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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摄政王(十三) 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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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清没有看他,若无其事地饮茶,像是故意给他留出收拾表情的时间。
时望垂下眼,将手收回袖中,指节慢慢蜷起来,攥住那一小片残留的温度。
二人在把盏闲叙,不谈政事,只谈眼前花,四时景。
说到兴处,元清语调上扬,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像一根羽毛在心上扫来扫去。
时望的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看他说话时微微上扬的嘴角,看他托起茶杯的指节,看他被风吹起又落下的发丝。
那些细碎的、微不足道的瞬间,被他一一收进眼底。
有那么一刻,时望觉得此刻能永远持续下去就好了。
可元清终究还有正事。
有大臣觐见,他皱了皱眉,起身前说了一句:“爱卿喜欢此处的风景便留下多看会儿,看够了再回去。”
时望站起身,拱手行礼:“臣恭送陛下。”
元清转身,李德全小跑着跟上,宫人们鱼贯而出。
原本热闹的花林忽然安静下来。
时望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渐行渐远,消失在宫墙的阴影里。
元清不在,他并没有赏花的兴致。
只是留在此处,好像就能离他的陛下更近一点。
花瓣还在落,一片一片,无声无息,偶尔有几片落在他肩头、膝上,他也不拂,就那么任它们积着。
直到暮色降临,他站起身来,花瓣从膝上簌簌落下,铺开一小片粉白色的地毯。
他将剑挂在腰间,沿着游廊往回走。
两侧的灯笼还没点,暮色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是要将人吞没。
路过御花园拐角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步。
不远处,元清正站在一株树下,背对着他,和李德全说着什么。
他已经换回了常服,乌发重新束过,用一根白玉簪固定。
宫人们提着灯笼站在一边,明烛摇曳,将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李德全躬身应着,一抬眼看见了时望,脸上露出一个微妙的表情,很快又收了回去。
时望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
他的陛下,白天穿着龙袍的时候,威严而疏离,让人不敢直视。
可此刻,在暮色与灯火的掩映下,他看起来像一幅画——温柔的、安静的、触手可及的画。
元清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微微侧头。
隔着几十步的距离,两人的目光在暮色中相撞。
时望看见了那双眼睛里的光,不是那种高居御座上看着臣子的锐利的、带着审视的光,
而是一种只在看着他的时候出现的,更柔软的、近乎温柔的光。
那光落在他身上,像一层薄纱,轻轻的,暖暖的,让他几乎忘了呼吸。
时望下意识往前踏了一步。
而后他猛然醒悟过来,立刻垂下眼,拱手行了一礼,转身走了。
步伐比来时快了许多,几乎称得上仓皇。
他不敢回头,怕自己一回头就再也走不动了,怕自己会像被魇住了一样站在原地,然后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
他没看见的是,他转身之后,元清的目光一直追着他的背影,直到那个挺拔的身影消失在游廊尽头。
“陛下,”李德全小心翼翼地开口,“翊王殿下已经走远了。”
元清收回目光,嘴角弯了弯。
“朕看见了。”
时望回到府中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府里静悄悄的。
他穿过前院,绕过影壁,走进书房,将剑放在架上。
书房里没有点灯,只有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
时望抬起手,在月光下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掌心、虎口、指腹都有薄薄的茧,是常年握剑留下的痕迹。
凉吗?
习武之人身强体健,气血充盈,怎么会凉呢?
是那一刻,他太过心慌吗?
没有答案。
他的脸隐没在暗处,只有那双眼睛微微泛着光。
书房的墙上挂着一副铠甲,是当年先帝赐的,至今保养如新。
铠甲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像一位沉默的故人,静静地注视着他。
时望站起身,走到那副铠甲面前。
他伸出手,指尖触到冰凉的甲片。
那些甲片一片一片叠在一起,每一片都被擦拭得锃亮,映出他自己模糊的倒影。
可此刻,他看着那副铠甲,心里想的却全是元清。
想他笑起来的样子,想他生气冷着脸的样子,
想他用手点着自己说“你得和朕站在一边”时眼里的认真,
想他在暮色中回过头来,隔着几十步的距离,用那双眼睛温柔地看着自己。
时望慢慢闭上眼睛,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朝堂之上,少年天子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把满朝文武治得服服帖帖。
群臣畏他敬他,唯有时望敢站出来说“陛下三思”。
群臣私下议论,说翊王是陛下面前唯一敢直谏的人,果然忠臣难得。
从前,他也以为自己是个忠臣。
可如今……他算哪门子忠臣?
世上岂有时刻想着冒犯皇帝的忠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