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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摄政王(五)   元清推 ...

  •   元清推开殿门,看见时望还站在廊下,身形笔挺,风把他袍角吹得微微晃动。

      肩头和发顶落了几朵细小的金黄色桂花,他自己浑然不觉。

      听见门响,时望转过身来,目光沉稳,朝元清行了一礼。

      “陛下。”

      “下午还有几卷兵书要看,”元清无奈地看了时望一眼,嘴角微微弯起,“翊王可别站着讲了。”

      时望微微一怔,随即低头。

      “臣……遵旨。”

      他趋步跟上来,走在元清身后。

      经过门槛的时候,带进来一缕桂花的香气,清甜馥郁,和宫殿里原有的墨香混在一起,竟也不显突兀。

      元清没有回头,但嘴角的弧度却明显了一分。

      他在书案前坐下,将一卷兵法竹简摊开,又指了指旁边的位置。

      “坐。”

      时望犹豫了一瞬。

      那张椅子离书案很近,侧对着御座,坐上去几乎便是君臣并肩的架势。

      他看了一眼元清,对方已经低下头去翻竹简。

      元清翻开后便往他那边推了推,“就讲‘地形篇’吧,朕有几个地方不太明白。”

      时望来不及再多想,依言坐下,接过竹简。

      他扫了一眼,是讲地形与兵力部署的一章,确实有些晦涩。

      上面用朱笔做了几处圈点,圈得不多,但都在关键处。

      时望想了想,组织了一下语言,开始给元清讲解。

      起初他还有些担心——担心这位陛下听不进去,或者听两句就腻烦了。

      可没想到,元清听得非常认真。

      偶尔提出疑惑,也都点在关键之处。

      他不仅听得懂,还能举一反三。

      有时候时望刚开了个头,他就已经猜到后面的结论;有时候时望故意留个扣子,他略一思索就能解开。

      这种默契来得毫无道理,却又让人说不出的畅快。

      他不知道的是,元清有一半的注意力并不在竹简上。

      时望讲课的时候和平时不太一样。

      平时他话少,沉稳,像一座沉默的山峰。

      但讲起兵法,他的眼睛会亮起来,语速会稍稍加快,连坐姿都从那种端端正正的紧绷,变成了微微前倾的松弛。

      偶尔讲到兴起,还会不自觉地用手比划,像是在指挥一场看不见的战役。

      元清喜欢看到他这种样子。

      鲜活的,明亮的,不再是朝堂上那个一板一眼的翊王,而是时望本人。

      “翊王这里说的‘居高临下’,是指地势,还是指态势?”元清忽然问。

      “兼而有之。”时望指着竹简上的某一行字,“你看这里,先贤讲的是‘形’与‘势’的关系。
      居高临下,既是地形之利,也是心理之优。敌在低处,仰望我军,气势上先输三分。”

      元清点点头,若有所思。

      院里有风吹过,桂花树的影子在窗外晃了晃。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那如果敌军明知居高临下,却故意示弱,引诱我军出击呢?”

      “那就要看主帅的判断了。”时望斟酌着说,“虚实之间,往往只有一线之隔。判断对了,是乘胜追击;判断错了,是自投罗网。”

      “那怎么判断?”

      “直觉与经验。”时望说,“见得多了,自然就懂了。”

      元清看着他,忽然笑了笑。

      “那翊王一定很有经验。”

      时望没有否认。

      他继续往下讲。
      讲到边疆各处山川地理的时候,他发现元清的速度慢了下来。

      “陛下对山川地理的了解……”时望斟酌着措辞,“似乎不如兵法谋略来得精深。”

      元清也不掩饰,坦然道:“读万卷书终究不如行万里路,朕不曾亲眼见过,自然是隔了一层。”

      时望点了点头。

      兵法谋略可以在书斋里学,但山川地理,必须结合实地经验才能真正理解。

      他站起身,走到书案边,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画了起来。

      先画山脉走势,再画河流分布,然后是关隘、城池、道路……一边画,一边给元清讲解。

      “这里是关隘,两边是山,中间是峡谷,易守难攻。”他用笔指着画出来的地图,

      “北边是平原,无险可守,所以关口设在峡谷最窄处,弓弩可以覆盖整个通道。”

      元清凑过来看,目光顺着时望的笔尖移动,听得很认真。

      两人的肩膀离得很近,近时望能闻见元清身上甘甜的安神香的味道。

      “那如果敌军绕过关隘,从西边这条山谷进来呢?”元清指着时望画的一条山道。

      时望的笔顿了一下。

      这条山道很偏,一般人不仔细看地图根本注意不到。
      元清不仅注意到了,还立刻想到了战术上的可能性。

      他抬眸看了元清一眼,目光里多了一点东西——是意外,也是欣赏。

      “陛下说得不错,这条山谷确实是个隐患。”他在那条山道上画了个圈,“当年先帝在时,曾在这里设了一个军寨,驻了五百人。虽然不多,但足以预警和迟滞敌军。”

      元清点点头,若有所思。

      时望越讲越顺,不知不觉,语速快了一些,手势也多了一些。

      他指着竹简上的字句,又比划着地形和兵力部署,讲到关键处,便会拿起笔在纸上画几笔示意。

      元清就凑过来看,两人的肩膀几乎挨在一起。

      桂花的香气一阵一阵地飘进来,混着初秋午后微凉的空气,在书房里慢慢漾开。

      那香气不浓不淡,却恰到好处地填满了每一寸空间。

      “这里,”时望用笔点着纸上的箭头,“陛下看,如果敌军从这个方向进攻,我军有两种应对……”

      两人一个讲一个听。

      不知不觉,窗外的光线一寸一寸地移动,从书案的这头移到那头,又从那头移到了墙上。

      时望讲着讲着,忽然停了一下。

      他想起了一些很久远的事。

      当年他刚被先帝提拔起来的时候,也是这样,站在地图前,听先帝讲战场的局势。

      先帝指着山川河流,一条一条地给手下人分析,哪里是险要,哪里是要冲,哪里该守,哪里该攻。

      他那时候年少,听得热血沸腾,恨不得立刻上阵杀敌。

      再后来,他成了将军,先帝也不再给他讲课了,而是和他论兵。

      两人坐在沙盘前,你一言我一语,推演战局,争论战术。

      那些日子,好像就在昨天。

      时望的目光落在元清脸上,忽然有些恍惚。

      少年的眉眼间,隐约能看出先帝年轻时的影子——同样的专注,同样的聪慧,同样的英明果决。

      没有先帝,他可能一辈子都是行伍里的一个小卒,不会有人知道他的名字,也不会有人记得他立过什么功。

      是先帝把他从泥淖里拉出来,给了他机会,给了他信任,给了他一切。

      所以先帝临终前把他叫到榻前,拉着他的手说“太子年幼,你多看顾他”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地应了。

      与权力地位无关,只是因为——那是先帝的嘱托。

      他看着元清,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感。

      这个人,既是他的君王,也是先帝的孩子。

      他要辅佐他,要守护他,不能让他行差踏错,不能让先帝在天之灵失望。

      “翊王?”元清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时望回过神,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笔,笔尖在纸上洇出一团散开的墨迹。

      元清正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点疑惑,一点关切,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碰了一下。

      “在想什么?”元清问。

      时望垂下眼,把那些情绪压了下去。

      “臣想起了一些旧事,”他说,语气平稳,“先帝当年,也曾这样教过臣。”

      元清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着时望低垂的眉眼,看着他眉宇间那一闪而过的的怀念之色。

      先帝对时望有知遇之恩,半师之谊,这些他都知道。

      时望是先帝一手提拔起来的人,是先帝最信任的武将,也是先帝留给继承人的、最重要的辅弼之臣。

      只可惜,一朝天子一朝臣,原身并不把他们看做助力或制衡,只当做限制自己权力的掣肘。

      沉默了片刻,元清轻声说:“父皇看人很准。”

      时望微微一怔,抬眸看向他。

      元清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平静而坦诚。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低下头,重新看向那张画了一半的地图,手指在地图边缘轻轻点了一下,示意时望继续。

      “翊王继续讲吧,”元清说,“这里,朕还没弄明白。”

      时望看着他低垂的侧脸,心里那团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又翻涌了一下。

      他重新拿起笔,俯身在地图上标注。

      “这里,陛下请看……”

      窗外的桂花还在落。

      风不大,偶尔有一阵,把枝头的花瓣吹下来,飘进窗子里,落在书案边缘。

      时望讲着讲着,忽然停了下来。

      他看见元清伸手,把落在竹简上的一朵桂花拈起来,放在掌心看了看。

      很小的一朵,金黄色的,花瓣微微卷着边。

      元清看了两秒,把它轻轻放在书案的一角,继续低头看竹简。

      时望的目光在那朵桂花上停了一瞬,又落在元清的手指上。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下讲。

      余光里,那朵小小的桂花一直安安静静地待在书案角落,芬芳馥郁,悄然无声。

      讲到日影西斜,时望才停下来。

      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发现已经过了大半个下午。

      夕阳已经把半边天空染成了橘红色,光线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书案上,把那朵桂花镀上一层赤金之色。

      他转过头,发现元清正靠在椅背上看他。

      不是朝堂上那种冕旒遮面、不辨喜怒的看,而是很安静的、带着一点专注的注视。

      时望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心跳快了一拍。

      他垂下眼,把那点异样压下去,声音平稳如常:“陛下,今日的课业就讲到这里吧。”

      元清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才微微弯起唇角。

      “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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