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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摄政王(十)   阳光很 ...

  •   阳光很好。

      好得不像真的。

      时望眨了眨眼,发现自己骑在马上。

      远处是起伏的山丘,近处是碧绿而丰茂的草地,马蹄踩上去悄无声息,只有草叶折断时散发出的植物汁液气息一缕一缕地钻进鼻腔。

      草丛中长满了不知名的野花,黄的、紫的、白的,星星点点地散落在饱满的绿意中间。

      风从山丘那边吹过来,带着花香、草香,还有一种晒了一整天太阳之后泥土散发出的、干燥而温暖的气息。

      时望觉得这个地方很熟悉,是他和元清常来的那个围场。

      元清还没到。

      这倒不意外。

      陛下出行,仪仗、护卫、随从,一样都不能少,阵仗大得像搬半座皇宫过来。

      时望总是比仪仗队先到,他会在元清到来之前再检查一遍围场的防卫,排除一切不利因素。

      他正出着神,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

      不是一匹马,是很多匹。

      蹄声沉闷而有节奏,像闷雷从地平线那头滚过来。

      紧接着是仪仗的旗帜从树梢后面露出来,黄的、红的,旗角翻飞,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他看向仪仗来的方向,目光穿过薄雾,穿过旗幡,穿过层层叠叠的人影——元清没有坐轿辇。

      他骑的是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高大雄骏,四蹄修长,脖颈微微拱起,鬃毛在风中飘动,一看就是西北进贡的良驹。

      少年皇帝穿着一身玄色的骑装,腰间束着墨色的革带,头发高高束起,露出整张脸。

      时望微微一怔。

      那张脸上的表情,和上朝时完全不同。

      没有冷漠,没有那种“朕随时可以把你贬去岭南”的威慑力,没有珠帘后面那张让人猜不透的脸。

      他微微侧着头,目光越过人群,越过旗幡,越过晨雾——

      直直地落在时望身上。

      时望看着那双眼睛,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不是惊艳——他见过元清无数次,早朝、晚朝、授课、御前议事、单独召见,各种场合都见过。

      他见过元清穿着冕服坐在龙椅上,珠帘后面那张脸庄严得像庙里的神像;

      也见过元清批奏折批到深夜,闭目养神,脸上几乎看不到情绪,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可那些时候,元清总是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矜贵与威严,像是时刻在提醒他:朕在这里,朕是皇帝。

      但此刻的元清是不一样的。

      元清在笑。

      那笑容是朝着他的。

      少年皇帝策马驰出人群,肩膀随着马匹的起伏自然地上下晃动,衣袍在风中轻轻飘摇,整个人像是融化在了这片阳光和风里。

      “时望!”元清在马上朝他喊,声音被风送过来,清脆得像山涧里的泉水拍在石头上,“你跟上啊!”

      时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装束——不知什么时候,他也换上了骑装,腰间佩着剑,马鞍旁挂着弓。

      他握了握缰绳,催马向前,马蹄踏过草地,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

      他跟上去了。

      两匹马一前一后甩开了人群,如同两道旋风冲进草场深处。

      时望看着前方的背影,心里那个柔软的、让他发慌的东西又冒了出来。

      像气泡从水底往上冒,咕嘟咕嘟的,一个接一个,压都压不住。

      “时望!”

      元清忽然勒住缰绳,战马嘶鸣一声,前蹄高高扬起,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然后稳稳地落在地上。

      他拨马回身,面朝时望,阳光在他身后铺开,照得时望有些睁不开眼。

      时望的呼吸停了一瞬。

      元清看着他,眼睛里带着一种奇怪的、专注的神情。

      那神情不是朝堂上模糊的审视,也不是喝酒时的促狭和柔软。

      这是一种更直接的、更理所当然的、像猎手盯住猎物一样的目光。

      势在必得。

      然后他看见元清张弓搭箭。

      弓弦被拉成满月,箭簇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银光,瞄准的方向——

      正对着时望。

      时望没有动。

      那双眼睛隔着弓弦看着他,明亮、锐利、带着一种前所未见的专注。

      元清的眼神像一张网,铺天盖地地罩下来,把时望整个人裹在里面,无处可逃。

      时望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直视着元清的眼睛,没有躲闪,心脏在胸腔里狂震,可他握缰绳的手却很稳。

      他在等。

      等那一箭离弦。

      “嗖”的一声,箭离弦而去,带着尖锐的破空声,从时望耳边掠过。

      然后是一声闷响。

      时望转过头,看见那支箭稳稳地钉在身后一棵树的树干上,箭尾还在微微颤动,发出“嗡嗡”的余音。

      箭簇没入树干足有两寸深,可见力道之大。

      时望转过头来,看向元清。

      元清已经把弓收了起来,正歪着头看他,嘴角噙着笑,眼睛里亮晶晶的,带着一种恶作剧得逞之后的得意。

      “时望,”元清说,声音里带着笑意,“你刚才是不是以为朕要射你?”

      时望沉默了一瞬。

      “是。”他老老实实地说。

      “那你为什么不躲?”

      时望张了张嘴,想说“臣相信陛下不会伤害臣”,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真正的答案是——他不想躲。

      不是因为相信元清不会伤他,而是因为就算元清真要伤他,他也不想躲。

      所以他只是低下头,说了一句:“臣知道陛下箭法精准,不会失手。”

      元清看着他,目光闪了闪,像是想要看透时望的心思。

      然后他轻轻“哼”了一声,也不知道是满意还是不满意,一勒缰绳,调转马头,丢下一句话——

      “走吧,再跑一圈。”

      然后就策马冲了出去。

      马蹄声急促而有力,像一连串密集的鼓点,敲在草地上,也敲在时望的心口上。

      元清的背影在阳光下越来越远,骑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束起的头发在脑后飞扬,像一面黑色的旗帜。

      时望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心跳慢慢地、慢慢地恢复了往常的频率。

      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是沉在水底的鱼,被惊醒了,缓缓地摆了一下尾。

      时望终于知道了那是什么。

      他愿意为这个人做任何事。

      不管是站在朝堂上替他出谋划策,冲锋陷阵,还是骑在马上陪他跑一圈又一圈,还是——

      被他的箭指着,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等着那一箭离弦。

      他都愿意。

      时望催马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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