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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摄政王(六) 元清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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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清靠回椅背,目光从地图上移到时望脸上,停了一瞬。
“时候不早了,翊王用完膳再走吧。”
不等时望推辞,元清已经朝门外吩咐了一声“传膳”,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时望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元清吃饭的时候话不多,偶尔夹一筷子菜,说一句“这个不错,你尝尝。”,便不再多言。
时望渐渐也习惯了这种安静,不再像最初那样如坐针毡,只是低头吃饭。
用完膳,内侍进来撤去碗碟,又奉上两盏清茶。
元清伸手从内侍捧着的茶盘中取过另一包茶叶,没让内侍转交,而是自己拿起来,递到时望面前。
时望微微一怔。
元清的手指修长白净,托着那包茶叶,姿态随意。
可御赐之物,由皇帝亲手递过来,这份殊荣却非同一般。
他连忙站起身,双手接过。“谢陛下。”
元清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
“不是什么名贵的茶,”他说,语气随意,“便当朕给太傅的谢师礼了。”
时望低头看着手中那包茶叶,包装素雅,封口处压着内廷敕造的印记。
“有陛下此言,臣……就厚颜收下了。”
他顿了顿,将茶叶收好,起身行礼。
“陛下,天色不早,臣该告退了。”
元清点了点头。
“去吧。”
时望收回目光,转身走出殿门。
院子里桂花还在落,金色的花瓣铺了一地,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
他穿过庭院,穿过长廊和宫道,一直走到宫门口,才忽然停了一下,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来路漫漫,宫门一道接一道地掩在暮色里,夕阳的光从门外涌进来,将巍峨的宫殿群照得一片灿金之色。
可元清的身影却不在那片光里——他在宫苑深处,或许正坐在书案后面,看着兵书又或是奏折,御笔起落之间,决定着天下人的命运。
自然,也包括时望的。
春去秋来,转眼便是两年过去。
这两年的时间里,时望进宫的次数越来越多。
政务繁忙的时候,三五日才去一次;清闲的时候,日日进宫也是寻常。
早晨进宫,或讲书,或论兵,或下棋,或练武。
元清留他用膳,他便用膳;元清留他到傍晚,他便到傍晚。
少年帝王总是随心所欲,要重启太学,要开明算科、百工科,要修直道,修河,要清查户部积欠的旧账……
百官被他指挥得团团转,忙完这个又忙那个。
丞相大人一连在宫中忙了半个月都不曾得空回家,终于忍无可忍带着百官上书陛下:
文章兴废事,不可操之过急;冬日动土,耗损民力,望陛下三思!
陛下答曰:十年树木,百年树人,今日之所为,乃百年之奠基,岂甘人后?
无论何时动土,都会损耗民力,冬日农闲,以工代赈,春耕事忙,不可扰民。
时望一开始也跟着劝谏,当天却被元清要求三日内写一份关于本朝兵制弊病与改革的条陈交上去。
他回去和手下同僚抓耳挠腮琢磨到深夜,终于学会了朝堂上最重要的一课:
不该说的话别说。装聋作哑,是一种职场智慧。
那份条陈交上去之后,元清看了,伸出指尖虚点了他一下:“父皇从前说过,叫朕不要欺负你,此事便到此为止吧。”
“下次,你若再跟他们合起伙来欺负朕……可没有这么容易过关了。”
时望低眉顺眼,不知该感谢先帝的挂念,还是该无奈,先帝把陛下教得这样……任性。
总之皇帝陛下现在是没人管得了了。
忠臣也好,谏臣也罢,全都辩驳不过陛下。
时望得他格外优容,自然也不愿叫他失望,如非必要,他也不想在元清面前当那个坏人。
………
“翊王,这道菜不错,你尝尝。”
“时望,你看这一步棋,朕是不是走错了?”
“爱卿,朕今日的箭术有进步吗?”
从“翊王”到“时望”,从“时望”到“爱卿”。
元清喊“爱卿”的时候,语气里总是带着一点笑意,不轻不重,尾音上扬,像是这两个字天生就该这么念。
时望第一次被他喊“爱卿”的时候,耳朵有点热,嘴上却什么都没说。
只是每次听见,心里还是会动一下。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他虚长陛下许多岁,可是有时候,却觉得陛下仿佛才是那个懂得更多的人。
朝堂人事,国家弊政,人心幽微,这些时望沉浮多年仍然看不明白的东西,在陛下眼中却是一目了然。
有时候,时望甚至觉得自己对陛下而言其实也没有多大的用处。
他的武艺兵法尚可,可宫中与军中的高手不计其数。
他忠心,可朝堂上的文武百官,太学与州府的莘莘学子,边疆的数十万将士……
哪一个不是争先恐后,挤破头地想要为皇帝陛下献上这一份忠心?
可元清偏偏只对他格外不同。
这“不同”从何而来,时望想不明白。
先帝的托付?
也许。
可先帝留下的老臣里,丞相周延被他那几道新政折腾得瘦了一圈,
户部尚书郑怀远更是被当殿问住过好几回,面红耳赤地退下来,回去连夜翻账本。
唯独对时望,元清似乎从一开始就没打算“为难”。
元清在他面前时一直是宽和的,亲近的,总是神采奕奕,仿佛不知疲倦。
可时望知道,背地里,他常常看折子看到深夜,案头的烛火亮到三更是常事。
他总是很忙,忙着召见大臣,培植心腹,忙着推行一项又一项新政,还要在繁重的国事中抽空读书、习武,片刻不得闲。
时望只是看着都替他觉得累。
可元清坐在那个位置上,亿万生民的生计与命运压在他肩上,自己有什么资格叫他歇一歇?
他有时候会想,这个人,若是他的弟弟,该多好。
他一定好好护着他,不让他受一点委屈,替他分担更多,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不敢越雷池半步。
但元清不是他的弟弟。
他是他的君王,是他在朝堂上要跪拜的人,是他在众人面前要称“陛下”的人。
只有在两人独处的时候,在那些讲书论兵的间隙里,在那些下棋练武的片刻中,
他才能暂时忘记君臣之分,把他当做——一个需要人陪着的人。
那个元清会在下棋时耍赖,会在练武进步时高兴地看着他等待夸奖,也会被政事烦到不肯吃饭,让人又急又心疼。
他有时英明神武得不像一个少年,有时又孩子气得不像一个君王。
时望把这些念头压在心底,从不表露。
可每次元清喊他“爱卿”的时候,每次在棋盘上把那几个子捡回来的时候,每次练完箭转头冲他笑的时候,
他心里的那团模糊不清的东西,就会翻涌一下,像潮水,涨了又退,退了又涨。
恍然间,时望才惊觉,自己已经陪着元清过了两载寒暑。
闲时奕棋听雨,忙时挑灯对坐,射雁行猎,骑马折花。
他们一同看过秋月春风,夏日乘凉,冬日赏雪。
不知不觉,他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在皇帝陛下面前谨小慎微、生怕行差踏错的翊王了。
而是……元清身边,最亲近的人。
一天,他和丞相周延在宫门外遇见了。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路,周延忽然问他:“翊王觉得,陛下如何?”
时望想了想,说:“陛下天资聪颖,勤勉过人,假以时日,必成一代明君。”
周延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翊王说的是场面话。我问的是,你心里怎么想的。”
时望沉默了。
他心里怎么想的?
时望想起先帝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的那句话:“太子年幼,你多看顾他。”
看顾。
他那时候以为,先帝说的是政务。
现在他才明白,先帝说的远不止政务。
是看着他,护着他,陪着他。
时望没有往下想。
他只是对周延说:“臣心里想的是,先帝托付的人,臣不敢有负。”
周延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那之后不久,边关传来急报,敌军压境,形势紧急。
元清召了几位重臣进宫商议,一直议到深夜。
结束时,宫门已经落锁了。
“翊王今晚就别出宫了。”元清收起地图,语气随意,“偏殿已经收拾好了,去歇着吧。”
时望本想推辞,但看了看外面的天色,确实太晚了。
他便行了一礼,跟着内侍去了偏殿。
偏殿收拾得很整洁,床铺是新的,被褥上有淡淡的安神香的气味。
时望躺下来,闭着眼,却怎么也睡不着。
他想着方才在御书房里议事的场景——元清坐在主位,听几位大臣各抒己见。
边关的形势复杂,各方意见不一,有人主张打,有人主张和,有人主张观望。
元清听完所有人的话,再一锤定音。
从将帅的人选到兵略的主张,从进兵的路线到粮草的运输,全都安排明明白白。
时望站在武将列中,看着元清那张年轻的脸,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情。
有叹服,有欣赏,还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遗憾。
元清成长得太快了。
快到他还没来得及替他遮风挡雨,这个人就已经成了这个王朝头顶上的那片天空。
窗外的月光透进来,落在床前。
时望翻了个身,闭上眼。
第二天一早,时望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他洗漱完毕,走出偏殿,发现元清已经起来了,正站在院子里练剑。
晨光落在他的身上,把他整个人衬得身姿英朗,丰神如玉。
他的剑法已经纯熟,但一招一式依然很认真,练得久了,额角沁出细微的汗意。
时望站在廊下,看着他。
元清练了一会儿,收了剑,转头看见时望,嘴角弯了弯。
“翊王醒了?”
“陛下起得早。”
“睡不着。”元清走过来,把剑递给旁边的内侍,接过帕子擦了擦汗,“想着边关的事,躺了一会儿就起来了。”
时望看着他眼底那一点淡淡的青黑,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心疼。
“陛下,”他说,“臣会留意着边关的消息。陛下不必太过忧虑。”
元清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点愉悦的笑意。
“朕知道,”他说,语气平淡却笃定,“有爱卿在,朕放心。”
这话说得平淡,但时望听出了里面的信重。
他低下头,行了一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