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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摄政王(十四)   翌日清 ...

  •   翌日清晨。

      元清还在用早膳,李德全便匆匆进来禀报:“陛下,翊王殿下来了。”

      元清执箸的手微微一顿,有些诧异:“这么早?”

      “是,殿下已在殿外候着了,看样子……”李德全顿了顿,斟酌着用词,“像是有些匆忙。”

      元清将筷子搁下,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他把粥碗往旁边推了推,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里带着几分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叫他进来。”

      脚步声由远及近。

      不是平日里那种从容沉稳的步伐,比平时快了一些,靴底踩在金砖上,发出急促而有力的声响。

      时望穿着一身藏青色朝服,衣袍上带着清晨的露气,大步跨过殿门,在元清身前不远处站定。

      元清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时望向来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布着几缕细细的血丝,眼下也有一片淡淡的青影,虽不显眼,可也让有心之人无法忽视。

      “臣参见陛下。”时望拱手行礼。

      元清以手支颐,歪着头看他,半是揶揄半是心疼地笑道:

      “这是怎么了?什么事让我们的翊王殿下愁得睡不着觉?”

      时望抬起头,看着元清。

      那人坐在膳桌前,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眼里映着晨光,明亮而灼人。

      ——分明就是那个害他夜不成眠的罪魁祸首。

      时望张了张嘴。

      他想说:陛下不知道吗?

      他看着元清那双故作无辜的眼睛,心里仿佛住着一头困兽,正焦灼地四处乱撞,却找不到出口。

      那困兽在他的胸腔里嘶吼、挣扎、恨不得撕开一切束缚着他的东西。

      诺言、纲常、朝野清议,又或是别的什么……

      他沉默了片刻,垂下眼,狼狈地转开话题,声音有些涩:“臣……臣能否与陛下一道用膳?”

      元清挑了挑眉,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玩味。

      恍若实质的视线从时望的眉眼滑到他微微紧绷的下颌,又滑到他垂在身侧、因为紧张而微微蜷起的指节。

      “什么事这么匆忙,”他继续问,那双眼睛始终没有离开时望的脸,“饭都不吃就着急进宫?”

      时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天还没亮他就醒了,躺在床上看着房梁,看着月光一点一点地从窗棂上移走,看着天色一点一点地亮起来。

      然后他就起身了,穿好衣裳,出了府,上了马车,一路到了宫门。

      马车穿过长街的时候,街上的早点摊子才刚刚支起来,蒸笼里冒着白茫茫的热气,小贩们打着哈欠,还没有开始吆喝。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着急。

      他只知道,他很迫切地想要见到元清。

      像是一种本能的、无法克制的冲动,像溺水的人想要抓住什么,像迷路的人想要找到方向。

      迫不及待地想见他,想看见他的脸,想听见他的声音,想确认些什么东西。

      可是见了之后呢?

      他也不知道。

      “臣……”时望垂下眼,喉结滚动了一下,“臣只是……”

      他说不下去了。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哔啵’声。

      晨光从窗棂里一寸一寸地移进来,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画出一道明暗分界的河。

      元清坐在光里,时望站在阴影中,那条河就横亘在他们之间。

      下一刻,元清朝对面的位置抬了抬下巴。

      “行了,坐吧。”

      时望一怔,抬眼看他。

      “不是说要用膳吗?”元清已经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放进自己碗里,“愣着做什么,坐下吃。”

      他体贴地不再往下问,好像时望大清早跑来蹭饭是件天经地义的事。

      时望松了口气,两步跨过那片无声的河流,走到元清对面坐下。

      他这几年总被元清留膳,用不着人开口,便毫不见外地给自己盛了碗粥,就着桌上摆着的几碟小菜用起饭来。

      时望一口一口地吃着,速度比平时快了一些。

      像是真的饿了,又像是想把那些说不出口的话都咽下去,用食物堵住喉咙里那些快要溢出来的东西。

      此时不好再接着招惹翊王殿下。

      元清便也低头喝粥,安安分分地用起了早膳。

      殿内的烛火在晨光中逐渐显得暗淡了,窗外的天光越来越亮,鸟雀的叫声也渐渐热闹起来。

      远处传来宫人走动的声音,风吹过树木和窗棂,将殿内的纱吹得微微飘起,又落回去。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各自吃饭,谁都没有说话。

      时望喝完了最后一口粥,将碗放下。

      他抬起头,看向元清。

      元清也在看他。

      那双眼睛里带着笑,不是促狭的、揶揄的笑,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温润的笑意。

      这个眼神时望见过很多次。

      从前他分辩不出其中的情绪,只是觉得——陛下待他,总是格外宽容,格外亲近。

      他以为那是帝王对臣子的恩遇,是先帝托付的余荫,是这些年亦师亦友、君臣相得的默契。

      可此刻,晨光从窗棂里落进来,落在元清弯起的眉眼间,时望忽然心中一动。

      像是一根绷了许久的弦,忽然被人轻轻拨了一下。

      那个声音很轻,却在他胸腔里嗡嗡地响,震得他指尖发麻。

      他张口欲言。

      “行了,”元清却先一步开了口,语气恢复了那种惯常的随意,“去偏殿歇着吧。”

      时望一怔,赶紧开口:“臣不累。”

      “眼睛里都是血丝,还说不累。”元清站起身来,绕过桌子走到他身边,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朕还有些奏折要看,爱卿有话,稍后再说。”

      时望看着那只从自己肩上收回的手,鬼使神差地开了口:“我陪你一起看。”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元清的视线落在他脸上,没有立刻说话。

      那目光平静而专注,像是在确认什么。

      时望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实话实说:“臣……此刻睡不着。”

      元清的视线落在他眼下那片淡淡的青影上,停了一瞬。

      他捻了捻手指,似乎有些犹豫。

      殿外的天光越来越亮,鸟雀的叫声从远处传来,一声一声,清脆而短促。

      “好吧。”他说。

      御书房很安静。

      晨光从南窗洒进来,将整间屋子照得明亮而温暖。

      角落里的博山炉正燃着清心安神的熏香,青烟袅袅升起,在光线中扭曲、腾展,最后缓缓散开。

      空气里有好闻的墨香和纸香,凝而不散,仿佛是熏陶尽了世间文墨才氤氲出来的书卷气。

      元把人带里间的软榻前:“在这儿歇着。”

      时望看了一眼那张软榻,又看了一眼元清。

      榻上铺着湖蓝色的锦褥,靠垫是绣了云纹的象牙色缎面絮成的,看起来柔软而妥帖。

      可那是陛下御书房的软榻,是陛下批折子批累了小憩的地方。

      哪有陛下在案前批折子、臣子在旁边睡觉的道理?

      “陛下,这不合规矩——”

      “你在此处便已经是陪着我了。”元清打断他,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时望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他抬起头,对上元清的目光。

      那双眼睛认真而笃定,不是玩笑。

      时望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拒绝的话说不出口,答应的话又觉得不妥当,一时间有些进退两难。

      元清没有给他继续犹豫的机会。

      他走过来,伸手按在时望的肩上,用力往下一压。

      时望毫无防备,整个人往后一仰,跌坐在软榻上。

      锦褥柔软得不像话,将他整个人陷进去,像落进了一团云里。

      “你在此处便已经是陪着我了。”元清又说了一遍,这一次声音更轻,像是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孩子。

      时望仰头看着他,张了张嘴。

      “不要说话令我分心。”元清低头看他,嘴角微微弯着,眼里映着天光,明亮而温柔,“好好待着。”

      时望眨了眨眼。

      他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
      应该说“臣不敢”,应该说“这不合规矩”,应该说“陛下不必如此”。

      他看着元清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光是暖的,软的,像三月的春风拂过湖面,让人不忍心拂逆。

      他乖乖闭上了嘴。

      元清满意地弯了弯嘴角,转身走回御案后面,坐下来,翻开一本奏折。

      时望靠在软榻上,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在想元清刚才说的那句话——“你在此处便已经是陪着我了。”

      什么意思?

      无数混乱的念头像野草一样,压下去一茬又冒出来一茬,怎么都除不尽。

      他侧过头,撩开帷幔,看向御案的方向。

      元清已经低下头开始批折子了。

      他坐得很端正,背脊挺直,左手按着奏折的边缘,右手执笔,朱笔在纸上写写停停。

      批完一份,又换下一份。

      晨光从南窗落进来,照在他的侧脸上,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陛下的睫毛很长,垂眸时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随着他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

      从前他也看过元清批折子,在朝堂上,在御书房里,在无数个他被召来议事的白天和傍晚。

      可从来没有哪一次,像此刻这样——安静地、无所事事地、光明正大地,看着他。

      不需要说话,不需要汇报,不需要注意礼仪规矩。

      只是看着。

      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一点一点地安定了下去。

      像一杯浑浊的水,在静置中慢慢变得清澈。

      博山炉里的熏香是太医专门配的清心安神的香方,香气不浓不淡,恰到好处弥漫在空气里,让人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时望的眼皮越来越重。

      他试图撑住,眨了眨眼,可眼皮不听使唤,一点一点地往下垂。

      元清的侧影在他的视线中变得模糊,像一幅被水洇湿的画,轮廓渐渐融化在光线里。

      他不知不觉,闭上了眼睛。

      元清批完一本折子,搁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抬眼看向里面的软榻。

      时望睡着了。

      他侧躺在软榻上,一只手枕在脸下,另一只手垂在榻边,呼吸均匀而绵长。

      元清放下笔,站起身来,轻手轻脚地走过去。

      他从旁边的架子上取了一条薄毯,展开,轻轻盖在时望身上。

      薄毯盖上去的时候,时望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又舒展开了。

      元清蹲下身,与他的脸平齐。

      近看时,时望的五官比平时更显硬朗。

      眉骨高而锋利,眼睫毛浓密卷翘,鼻梁挺直,唇形分明。

      可睡着的时候,那些锋利的线条都柔和了下来,嘴角舒展,像在做什么好梦。

      元清看着那张脸,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伸出手,犹豫了一瞬,然后用食指轻轻戳了戳时望的脸颊。

      指腹陷进去一小块,又弹回来,触感比他想象的要软。

      时望的眉头又动了一下,鼻子轻轻皱了皱,迷迷糊糊地往薄毯里缩了缩。

      元清收回手,嘴角的笑意又大了几分。

      他低下头,凑近了一些,声音轻得几不可闻:“大将军,这么没警惕心可不行啊。”

      时望没有反应,呼吸依旧平稳绵长。

      元清又看了他片刻,才站起身来,回到御案后面,重新拿起朱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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