心里这么想着,又觉得这个判断下得太草率。
毕竟今天朝会之上,陛下处置政事之时,可是厉害得很。
不是那种“聪明但任性”的厉害,是真正能坐稳龙椅的厉害。
可下了朝,换了常服,坐在棋盘对面喝茶下棋的时候,他又像变了一个人
——随和,放松,甚至带着点少年人才有的、兴致勃勃的神采,像是随时在准备出什么坏主意。
古灵精怪。
偏偏他的身份叫人躲也躲不开,还无法拒绝。
两种样子,都是他。
哪一种是真的?还是说,都是真的?
时望想不明白。
他只知道,自己在那个人面前,有点拿不准分寸。
先帝在时,他很清楚自己的位置——臣子,将领,晚辈。
该说什么,该做什么,界限分明,从不会越界。
可这位小陛下不一样。
他有时候让你觉得,君臣之分没那么重要;有时候又让你觉得,他的心思让人琢磨不透。
时望忽然有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做错了。
但他又想不出哪里错了——臣子在殿外值守,本就是分内之事。
风又大了一些。
时望把那些念头压下去,重新站直了身体。
殿内,元清靠在榻上,根本没有睡意。
他闭着眼,听着外面偶尔传来的、极轻的衣料摩擦声。
那个人还在。
不肯去偏殿,非要在门口罚站。
他弯了弯嘴角,随即又压了下去。
【他不肯去。】他在心里说。
【看出来了。】系统的声音懒洋洋的,【你的翊王,固执得很。】
【不是固执。】元清说,【是谨慎。】
他太谨慎了。
谨慎到不敢在一个不熟悉的地方闭眼,不敢在皇帝午歇的时候离开太远。
与其说是不困,不如说是——不放心。
元清睁开眼,看着头顶的帐幔,忽然有点心疼。
这个人,从前在先帝麾下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
一边小心翼翼,谨言慎行,守着自己的本分;
一边却又为了江山社稷,先帝重托,不计个人安危地劝谏原主;
最后却落得那样一个结局。
然后他又有点生气。
不是气时望,是气自己——气自己拿他没办法。
那就让他站着吧。
元清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上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沾上的。
他闭上眼,听着外面风吹桂花树的声音,沙沙的,软软的,像是谁在耳边轻轻说话。
风吹过来,廊下的宫灯晃了晃,影子在地上摇摇曳曳。
时望抬眼看了看天色,云层比上午厚了些,阳光被遮住,整个院子都暗了一个色调。
桂花被风吹散了一些,零零落落地嵌在青石板的缝隙里。
他蹲下身,把一朵落在石阶边缘的花捡起来,放在掌心看了看。
花瓣很小,金黄色的,边缘有点卷,凑近了能闻到很淡的香。
他把那朵花放在廊柱的底座上,又站起来,继续守着。
半个时辰,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够风吹落一树桂花,够云层从东边飘到西边,够他把该想的不该想的都想了一遍,又都压了回去。
殿内终于有了动静。
很轻的脚步声,然后是门被推开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