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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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的京平，秋意又浓了几分。
天空是那种澄澈的淡蓝色，云絮稀薄得像被人用笔刷轻轻扫过。
阳光很好，不烈，温温柔柔地洒下来，给这座古老的城市镀上一层浅金。
周家祖宅位于京平广场西侧，藏在一片现代化的高楼之间，像一枚被时光遗忘的琥珀。
一座三进三出的四合院，青砖灰瓦，朱漆大门，门楣上悬着“周府”的鎏金匾额，匾额在阳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辉。
今天是周老爷子八十寿辰。
一大早，朱漆大门便敞开了。
门楣两侧各挂一个写着“寿”字的大红灯笼，绸面光滑，流苏轻摆。
门口那对石狮子也被精心打扮过——颈上系着硕大的红绸花，垂落的绸带在微风里轻轻摇曳。
从大门往里看，门廊下挂满了红灯笼，一串串，从外院一直延伸到内宅正厅。连廊柱都缠上了红绸，步步皆是喜色，处处都是用心。
周家寿宴没有大办，只邀了至亲与相交多年的老友。
寿宴不收礼金，门口也没有设登记台，周老爷子的三子一女并排站着迎接客人。
男的一律深灰色中山装，女的一色胭绯色长袖京式旗袍。
沈昭云跟着爷爷奶奶一起，大伯沈仲谦和大伯林月华母带着堂兄沈昭蕴也来了。
他们到的时候，门口已经停了几辆车。
都是低调的黑色轿车，车牌号却一个比一个不简单。
周家兄弟姐妹四人站在门口，与每一位来宾握手致谢。他们的笑容得体而真诚，哪怕是面对小辈，也一视同仁地微微欠身，说一句“谢谢赏光”。
沈家人上前时，礼貌地称呼对方职位。
“周部长”、“周董”、“周总”
恭敬中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攀附。
只有沈昭云，跟着周胤霆喊，“伯父，二叔，三叔，小姑。”
周家老大周怀仁是沈昭云的未婚夫周胤霆的父亲，对未来亲家，难免比别人更亲近些。
他亲自上前，握住沈爷爷的手：“沈老，您身体可好？”
“好，好。”沈爷爷连连点头，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
“周部长您才是好福气啊，听说胤霆拿到了麻省理工的全额奖学金？这孩子真是了不起。”
周怀仁是现任国家财政部部长。如果不是两家早早定亲，以沈家现在的情况根本高攀不上。
周怀仁笑着摇头，目光却落在沈昭云身上：“昭云也很优秀，今年大四了吧？到时候跟胤霆去一个学校读研，两个人也好有个照应。”
突然被点名，沈昭云心里一紧。
她一路上都心不在焉，脑子里全是奶奶那句“必须提结婚的事”，根本没注意长辈们在聊什么。
此刻只能含糊地“嗯嗯”应着，脸上挤出乖巧的笑。
周怀仁深深看她一眼，没再多说，转身引着沈家人往院里走。
沈昭云落后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周怀卿一身深灰色中山装衬得身形愈发挺拔匀称，立领贴合着脖颈的线条，盘扣工整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但面料是顶级的香云纱，在光线下泛着隐隐的珠光，剪裁更是考究到了毫厘，肩线平直，腰身收得恰到好处，下摆利落垂坠。
他平日在公司里都是一丝不苟的衬衣西装，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浑身透着上位者生人勿进的距离感，无形中给人以压迫。
此刻被这身装扮柔化，显出几分民国文人般的清俊儒雅。
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周怀卿微微侧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沈昭云慌忙移开视线，耳根有些发烫。
一行人穿过垂花门，进了二进院。
这里是寿宴的主场，正厅敞开着，里头已经坐了不少人。
院子里的石榴树枝繁叶茂，枝桠间缀满了小巧的中国结，红艳艳的，在绿叶间格外醒目。东西厢房的窗棂上都贴着剪得规整的“寿”字窗花，红纸金边，透着喜庆。
周怀仁一直把沈家人送到正厅门口。
临走前特意对沈昭云说：“我差人去找胤霆了，你在这儿等会儿，他一会儿过来陪你。”语气温和，像对待自家孩子。
“好的，谢谢周伯伯。”沈昭云欠身道谢。
目送周怀仁折返，她才深吸一口气，抬步走进正厅。
厅内正中，一张铺着红绒布的八仙桌上摆着寿桃、寿糕和各色鲜果。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松鹤延年”图，墨色酣畅，笔力苍劲。两侧是各路老友送来的贺寿楹联，装裱精美，字迹各异，但无一不是大家手笔。
周老爷子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正和一圈跟他年纪相仿的老友聊天。
老人家虽已八十，但精神矍铄，笑声爽朗，说话时中气十足。
沈家人刚才已经上前打过招呼，此刻便识趣地退到一旁，不敢打扰老人们的雅兴。
沈昭云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
佣人端来茶水，是正宗的信阳毛尖，她接过，揭开杯盖，茶香便袅袅升起。鲜爽的栗香里混着淡淡的花香。抿一口，茶汤顺滑，入口甘甜，没有半点青涩味，回甘持久绵长。
她小口小口地抿着茶，眼睛却不着痕迹地打量着满屋子的宾客。
这里坐着的，随便拎出一个，都是能在京平城里掀起风浪的人物。有政界的，有商界的，有学术泰斗，也有文化名流。他们三五成群地站着，低声交谈，笑声克制，举止间都是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从容。
茶喝到第三口时，周胤霆来了。
他今天也穿着深灰色中山装，但和周怀卿那身不同，他的更年轻，剪裁更修身，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一米八五的身高，浓颜系的长相，走到哪里都是焦点。
他一进正厅，就有好几道目光追了过去，有欣赏，有打量，也有年轻姑娘们含羞带怯的注视。
“等很久了吗？”周胤霆在她身边坐下，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
“也就半个小时吧。”沈昭云放下茶杯，语气里不由自主地带了一丝抱怨。
周胤霆沉默。
他听出了那丝抱怨，但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或者说，他根本不明白这有什么好抱怨的。
在他20多年的人生里，时间永远是不够用的。他不是泡在图书馆查资料，就是在实验室测数据，剩下的时间全用来参加各种竞赛。
恋爱？哄人？
这些课题比哥德巴赫猜想还难解。
沈昭云看他那副茫然的样子，心里那点期待又凉了下去。
顶着“未婚妻”头衔多年，她总对他抱着一丝幻想。
幻想着在他心里，她多少是特别的。
幻想着他能给她一份独一无二的偏爱。
但事实是，在他那里，她获得的永远是一视同仁的客套疏离。
“我们找个地方聊聊吧。”
她主动提议，不想再坐在这里被人打量。
“好。”周胤霆起身，领着她穿过正厅侧门，往后院走去。
三进院是周家人就寝的地方，比前院小些，也更安静。
院子正中，有一棵两个成年人合抱才能围住的大槐树，枝叶几乎覆盖整个院落。
树龄已过百年，树干虬结斑驳，像是把时光都刻进了年轮里。
自周代起，国子监便沿袭古礼广植槐树，“槐厅”成为学子读书备考的场所，槐树也因此与科举功名紧密相连。周家历代都有人从政，最讲究这些寓意。这棵百年槐树，便是周家文脉传承的象征。
槐树下搭了一块半米宽、两米长的紫檀木板，打磨得光滑温润，可供人在树下歇凉。
最粗的那根枝干上，还挂着一架秋千，同样的紫檀木座板，麻绳系着，简单却结实。
沈昭云走过去，指尖轻轻抚过秋千座板。
板子侧面，刻着三个清隽的小字：周嘉旻。
“那是三叔给小姑定制的秋千，”周胤霆在她身后解释，“他亲自刻的名字。”
沈昭云的手指顿了一下。
原来周家人也不全是粗枝大叶的木头，也有人会这样细心，给妹妹定制秋千，还亲手刻上名字。
她在木板上坐下，周胤霆在她身边落座。
两人之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不近不远，就像他们的关系，明明没有第三者，却总是隔着一层无形的膜。
沈昭云曾试过主动靠近，发消息，约见面，找话题......
但不知道周胤霆是完全不喜欢她，还是真的缺根爱情的弦。
永远接收不到她明里暗里示好的信号。
“你马上就要出国留学了，”
沈昭云开口，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意外。
“我家里觉得异地恋容易生变，想让我们尽快完婚。”
这话无异于逼婚。
太难堪了。
话说出口的瞬间，她双手在身侧握成了拳，指甲陷进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印。
她不敢看周胤霆，眼睛死死盯着对面紧闭的房门。
此刻那扇门是她此刻唯一的支撑。
她沈昭云再不济，也是正经世家出身的姑娘，从小到大追她的人能从校门口排到地铁站。她何曾需要这样放低姿态，求着一个男人娶自己？
可她没得选。
沈家早就不是当年的沈家了。
自从堂哥沈昭蕴接手云想集团，一切都在往不可控的方向滑落。
五年前，说唱文化突然爆火，沈昭蕴看准时机，大刀阔斧改革。停止传统服饰生产线，只保留高级定制礼服和轻奢成衣，然后全力押注国牌潮服。
一开始确实风光无限。
冠名音乐节，赞助选秀综艺，签下当时最火的流量偶像魏嘉琦做代言人。光代言费就砸了五千万，全年宣传费用高达十亿。
粉丝们疯狂购买，云想的销售额一度冲到行业前三。可繁华如泡沫，一戳就破。不到半年，魏嘉琦被曝劈腿绯闻，云想官方居然转发他的澄清微博。结果第二天，事情反转，多名女性实名举报，警方通报证实嫖|娼。云想被彻底拖下水，股价暴跌，消费者大规模退货，光物流损失每月就上千万。
如今，云想营业额缩水八成，沈昭蕴融资四处碰壁，公司全靠爷爷奶奶变卖家产和银行贷款苦苦支撑。
而这一切的代价，最终都要落到她头上。
用她的婚姻，去换沈家喘息的机会。
“你到法定结婚年龄了吗？”周胤霆突然问。
沈昭云怔了一下：“国庆节满二十二。”
她的生日在十月三日。
意思很明显，只要他愿意，下个月就能领证。
周胤霆沉默。
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几片枯黄的叶子旋转着落下，掉在紫檀木板上，发出轻微的“嗒”声。
“你要不要申请跟我到一个学校读研？”
他转移了话题，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沈昭云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又是这样。
每次她试图靠近，他就会用理性筑起高墙。
读研？她拿什么读？
母亲用的进口药每个月就要好几万，沈家的银行贷款下个月到期。
她连自己的生活都快支撑不下去了，还谈什么留学？
“不读。”她斩钉截铁地说，声音里终于泄露出了一丝疲惫。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把那句在心里盘旋了许久的话说了出来。
“异地恋挺辛苦的，谁都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我们都再想想吧。”
她没有说分手，但整句话的意思就是想分手。
给他一个台阶，也给自己留最后一点尊严。
周胤霆沉默了更久。
久到沈昭云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轻轻说了一个字：“好。”
不知道他听懂了没有。
也许听懂了，也许没有。
但沈昭云已经不想再刨根究底。
“今天你家客人多”她站起来，背对着他，“你去帮忙招待吧，我坐会儿就出去。”
身后传来脚步声，由近及远，最终消失在院门处。
沈昭云站在原地，听着那脚步声彻底消失，眼睛才一点点湿润起来。
直到此刻，她才不得不承认，她是在意周胤霆的。
哪怕不看家世，单单他自身就足够耀眼。
从小跳级，连续两届国际奥赛满分金牌，国际大学生数学建模竞赛金奖得主，现在又拿到麻省理工的全额奖学金。她跟在他身后跑了这么多年，看着他越走越远，远到她连背影都快要看不见。
她曾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努力，总能追上他的脚步。
可现在她终于明白了，有些人天生就活在另一个维度，你再怎么奔跑，也跨不过那道次元壁。
沈昭云吸了吸鼻子，转身面对那棵大槐树，双手撑在紫檀木板上，腰腹发力，双腿一甩，一个利落的倒立。
身体倒转的瞬间，世界也跟着颠倒。
天空在脚下，地面在头顶，院子里的景物都变了模样。
血液涌向头部，脸颊发热，但眼泪真的没有往下流。
她倒立着，双腿靠在粗壮的树干上，双手撑得笔直。
这个姿势很累，手臂和腰腹的肌肉都在颤抖，但身体上的疼痛，反而让心里的难受减轻了一些。
她突然庆幸，今天没有穿奶奶为她准备的那件烟粉色京式旗袍。
那件旗袍是沈家祖传的手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
真丝面料，手工刺绣，盘扣用的是上好的珍珠。奶奶说，京式旗袍是女人的第二层皮肤，每一分每一毫都恰到好处，纤秾合度，凹凸有致，最能彰显女人的气质和韵致。
“不管有钱没钱，只要是个男人，就喜欢漂亮的女人。”
奶奶用过来人的口吻教她怎么拿捏男人，“明天一定要穿得漂亮点，周胤霆看你穿这一身，保证眼睛都直了。”
可是奶奶不知道，周胤霆的眼睛从来不会为谁而直。
他看她的眼神，还不如看实验室里的数据、看竞赛试题热烈。
正当沈昭云倒立着，任由那些委屈和难堪在颠倒的世界里发酵时，对面那扇一直紧闭的房门，突然打开了。
周怀卿站在门口，手里还握着手机。
他刚才在房里接一个紧急的工作电话，开了电脑处理邮件。
为了避免尴尬，他一直坐在里面等。
从沈昭云和周胤霆进来，到他们谈话，再到周胤霆离开。他听见了每一句话，包括那句“我们都再想想吧”，包括那个斩钉截铁的“不读”，也包括最后那个轻飘飘的“好”。
他以为两人都走了，才准备出来。
却没想到，一开门，就看见沈昭云在大槐树下倒立。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