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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摄政王(十二) 午后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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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阳光正好。
御花园西北角有一片空地,四周种满了西府海棠。
此时花期将尽,风一吹便簌簌落下一阵粉白色的花雨,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踩上去无声无息,像踏在云上。
元清换了一身方便活动的劲装,玄色窄袖长袍,腰间束着玉带,身形颀长,正在试剑。
时望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捧着一柄备用长剑,目光沉沉地落在元清身上。
说是需要指点,但元清的剑法与招式已经不再是初学时的生硬与滞涩,反而有种信手拈来的从容。
剑身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目的寒光,剑势迅捷有力,动如雷霆,每一次劈刺都带着凌厉的破空声。
可他的身姿却又是从容的,步伐稳健,腰背挺拔,即便是取人性命的剑招,由他使来也带着几分气定神闲的悠然。
时望看得有些出神。
一阵风过,更多的海棠花瓣从枝头飘落,纷纷扬扬。
元清的脸在花瓣的簇拥中忽隐忽现,他专注地看着剑尖的方向,嘴角微微上扬。
剑身横削,带起的劲风卷起空中的花瓣,在他周身绕成一圈粉白色的漩涡。
剑气未歇,长剑自下而上撩出,一道银光破开花幕,漫天飞花被剑气劈开一道空隙,在他身侧分成两半,向两边飘散。
随即他拧腰回身,剑势由刚转柔,向下划了半个圆,稳稳停在身侧。
元清转过身来,看向时望。
“如何?”
少年的额角沁出一层薄汗,白皙如玉的肤色在运动过后又多了几分健康的红润,一双明亮地眼睛直直地看过来,叫人移不开眼。
时望喉结滚动了一下,把那柄备用长剑换到左手,右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又松开。
“陛下的剑法……”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已经没有什么需要臣指点的了。”
元清挑了挑眉,显然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
他提着剑走过来,一步,两步,三步——直到与时望之间只剩一臂的距离。
“朕让你来指点,你就指点。”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讲道理的任性,“说点朕不知道的。”
时望垂下视线,落在元清的靴子上,靴底踏过满地彤云,沾上了几片粉白的花瓣。
不知道的。
他的私心贪念吗?
陛下什么都懂,朝臣们的私心算计、朋党勾结,都逃不过他的法眼,可他却从不放在心上。
陛下只要那些人做好他交代的事情,做不好便换人来做。
能臣干吏,忠心不二,开疆域外,拓土四方,这样的人,天下多得是。
什么样的人,才能入他的眼?
入了他的眼之后,又怎么能长久地留在那里?
时望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从很久以前就开始贪心了。
起初是贪那一句“翊王留下”,后来是贪那一抬眼、那一停顿的目光,再后来……
人的贪念是永无止境的。
守着守着,就会想要靠近;靠近之后,就会想要触碰;触碰之后,就会想要拥有。
他贪得越来越多,越来越不知足。
时望微微垂眸,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陛下,”他的声音沉稳如常,“剑法再好,若心不定,剑也会偏。”
“心不定?”元清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微微歪着头看他,像是在品味什么了不得的深意,“时望,谁心不定?”
风停了。
漫天的花瓣失去托举的力量,直直地坠落下来,落在元清的肩头,落在他束起的发间,落在时望捧剑的手上。
时望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臣……”
“行了,”元清忽然打断他,语气恢复成那种漫不经心的随意,“既然你觉得没什么可指点的,那陪朕走两招?”
他把剑横在身前,剑身上沾着的几片花瓣轻轻飘落,露出一泓秋水般的寒光。
时望看着那柄剑,看着剑身上映出的、元清含笑的眉眼,缓缓点了点头。
“臣,遵旨。”
他拔出手中的长剑,剑锋出鞘时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
两柄长剑在空中相击,发出一声清越的脆响。
元清先动了。
他出手极快,剑锋直取时望左肩,带起一道凌厉的风声。
时望侧身避开,剑尖擦着他的衣襟掠过,削下的一丝布料在阳光下飘飘荡荡地落下去。
时望心里清楚。
元清的剑法虽留了三分余地,不至于伤他,但也绝不是在客气。
那双明亮的眼睛微微眯起,瞳孔里映着剑身的寒光,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像是猫在逗弄猎物,又像是少年人藏不住的、想要炫耀的心思。
时望后退半步,横剑格挡。
两剑相抵,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元清趁势欺身而上,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海棠花的气息包裹上来。
另一个人的呼吸拂在耳边,温热而微微急促。
时望猛地发力,将元清的剑格开,自己向后跃出两步,拉开距离。
握剑的掌心已经微微出汗。
“陛下好剑法。”
元清盯着他看了一瞬,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几分了然,几分得意,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心里发痒的东西。
“你让着朕。”元清说,语气笃定,“方才那一剑,你明明可以反击。”
时望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他只是垂下眼帘,看着剑身上映出的自己模糊的倒影。
他比元清多了战阵之上的经验,真要放开手脚打,元清未必是他的对手。
可他舍不得——舍不得让剑锋离那人太近,更舍不得打破此刻这种……只有两个人的、安静的、被阳光和花瓣包围的时刻。
“再来。”元清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剑锋一转,又欺身而上。
这一次他的剑势更急,一招连着一招,如暴风骤雨般倾泻而下。
时望一一格挡,剑与剑的碰撞声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他的目光始终追随着元清的动作——他出剑时的专注,他转身时的利落,他嘴角那抹始终挂着的、志在必得的笑意。
像是永远也看不够。
不知过了多少招,元清忽然收剑,退后一步,微微喘着气。
他的发丝有些散了,几缕碎发从束带中挣脱出来,垂在脸侧,被汗濡湿。
“不打了。”元清把剑往地上一插,剑身没入泥土三寸,稳稳地立在那里。
他抬手抹了一把额角的汗,漂亮的眼睛弯起来,看着时望,“你总让着朕,没意思。”
时望沉默了一瞬,也将剑收了回来。
“臣不敢……”他顿了顿,像是有些不知所措,最后只低声道,“臣知错。”
元清看着他,目光锐利,像是要将他的伪装一层一层地剥开,看清里面到底藏了什么。
“时望,”元清忽然开口,声音放得很轻,“你对朕,只是‘不敢’吗?”
时望心头一震。
他几乎要以为元清已经看穿了一切。
——他那些见不得光的念头,那些被他压在忠心的皮囊底下翻涌着的、快要溢出来的东西。
风又起了,海棠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
有几片落在元清的肩上,落在他的发间,落在他颊侧,吻过他细腻如玉的脸,又坠入尘土。
他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侧,指节捏得发白。
“臣……”他的声音有些哑,清了清嗓子才继续说下去,“臣对陛下,唯有忠心。”
“忠心,”元清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漫不经心,“朕知道了。”
他转身走向空地边缘的石凳,衣袍带起一阵风,地上的花瓣追着他的背影飘了几步,又纷纷扬扬地落下去。
时望垂下眼,看着自己握着剑柄的手。
他不知道该怎么留住那个人的目光。
他只知道,从很早以前开始,他的目光就已经离不开那个人了。
时望在原地站了片刻,将剑收入鞘中,朝元清走去。
旁边的石桌上摆着茶具,是李德全不知什么时候命人备下的。
元清坐在石凳上,将剑搁下,随手将额角的散落的发丝捋到耳后。
他提起茶壶倒了一杯,茶汤清澈,热气袅袅升起,氤氲成一团淡白色的雾。
“站着做什么?”元清端起茶杯,抬眼看了时望一眼,“坐。”
时望依言在石桌另一侧坐下。
元清喝了口茶,将茶杯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着圈。
“时望,你在朕身边有多久了?”
时望略一思索:“回陛下,臣奉先帝之命辅佐陛下,至今已近三年。”
“三年。”元清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眼里浮上一层淡淡的、说不清意味的笑意,“你有自己想做的事吗?”
时望看着元清的手指——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指尖在杯沿上一下一下地转着,节奏不紧不慢,像在弹一首无声的曲子。
“臣没想过。”时望说。
“是吗?”元清停下转杯子的动作,抬眼看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让人无处遁形的锐利,“朕怎么觉得,你什么事都做得了,就是什么事都不肯做?”
时望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他隐约觉得元清今天说的每一句话都意有所指,可又不敢细想。
他沉默了很久。
茶杯里的热气被风带走,更多的花瓣在石桌上堆积起来。
元清也不催促,他伸手从袖口拈下一片花瓣,放在指尖转了转,然后轻轻吹走。
花瓣在风中打了几个旋,飘飘荡荡地落进了花丛里。
时望看着那片花瓣落进花丛,消失在粉白色的海洋里,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像是在悬崖边上站着,脚下是万丈深渊,身后是来路。
往前走一步,可能会粉身碎骨;退回去,一切如常。
可他想往前走。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掐灭了。
“陛下想听什么?”时望问,声音平稳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元清盯着他看了片刻,目光一寸一寸地从他的眉眼滑到下颌,像是在寻找什么破绽。
然后他收回了目光,低头看着杯中已经凉透的茶,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没什么,”元清端起茶杯,将凉茶一饮而尽,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你不想说,朕不逼你。”
时望看着元清仰头喝茶时露出的那截脖颈——白皙修长,喉结的轮廓在吞咽时微微滑动。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
“陛下,”时望开口,声音沉稳如常,“茶凉了,臣替陛下换一壶。”
他站起身来,伸手去拿茶壶。
元清忽然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背。
温热的触感从手背传来,像一簇火苗在皮肤上燃烧。
时望整个人僵住,连呼吸都忘了。
“不必了。”元清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凉茶也有凉茶的滋味。”
他没有松手。
时望低着头,看着那只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看着那截白皙的手腕上隐隐可见的青色的血管。
他好像有点明白了。
可他还是不敢。
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怕自己一动,那只手就会缩回去。
他怕自己一开口,这个人就会离他更远。
他怕自己迈出那一步,就再也回不到从前——回不到可以这样安静地坐在他身边、看花瓣飘落、听风声吹过枝头的从前。
所以他只是站在那里,手背上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渗进皮肤,渗进血液,渗进骨头缝里。
他不说话。
元清也不说话。
风从花枝间穿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有人在耳边轻声说着什么秘密。
时间好像停住了。
又好像从来没有动过。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一瞬——元清终于收回了手。
时望没看清他的表情,只听见他说了一句:
“时望,你的手好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