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4、摄政王(九) 幸好元 ...
-
幸好元清先开了口。
他把自己的杯子端起来,朝时望举了举。
“来,”元清说,“敬你。”
“敬臣?”时望端着杯子的手悬在半空中,“敬臣什么?”
“敬你——”元清想了想,歪着头,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想了半天,最后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种不讲道理的、任性的可爱,“敬你今日在朝堂上站得好看。”
这是什么敬酒的理由?
可元清已经不由分说地碰了过来。
白瓷杯与白瓷杯相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像两块玉石轻轻叩击,声音清越悠长,在暮色中的园子里回荡了一瞬,然后被风吹散。
“喝。”元清说,语气不容置疑。
时望无奈,只好一饮而尽。
他平时在家几乎不喝酒,偶尔同僚之间小聚也只喝一两杯。
又是几杯温酒下肚,酒意已经实实在在地涌了上来,从耳根蔓延到脸颊,从脸颊蔓延到脖颈。
最初的一点粉色逐渐升腾成被烈酒激出来的、从皮肤底层透出来的红,像铁被烧到了半熟,红得发烫,红得滚热。
元清看着他那张红透了的脸,忽然大笑起来。
笑声比之前更大,更放肆,更不加掩饰。
“爱卿,”元清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眼尾因为酒意染上了一层薄红,衬着那张年轻的脸,好看得不像话,“你的酒量,是真的不行。”
时望被笑得有些恼,但恼意刚冒出来,就被一阵巨大的、铺天盖地的眩晕给盖了过去。
他眨了眨眼,发现眼前的元清变成了两个,又眨了眨眼,两个变成了三个。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完了,喝多了。
可他不能失仪。
尤其是元清正用一种看好戏的眼神盯着他,嘴角噙着笑,眼睛里亮晶晶的,好像在等着看他出丑或者闹出什么笑话来。
时望深吸一口气,挺直背脊,把两只手稳稳地放在膝上,目光直视前方,表情端正如庙里的神像。
除了那张红透了的脸,他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元清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笑趴在了石桌上。
他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额头抵在手臂上,露出后颈一截白皙的皮肤。
笑声闷在衣袖里,变得含混而柔软,像小动物发出的咕噜声。
时望心里那点恼意忽然就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柔软的、让他胸口发胀的情绪。
那情绪说不清是什么,他从未体会过,有些陌生,但并不讨厌。
时望只是看着他,什么也没想,脑子里只剩下一片宁静的空白。
元清抬起头的时候,眼神里还残留着笑意,瞳湿漉漉的,像刚被雨水浸过一样。
“时望。”他叫了一声。
“臣在。”
“你这个人,”元清慢慢地说,声音因为笑得太久而有些沙哑,尾音拖得很长,“朕是越来越喜欢了。”
时望的呼吸停了一瞬。
整个园子都安静了下来。
风停了,竹叶不响了,湖面上的涟漪也平了。
暮色完全笼罩下来,亭子里暗得只能看见对面那个人模糊的轮廓。
只有元清的眼睛是亮的。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看着他,里面有一种他读不懂的、复杂的、幽深的情绪。
不像是酒意,也不像是玩笑,更像是什么被压抑了很久的东西,在这一刻不小心从眼睛里漏了出来,只漏了一瞬,就被主人收了回去。
元清站起身,绕过石桌,走到时望面前。
他站得很近,近到时望能闻到他身上的酒气混着熏香的味道,能感受到他身体散发出的微热的温度。
然后元清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时望的头顶。
没用多少力道,可时望觉得整条脊背都僵住了,心跳如擂鼓,浑身的血液都往头顶涌去。
“早点回去休息。”元清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低沉而温和,“明天还要上朝呢,爱卿。”
说完,他收回手,转身背着手悠闲地走出了亭子。
脚步声在石板路上越来越远,渐渐被风声和竹叶声吞没。
远处传来随从们迎上去的动静,然后是灯笼的光在黑暗中亮起来,橘黄色的,一摇一晃地往宫殿深处去了。
湖面上起了风,吹得竹叶沙沙作响,像有人在窃窃私语。
亭角的铜铃被风吹动,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清脆而零落。
时望低下头,看见石桌上两只白瓷杯还并排摆着,一只空的,一只半满。
那只半满的杯沿上,有一圈透明的、湿润的酒渍,是元清留下的。
时望伸出手,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瞬,然后像被烫到了一样缩了回去。
走出园子的时候,他的脚步有些踉跄——不全是酒意。
迎面吹来的夜风带着凉意扑在脸上,他却觉得浑身都在发烫,从里到外,从心口到指尖,滚烫滚烫的,像被人架在火上烤。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烫的。
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烫的。
摸了摸自己的心口——
烫的。
烫得他几乎要叫出声来。
亲卫姜昭牵着马在宫门外等他,看见他从宫门里走出来,迎上去正要说话,忽然顿住了。
“王爷,您的脸怎么这么红?”
时望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回答。
“王爷?”姜昭又喊了一声。
时望勒住缰绳,在马背上坐直了身体。夜风吹过来,灌进他的领口,冷意终于让他的头脑清明了几分。
他望着宫门深处那片沉沉的黑暗,黑暗尽头有零星的灯火,像萤火虫一样微弱地闪烁着。
“没事。”时望说,声音被风送出去,散在夜色里,模糊而低哑,“回府。”
长街寂静,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得得声。
“你这个人,朕是越来越喜欢了。”
是玩笑吗?
还是——
时望不敢想下去了。
他把那个念头按下去,告诉自己那只是一个皇帝在酒后的无心之言,当不得真,不能当真,不许当真。
可他按不住胸腔里那团火。
那团火从喝酒的时候就开始烧,一直烧到现在,越烧越旺,越烧越烈,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发痛。
那不是酒的火,那是另一种火——一种他从未尝过的、让他既恐惧又渴望的火。
那火的名字,他不敢叫出口。
回到府中,时望直接回了卧房。
他让其他人退下,关上门,连灯都没有点,就那样和衣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头顶黑暗中的房梁。
脑子里千头万绪,好像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什么都没有,只有月光投下的、窗棂的影子,一格一格的,像一个笼子。
他闭上眼。
一闭上眼,眼前就是元清在暮色中的脸——眼睛亮亮的,嘴角弯弯的,得意又狡黠。
“你这个人,朕是越来越喜欢了。”
时望猛地睁开眼,他伸手按住胸口,试图让那颗不争气的心安静下来,
可掌心感受到的只有狂乱的、毫无章法的跳动,一下比一下快,一下比一下重。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
远处传来的更鼓声从一更变成了三更。
他心里那团火终于慢慢地、慢慢地从烈焰变成了余烬,不再烧得他发痛,却依然烫得他发慌。
时望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梦里的光线是昏黄的,带着蜡烛燃烧时特有的、暖融融的橘色。
他知道自己在哪里。
先帝的寝殿。
他认得这个味道——药味、龙涎香、书卷的墨香,还有一种垂暮之人身上特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
他跪在床前,膝盖下面是硬邦邦的金砖。
凉意从膝盖骨一路往上爬,爬到腰眼,爬到脊背,爬进心口里。
床上躺着的人动了一下。
时望抬起头。
先帝的脸在烛光中显得格外瘦削,颧骨高高地凸起,眼窝深深地陷下去,皮肤薄得像一层纸,几乎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
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还亮着,亮得不像是将死之人的眼睛,亮得像两把烧到了最后的火炬,在熄灭之前拼尽全力地燃烧着,要把最后的光都榨出来。
“时望。”先帝叫他。
“臣在。”时望道。
“你要……好好地……看顾太子。”先帝的目光死死地落在他的脸上。
生命的最后时刻,他不交代朝政,不交代军务,不交代那些关乎天下苍生的大事,而只是反反复复地念叨着太子。
“陛下放心。”时望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像一块石头落进了深潭,沉到底,不动了,“臣必当竭尽全力,辅佐太子,护太子周全。”
“好,”先帝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风从很远的地方吹来的呢喃,“朕一直知道……你是个好孩子……”
门外传来一阵凌乱地脚步声,是太子下朝回来了。
时望下意识回头去看,画面忽然碎了。
像一面镜子被人从中间敲了一下,裂纹从中心向四面八方蔓延,每一道裂纹里都透出刺目的白光。
时望在光芒中坠落。
坠落的感觉很短,短到几乎来不及害怕,就触了底。
触底的时候,他闻到了青草和泥土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