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圣所春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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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石镇光明教堂内，时间仿佛被按下了缓慢而凝重的流淌键。空气里弥漫着混杂的气味——草药的苦涩、鲜血的微腥、药水的刺鼻，以及无处不在的、属于恐惧与疼痛的压抑气息。然而，在这片悲伤的底色上，另一种力量正在顽强地萌芽、生长。
塔恩执事如同一位沉稳的舵手，在伤患与家属构成的悲伤海洋中穿行。他声音不高，却带着奇异的安抚力量。几位年长的修女和自愿帮忙的信徒妇女，早已忘却了平日的矜持，用颤抖却坚定的手，为伤者清洗污浊的伤口，更换被血浸透的绷带。
甚至连平日里最是调皮捣蛋的小比利，此刻也像换了个人。他紧紧跟在母亲苏珊大婶身后，圆脸上不见了往日的嬉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严肃。他吃力地提着几乎有他半人高的水桶，一趟又一趟地为清洗区送去清水。
夕阳最后的余晖，终于艰难地穿透了笼罩小镇多日的阴霾，斜斜地射入教堂。光线经过高耸的彩色琉璃花窗的过滤与渲染，化作无数道瑰丽而柔和的光束，倾洒在教堂内部。圣坛洁白的石质表面，此刻仿佛铺开了一幅流动的、光怪陆离的织锦，红如火焰，蓝如深海，金如麦浪，紫如暮霭……它们交织、变幻，竟恍然让人生出错觉，仿佛严冬骤然退去，温暖的春天瞬间降临，在光明神悲悯的足下，骤然催生出一片无声盛放、光华流转的奇迹花海。
而这片“花海”最明亮温暖的中心，便是莱恩所在的位置。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画”过多少幅脑海中的图像，引导过多少股暖流去“修补”那些狰狞的“破损”。最初的生涩和紧张早已被一种重复的、近乎本能的责任感所取代。他小小的身影在伤者间移动，金色的头发被汗水浸湿，一缕缕贴在苍白汗湿的额角。那双灿若熔金的眼瞳，此刻也因精力的大量消耗而显得有些黯淡，唯余一片近乎执拗的专注。
他能感觉到体内那股温暖的力量正在迅速流逝。四肢开始传来酸软无力的感觉，太阳穴一跳一跳地抽痛，眼前的景象偶尔会模糊一下。但他咬紧牙关，没有停下。看着一个又一个伤者在他的努力下，痛苦的呻吟变得平缓，灰败的脸色恢复一丝生气……这支撑着他，近乎榨取般压榨着自己初生的、尚不稳固的力量。
就在他又一次将手掌虚按在一名断腿矿工的伤处，脑海中努力勾勒图像、引导暖流，却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稳时——
肩膀倏地一沉。
一股温和却沛然的力量，毫无预兆地自那接触点涌入他近乎干涸的身体。疲惫与虚弱感迅速消散。消耗殆尽的力量瞬间得到了补充，甚至比之前更加充盈、活跃，带着一种令他灵魂都感到舒适颤栗的纯净与生机。
莱恩几乎是下意识地，紧绷的小脸松弛下来，勾起一个疲惫却安心的、极淡的弧度。他没有回头，只是轻声开口，声音带着过度使用后的微哑：
“垭零大人，您回来啦。”
‘哼。’熟悉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依旧带着那种刻意为之的懒洋洋和嫌弃，‘就知道你会逞强。一刻不看着，就把自己折腾成这样，真不让人省心。’
小乌鸦轻盈地跳到他另一侧完好的肩膀上，彩虹色的眼瞳斜睨着他苍白的侧脸：‘力量是这么用的吗？图制法的精髓在于精准和共鸣，不是蛮干！你要是再这么乱来，下次我就……我就罚你三天不许吃鸡蛋！不，五天！’
明明是威胁的话语，听在莱恩耳中，却奇异地驱散了最后一丝阴霾。他知道，这只嘴硬心软的小乌鸦，是真心在担心他。
心里暖洋洋的。莱恩没有像往常那样试图辩解或保证，只是微微侧过头，用脸颊轻轻蹭了蹭垭零站在他肩头的、柔软的绒毛。这个依赖亲昵的小动作，让垭零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我知道错了，垭零大人。”莱恩的声音很轻，带着孩子气的软糯和全然的信赖，“可是……看到他们那么痛苦，我就想多做一点。而且……有你在，我就不怕。”他顿了顿，小声补充，“我离不开你。真希望……你能一直在我身边。”
“你……！”垭零像是被什么烫到一样，猛地扭过头，用后脑勺对着莱恩，彩虹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罕见的慌乱和窘迫。它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咕噜，强作镇定地“说”道：“废、废话！你是我垭零大人钦定的小……小弟！我当然要罩着你！不然我堂堂……咳咳，面子往哪搁？！”
他不自在地清了清喉咙，生硬地转移话题：“那个……你父亲他们没事了。老神父还算有点本事，已经从税官那里把人带出来了，正在回来的路上，应该很快就能到。”
“真的？！”莱恩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如同两颗被骤然点亮的金色星辰。他猛地转过身，看向教堂大门的方向，脸上绽放出一个毫无阴霾的、纯粹至极的开心笑容。那笑容如此明亮，如此温暖，仿佛凝聚了窗外所有瑰丽霞光与希望。
仿佛是为了印证垭零的话，教堂门口原本低沉压抑的嘈杂声，突然被一阵明显的喧哗和骚动打破。那声音里夹杂着惊呼、喜悦的呼喊、难以置信的啜泣。
莱恩的心脏猛地一跳。他不再犹豫，像一支离弦的金色箭矢，朝着人群涌动的门口飞奔而去。垭零稳稳地站在他因奔跑而颠簸的肩头。
穿过自发分开的人群，莱恩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高大身影。西奥多走在理查德神父身侧，虽然神情略显疲惫，镣铐也已除去，但腰背依旧挺直，步伐沉稳。
“父亲——！”
莱恩用尽全身力气喊出这一声，小小的身体如同归巢的雏鸟，毫不犹豫地、重重地撞进西奥多张开的、坚实温暖的怀抱里。他紧紧环住父亲的腰，将脸埋在那带着地牢阴冷气息和熟悉体味的旧衣服上，一直强忍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西奥多被这重重一撞，身体微微晃了晃，随即更加用力地、近乎颤抖地回抱住儿子瘦小的身躯。他那双能轻易劈开岩石的大手，此刻却轻柔得不可思议，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莱恩汗湿的金发。他低下头，将下巴抵在儿子的发顶，闭了闭眼，再开口时，声音沙哑：
“好了，好孩子……我回来了。没事了，不怕了。”
另一边，汉森也被激动哭泣的苏珊大婶和扑上来抱住他腿的小比利团团围住。这个平日爽朗的糙汉，此刻也红了眼眶，笨拙地拍着妻子的背，揉着儿子的头。其他几位矿工的家属也纷纷涌上，教堂门口顿时被重逢的喜悦、庆幸的泪水与嘈杂的问候所淹没，暂时驱散了弥漫已久的沉重悲意。
理查德神父站在一旁，看着这感人至深的一幕，脸上露出了温和而欣慰的笑容。但他深知，此刻的团聚只是暴风雨中短暂的间隙。他轻轻咳嗽了一声，提高了声音：
“诸位，请暂且平复心绪。重逢的喜悦，光明神与我们都感同身受。然而，事情还远未结束。”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神父。
“马奥税官与我已商议决定，”神父的目光缓缓扫过西奥多、罗恩镇长等人，神情变得严肃，“明日正午，在镇中心广场，将举行一场公开审判。税官将指控诸位私藏矿石、偷逃税款之罪，而我，以及教廷，将负责查证此事是否与邪灵侵蚀有关。”
公开审判！广场！这几个字眼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刚刚升起的喜悦，瞬间被巨大的不安和紧张所取代。
“审判？”罗恩镇长上前一步，灰白的胡须因激动而颤抖，“神父，我们是清白的！这是污蔑，是构陷！”
“我们知道，镇长。”神父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正因如此，才更需要光明正大的审判，在所有人面前澄清真相。现在，西奥多，罗恩，汉森，还有你们几位，”他看向几位矿工，“随我来休息室。我们需要仔细商议，明日该如何陈述，如何应对。尤其是……关于那位关键的‘证人’，彼得。”
听到彼得的名字，西奥多的眼神骤然一凛，汉森等人脸上也露出了愤恨与忌惮交织的神色。
“神父说得对。”西奥多轻轻拍了拍怀中莱恩的背，示意他松开，低头看着儿子担忧的金色眼眸，沉声道，“莱恩，你先和塔恩执事继续帮忙，父亲有些要紧事要和神父谈。”
莱恩懂事地点点头，虽然不舍，还是松开了手。西奥多又看了一眼安静蹲在莱恩肩头的垭零，目光交汇，一切尽在不言中。随即，他、罗恩镇长、汉森等人，便随着神父走向了后方的休息室。那里，将进行一场决定明日命运的秘密商议。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圣所春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