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地牢邪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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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重、锈蚀的铁门在身后轰然关闭，隔绝了外界最后一丝天光与空气。税官府邸的地牢，与其说是牢房，不如说是一座建在地下的、充满了绝望与腐朽的石头棺材。
狭窄、压抑是这里的主旋律。一条仅容两人并肩通行的主甬道向下倾斜延伸，两侧是粗糙岩石开凿出的一个个低矮囚笼，铁栅栏锈迹斑斑，上面沾着可疑的深色污渍。空气污浊不堪，混合着排泄物的恶臭、伤口腐烂的腥气、霉斑和石头的阴冷潮气，以及一种更深沉的、源自绝望本身的陈腐味道，吸一口便让人胃里翻腾。光线极度昏暗，仅有的光源是插在墙壁铁环上的几支劣质蜡烛，烛火在穿堂而过的阴风中苟延残喘地摇曳着，投下扭曲跳动的阴影，非但不能驱散黑暗，反而更添了几分诡谲。
这里是黑石镇最阴暗的角落，关押的多是触怒税官老爷的犯错仆役、无力偿还债务而被抵押的奴隶或妇孺、以及少数“不守规矩”的平民。压抑的啜泣、痛苦的呻吟、神志不清的呓语，还有角落里偶尔响起的、老鼠啃噬什么的悉索声，共同构成了这里永恒的背景音。
西奥多、汉森，还有另外两个一同被抓的、平日里沉默寡言的矿工，就被关在甬道最深处的一间囚室里。这里的条件比前面更糟，几乎完全被黑暗笼罩，只有远处甬道拐角的一点烛光勉强勾勒出铁栏的轮廓。地面潮湿冰冷，铺着薄薄一层散发着霉味的烂稻草。汉森尝试过撞击铁栏和呼喊，回应他的只有回荡在狭窄空间里的空洞回声和狱卒不耐烦的呵斥。
“省点力气吧，汉森。”西奥多低沉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虽然戴着镣铐，背靠着冰冷的石壁，他的脊梁依旧挺得笔直，“马奥抓我们，不是为了关着玩的。”
“可是……西奥多大哥，他们到底想干什么？”一个年轻的矿工声音带着恐惧的颤抖，“我们什么也没做啊！”
“正因为我们什么都没做，他们才需要编造罪名。”西奥多的声音很冷静，带着一种历经风浪后的沉稳，“耐心点，会有人发现不对的。”他想到了莱恩，那孩子很聪明，应该已经去找理查德神父了。只是不知道神父能不能应对得了那个贪婪的税官。
就在这时，一阵异样的脚步声从甬道那头传来。
那脚步声很慢，很沉，却又带着一种轻飘飘的、不似活物的拖沓感，在空旷死寂的地牢里被放大，格外清晰。伴随着脚步声的，还有一种断断续续的、仿佛从漏风的喉咙里挤出来的、令人毛骨悚然的低笑声。
“嘿嘿……嗬嗬……”
这声音仿佛带着某种冰冷的魔力，瞬间压过了地牢里所有的呻吟和啜泣。连角落里几个原本在低声哭泣的孩子，都吓得噤了声，只发出压抑的、恐惧的抽噎。
西奥多猛地抬起头，黑暗中，他那双经历过无数生死、早已适应了幽暗的眼睛，锐利地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一个佝偻着背、步履蹒跚的人影，在摇曳的烛光下，拉出一道扭曲的长影，缓缓走近。来人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但西奥多却敏锐地捕捉到，两点幽幽的、仿佛鬼火一般的蓝光，在黑暗中亮起，死死地盯住了他所在的牢笼。同时，一种令人极度不适的、仿佛饿兽盯着猎物般的吸溜口水的声音，也隐约传来。
人影在牢笼前停了下来。
借着远处极其微弱的烛光，西奥多终于看清了来人的脸——是彼得，镇上游手好闲、人见人厌的无赖彼得。但眼前的彼得，与他记忆中的那个懒汉判若两人。他脸色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白，眼眶深陷，颧骨突出，嘴角咧开一个夸张而诡异的弧度，正冲着他无声地笑着。最令人心悸的是他的眼睛，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眼白上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而那两点幽幽的蓝光，正是从他瞳孔深处散发出来的，充满了贪婪、疯狂和非人的恶意。
“西……奥……多……”彼得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砂纸摩擦着骨头，“嘿嘿……终于……落到我手里了……”
西奥多心中一沉，但面上丝毫不显，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嗯？高高在上的西奥多，最能干的矿工，大家眼里的大好人……”彼得的脸几乎要贴到冰冷的铁栏上，眼中蓝光闪烁，口水顺着嘴角流下，他也毫不在意，“以前找你借点矿石，你理都不理我……呸！装什么清高！现在呢？还不是像条狗一样被关在这里？哈哈！”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变得尖利：“还有汉森那个老东西，还有镇上那些瞧不起我的蠢货！你们活该！你们全都活该！我彼得生来就该过人上人的日子！是你们瞎了眼，是这个世界对不起我！连我爹娘都是没用的穷鬼，把我生下来受苦！”
他挥舞着枯瘦的手臂，指甲在铁栏上刮出刺耳的声音：“等着吧，你们都会付出代价！所有看不起我的人，所有比我过得好的人，都要付出代价！马奥大人答应我了，只要扳倒你们，我就能当狱卒，到时候……嘿嘿……”他眼中蓝光大盛，贪婪地盯着西奥多，仿佛在打量一道美味的珍馐，“你们的灵魂，都会是我的……先从你开始，西奥多，你这健壮的、令人讨厌的灵魂……”
西奥多听着他疯狂的、充满怨毒的呓语，眉头紧锁。眼前的彼得，显然已经不正常了，不仅仅是疯了，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阴冷、邪异的气息，让西奥多这个前光明骑士本能地感到厌恶和警惕。
“彼得，”西奥多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彼得疯狂的絮语，带着一种沉淀了岁月与磨难的穿透力，“你知道你父母给你取这个名字的含义吗？”
彼得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对方会突然问这个，脸上疯狂的表情凝滞了一瞬。
“彼得（Peter），意为‘磐石’，是光明神座下最坚定的使徒之名。”西奥多缓缓说道，目光如炬，仿佛能穿透彼得那被邪异占据的躯壳，直视其内里残破不堪的灵魂，“他们给你这个名字，是希望你像磐石一样坚定，像使徒一样追随光明，获得幸福。可你看看你自己——”
西奥多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在狭小的牢房中回荡：“你弃绝了光明，自甘堕落，成了依附于贪婪与怨恨的可怜虫，魔鬼的奴隶！你不仅辜负了父母的期望，更玷污了这个神圣的名字！你现在的样子，只让我感到可悲！”
“闭嘴！闭嘴！！！”彼得仿佛被戳中了最痛处，猛地暴怒起来，脸上的青筋暴起，眼中的蓝光疯狂闪烁，充满了被揭穿的羞恼和更深的暴戾，“你懂什么？！你这种生来就运气好的家伙懂什么？！我要你死！我要吸干你的灵魂！”
他猛地伸出双手，那双手指节扭曲变形，指甲变得漆黑尖锐，如同鬼爪，直直地穿过铁栏的缝隙，抓向西奥多的面门！一股阴冷、充满腐朽与吞噬欲望的气息扑面而来！
西奥多瞳孔骤缩，但身体被镣铐锁住，避无可避。就在那鬼爪即将触碰到他额头的一刹那——
嗡！
一层柔和却坚韧的乳白色光晕，毫无征兆地从西奥多周身浮现！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纯净而温暖的气息，瞬间将阴冷驱散。光晕之上，隐约有极淡的、闪烁着微光的符文流转，构成了一个简单的护盾。
“嗤啦——！”
彼得的鬼爪触碰到白色光晕，如同烧红的烙铁按在了冰雪上，瞬间冒起一股带着焦臭味的黑烟！
“啊——！”彼得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触电般缩回手，只见他漆黑尖锐的指甲已经变得焦黑蜷曲，手掌上也出现了明显的灼伤痕迹，正滋滋作响。
“不……不可能！这是什么？！”彼得惊骇地看着自己的手，又看向被白色光晕笼罩、神情虽惊愕但依旧沉稳的西奥多，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暴怒。
他不信邪，或者说，灵魂深处那股吞噬的欲望和受伤的狂怒压倒了对未知的恐惧。他嘶吼一声，转向旁边的汉森和其他矿工，鬼爪再次抓出！
然而，同样的情景再次发生！当他的爪子靠近汉森时，另一层相似的、带着淡金色泽的光晕在汉森身上一闪而逝，再次将他灼伤！另外两个矿工身上也发生了同样的情况！
“啊啊啊！光明神！是光明神在惩罚这个恶魔！”汉森原本紧张恐惧，此刻见到彼得被无形力量所伤，顿时激动地大喊起来，其他矿工也纷纷附和，恐惧暂时被一种狂热的信念取代。
“不！我不信！我不信！！”彼得连连受挫，尤其是听到“光明神”几个字，仿佛受到了更大的刺激，眼中蓝光混乱地闪烁着。他身上的阴冷气息忽强忽弱，那张属于人类的面孔扭曲得更加厉害。他看了看自己被灼伤、无法再轻易汲取灵魂的双手，又看了看牢笼里那几个被“神圣力量”保护起来的矿工，最后怨毒无比地瞪了西奥多一眼，发出一声不甘的嘶吼，猛地转身，撞开听到动静跑过来查看的狱卒，如同受伤的野兽般，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地牢，连狱卒惊愕的询问都置之不理。
地牢里重新恢复了昏暗与寂静，只剩下几个矿工劫后余生般的急促喘息和激动低语。
西奥多身上的白色光晕早已悄然散去，仿佛从未出现过。他眉头紧锁，心中疑窦丛生。刚才那力量……温暖而熟悉，带着光明属性的特质，但绝非他自身残存的力量所能激发。是某种触发式的守护法术？还是……
“是您吗，那位大人？”西奥多压低声音，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音量，对着面前的虚空轻声问道。他记得莱恩肩头那只奇异的小乌鸦，也记得莱恩言语中透露出的、关于“垭零大人”的只言片语。
‘反应不慢。’
一个稚嫩却老气横秋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西奥多只觉得肩膀微微一沉，侧头看去，那只通体漆黑、眼瞳如彩虹般瑰丽的小乌鸦，不知何时已悄然立在了他戴着镣铐的肩膀上，正歪着头看他。
‘不必紧张，’垭零的声音继续响起，带着一种与外表不符的淡然，‘莱恩那小子没事，他去找了教堂那个老神父，天赋不错，正在帮忙救人。老神父已经去找那个肥……咳，去找税官‘理论’了。你暂时安全，那东西吃了点苦头，短时间内不敢再来。’
听到莱恩安全，西奥多心中悬着的大石终于落地。他看向肩头的小乌鸦，眼神复杂：“多谢……大人相救。”
‘顺手而已。’垭零不甚在意地抖了抖羽毛，‘那个叫彼得的，有点意思，身上有讨厌的蚀魂兽的味道，但又不太一样……留着他或许还有用，先让他蹦跶几天。’
西奥多点点头，他虽不完全明白“蚀魂兽”是什么，但能猜到与峡谷异象和彼得的变化有关。他更关心莱恩和外面的局势：“神父他……”
‘那个老神父有点本事，应该能应付。’垭零打断他，似乎对税官那边的“戏码”更感兴趣，‘你们老实待着，我去听听他们怎么唱这台戏。’话音未落，小小的身影便已无声无息地振翅飞起，如同一道融入黑暗的影子，沿着地牢甬道向上的通风口迅速消失。
西奥多看着垭零消失的方向，沉默了片刻，对还在激动议论的汉森等人低声道：“大家静观其变，保存体力。”
*
垭零轻盈地穿梭在税官府邸复杂而阴暗的走廊与通风管道之间。这座虚有其表的“城堡”结构并不算太复杂，很快，他就循着人声和光线，找到了应该是客厅或者书房的位置。
他落在一处厚重的天鹅绒窗帘褶皱的阴影里，彩虹色的眼瞳透过缝隙，看向下方装饰浮夸的客厅。果然，那位换上了正式圣袍、手持权杖的理查德神父，正端坐在客座上，神情肃穆，与刚刚走进来、脸上还带着不耐烦和虚假笑容的马奥税官对峙。
垭零对两个人类之间的扯皮兴趣不大，正打算找个更舒服的地方“听戏”，一阵刻意压低的、带着啜泣和算计的女声，却从隔壁相连的一个堆放杂物的储物间虚掩的门后传入了它异常敏锐的耳中。那声音带着哭腔和浓重的本地口音。
“……我真是受够了！跟了他这么久，我得到什么了？连件像样的裙子都不舍得给我买！就知道使唤我，把我当牲口用！现在又不知道从哪个阴沟里找来那个叫彼得的家伙，眼神邪性得很，看得我晚上都做噩梦！”是那个叫万妮卡的女仆，声音里充满了委屈、怨愤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嘘，小声点，甜心。”一个低沉磁性的年轻男声响起，“马奥大人毕竟……毕竟是你现在的主人。那个古怪的彼得，你离他远点就是了。”
“主人？他算哪门子主人！”万妮卡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压得更低，透着一股狠劲，“你就甘心一直被他压着？他有什么本事？不就是有个好出身？我算是看透了，跟着他，我这辈子都别想穿金戴银，说不定哪天就被他卖给更糟的老头子！”
男人的声音沉默了一下，再响起时，带上了几分不甘和怂恿：“那……那你说怎么办？我们总不能……”
“我们得为自己打算！”万妮卡的声音陡然坚决起来，“我观察他很久了，他书房里有个暗格，里面肯定藏着见不得人的东西！账本，还有他往来的那些见不得光的信……你不是一直说他挡了你的路，把好处都捞走了吗？只要我们能拿到那些东西……”
“你是说……”男人的呼吸似乎急促了些。
“对！找个机会，我把他灌醉，你去把东西弄到手！”万妮卡的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有了那些东西，我们就不用怕他了！说不定……还能捞一大笔！”她的声音又软了下来，带着诱惑，“你不是一直说，我比那些贵族小姐也不差吗？到时候，我就能名正言顺地跟着你了……”
接下来的声音更低，夹杂着一些暧昧的悉索声和男人含糊的保证。垭零小巧的耳朵动了动，彩虹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和讥诮。
哦？内讧？监守自盗？看来这税官不仅对外刻薄贪婪，对内也御下无方，连身边最亲近的仆役和……呃，情妇？都起了异心。
垭零无声地换了个姿势，将小小的脑袋更贴近缝隙。看来，这出戏的演员，比预想的要多。不知道那位正在客厅里摆架子的马奥税官，知不知道他的后院，不止一处，已经开始冒烟了？这倒是个有趣的变数。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地牢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