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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反被暗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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税官府邸那间摆满俗丽装饰的书房里,气氛与教堂截然不同,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焦虑。马奥·冯·霍夫曼像个困在笼子里的野猪,在厚地毯上来回踱步,肥胖的身躯显得格外沉重。八字胡没精打采地耷拉着,那双小眼睛里布满血丝——既有放纵留下的痕迹,更有被心事啃噬的焦虑。公开审判……当众对质……老神父临走时那意味深长的眼神,总让他觉得如芒在背。还有彼得……那个怪物,真的靠得住吗?
“来人!”他猛地停下脚步,朝门外吼道。
一个面容精干、眼神闪烁的贴身仆人应声而入,恭敬地垂手而立——那姿态谦卑得过分,反而透着一股训练有素的虚假。“老爷有何吩咐?”
“去!把彼得给我叫来!”马奥烦躁地挥挥手,像在驱赶苍蝇,“我得跟他好好说说,明天到底该怎么开口!一个字都不能错!”
仆人没有立刻应声,而是抬起眼皮,飞快地瞟了马奥一眼,小心翼翼地挪近一步,压低声音道:“老爷,请原谅小人多嘴……此时召见彼得,恐怕……不太妥当。”
“不妥当?”马奥瞪起眼睛,“有什么不妥当?”
“老爷,那彼得……毕竟是镇上有名的懒汉无赖,名声糟透了。这些日子举止更是古怪,下人们都在私下议论,说他看着不像活人……”仆人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恐惧,“小人担心,他若真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缠上了,此时靠近老爷,万一冲撞了贵体,或是把什么邪祟带进府里……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马奥闻言,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地牢里彼得手上莫名其妙的灼伤,狱卒描述的惊恐逃跑的模样,还有老神父斩钉截铁的“邪灵痕迹”……这些画面在他脑海里搅成一团,让他后颈发凉。他确实对彼得有种本能的厌恶和畏惧。
仆人察言观色,继续说道:“再说了,彼得不过是个平民,对西奥多、汉森那伙人恨得牙痒痒,这是全镇都知道的事。由他出面作证,咬死那些‘罪人’,再合适不过。就算……就算他证词里有些夸张不实的地方,老爷到时候完全可以说,是这家伙心怀怨恨,诬告攀咬,老爷您也是被他蒙蔽了。到那时,把一切罪责往他头上一推,老爷您依然是秉公执法的税官,名誉丝毫无损。可要是现在和他走得太近,让人抓住把柄……”
马奥听着这番分析,眼中的烦躁渐渐被算计取代。是啊,彼得是把好用的刀,但也可能割伤自己的手。保持距离,必要时扔掉,似乎更稳妥。公开审判,众目睽睽,自己必须站在“公正”的那一边。
“你说得……也有点道理。”马奥缓缓坐回他那张铺着天鹅绒垫子的高背椅,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扶手,“那依你看,眼下该怎么办?”
“小人以为,当务之急,是老爷您要保重身体。”仆人脸上堆起关切的笑容,那笑容像一张精心缝制的面具,“您为镇务操劳,又遇上这种麻烦事,心力交瘁,更需要好好休息。不如让万妮卡送点您最喜欢的蜂蜜酒来,放松放松,养足精神。至于彼得那边……小人会派人去传话,严令他明天必须准时到场作证,必须一口咬死西奥多那帮人,一个字都不能改。同时,给他点甜头,事成之后,不光给他狱卒的职位,还赏他金子,让他拼了命也要把事情办好。”
马奥沉吟片刻,终于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疲惫和狠厉:“就照你说的办。去告诉彼得,明天要是出了差错,或者他敢临阵退缩,我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但要是办好了,金子、女人、地位,一样都少不了他的!”
“是,老爷英明。”仆人躬身应下,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计谋得逞的光,迅速退了出去。他叫西普,在这府里伺候马奥已有五年,表面上是个再忠心不过的仆人。
*
不多时,万妮卡端着银托盘走了进来,盘子上放着水晶酒壶和酒杯。她今晚显然精心打扮过——虽然穿的还是那身侍女裙,但领口开得比平时低了些,露出一点白皙的颈项;脸上薄薄敷了层粉,掩盖了日间的疲惫;头发重新梳过,在脑后挽了个简单的髻,几缕卷发刻意垂在颊边。她走路的姿态也变了,腰肢轻摆,带着一种刻意练习过的、属于成熟女人的风韵。
看到马奥焦躁不安的样子,她立刻换上心疼的表情,像只温顺的猫咪般靠了过去。
“噢,我可怜的老爷,”她伸出手,涂了廉价蔻丹的指尖轻轻抚上马奥的太阳穴,力道适中地揉按着,“您看看您,眉头皱得这么紧。那些乡下人的事,哪值得您这样费神?”她的声音又软又糯,带着本地口音特有的黏腻,“来,喝点酒吧,放松放松,把那些烦心事都忘掉……”
她斟满一杯琥珀色的蜂蜜酒,递到马奥唇边,眼波流转,带着无限的崇拜和依恋——至少表面上是这样。马奥就着她的手,贪婪地喝了一大口,甜腻的酒液滑过喉咙,带来短暂的麻痹和暖意,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美人在侧,醇酒在手,他暂时将那些烦心事抛到了脑后。
一杯,两杯……在万妮卡巧妙的劝诱和刻意的逢迎下,马奥很快便醉眼朦胧,舌头打结,肥胖的身躯几乎完全陷进宽大的椅子里,嘴里含糊地嘟囔着些没人听得清的醉话。
万妮卡脸上的媚笑依旧,眼底却是一片冰冷。她一边继续用甜得发腻的声音哄着,一边动作极其轻柔、不着痕迹地探向马奥腰间——那里挂着一串钥匙。其中一把样式古旧、铜色深沉的钥匙,她留意很久了。
借着为马奥擦拭洒出酒液的时机,她纤细的手指像最灵巧的游鱼,轻轻一勾,那枚钥匙便悄无声息地滑进了她宽大的袖袋。整个过程快得如同一阵风,醉醺醺的马奥毫无察觉。
又过了一会儿,确认马奥已沉沉睡去,鼾声如雷,万妮卡才缓缓站起身。她脸上柔媚的表情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紧张、兴奋和孤注一掷的冷静。她最后瞥了一眼瘫在椅中、毫无形象可言的税官老爷,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充满野心的弧度,随即迅速整理了一下衣裙和头发,悄无声息地退出书房,轻轻带上了门。
门外走廊的阴影里,仆人西普像早已等候多时的幽灵,悄无声息地现出身形。万妮卡没有多说,只是迅速从袖中取出那枚铜钥匙,塞进西普手里。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西普捏紧钥匙,对她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随即身影一晃,便融入了走廊更深处的黑暗。
事情并未如万妮卡预想的那般顺利。
约莫半个时辰后,正当万妮卡在仆役房里心神不宁地搓洗着几件衣物时,书房方向突然传来一声沉重的闷响,紧接着是马奥含混的怒吼。她的心猛地一沉,慌忙擦了擦手,提起裙摆小跑过去。
推开书房的门,只见马奥歪倒在椅子旁,显然是从椅子上摔了下来,正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他脸色潮红,醉意未消,但眼中却闪烁着一种酒醒后的浑浊警惕。
“老、老爷!”万妮卡连忙上前想要搀扶。
“滚开!”马奥粗鲁地推开她,自己摇摇晃晃地撑起身子,那双布满血丝的小眼睛死死盯住她,“你……你刚才问账本的事做什么?”
万妮卡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迅速换上茫然和委屈:“账本?老爷,我、我没问啊……您是不是听错了?或是梦里……”
“放屁!”马奥喘着粗气,酒气和愤怒让他的脸更加扭曲,“我明明听见了!你说……说什么‘账本藏得可还稳妥’……你一个女仆,打听账本干什么?!”他眯起眼睛,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万妮卡的脸,“说!谁让你打听的?是不是外面那些想扳倒我的杂碎?!”
冷汗瞬间浸湿了万妮卡的后背。她千算万算,没算到马奥醉成那样,居然还对“账本”这个词有如此强烈的反应。但她毕竟是有些小聪明的,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闪过。
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抬起脸时,已是泪眼婆娑,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和关切:“老爷!老爷您误会了!我、我怎么会替外人打听?我是担心您啊!”她膝行两步,抓住马奥的袍角,“是今天下午,我在廊下擦地板时,无意中听见……听见两个面生的仆役在角落嘀咕,说什么‘老爷的账本就藏在……’,后面的话我没听清,他们就走了。我心里害怕,又不敢确定,更不敢胡乱禀报怕惹您心烦……刚才伺候您喝酒,心里一直惦记着这事,迷迷糊糊的,可能就……就说漏嘴了……”
她仰着脸,泪水顺着扑了粉的脸颊滑下,冲出道道痕迹,看起来狼狈又可怜:“老爷,我是您的人啊,跟了您这么多年,我的一切都是您给的,我怎么会害您?我是怕……怕真有那起子黑心肝的,偷了您要紧的东西去啊!”
这套说辞半真半假,情真意切,加上她梨花带雨的模样,果然让马奥的疑心消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更强烈的、被冒犯的愤怒和隐隐的心慌。
“两个面生的仆役?嘀咕账本?”马奥的醉意被这消息冲散了些,脸色阴沉得可怕,“好啊……真是反了天了!连我府里都进了老鼠!”他越想越觉得可能,账本里记的东西,可是能要他命的!万一真被人偷了……
他再也坐不住,一把推开还跪在地上的万妮卡,低吼道:“滚下去!今晚不许再靠近书房!”
“是、是,老爷……”万妮卡如蒙大赦,连忙爬起来,低着头匆匆退了出去,带上房门。靠在冰冷的门板上,她能听见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几乎要撞出胸膛。好险……
书房内,马奥焦躁地来回走了几步,终于下定决心。他胡乱抓起椅背上搭着的一件厚斗篷披上,遮住臃肿的身形,又从抽屉里摸出另一把贴身收藏的钥匙,摇摇晃晃地打开书房内侧一扇隐蔽的小门,沿着一条狭窄的旋梯,朝地下密室走去。他必须立刻确认账本是否安全。
酒精让他的脚步虚浮,警惕心也大打折扣。他没有发现,就在他身影消失在旋梯下方后不久,另一道如鬼魅般的黑影,从书房巨大的壁毯后悄然闪出,如同最老练的猎手,悄无声息地尾随而下——正是仆人西普。
地下密室里空气阴冷,散发着陈年羊皮纸和灰尘的味道。马奥点燃墙上的油灯,昏黄的光线照亮了一个镶嵌在石墙里的铁柜。他哆嗦着手,用钥匙打开柜门,伸手进去摸索了片刻,指尖触碰到那本厚实、包裹着硬羊皮封面的册子时,才长长地、如释重负地吁了一口气。
还在。账本还在。
他抽出账本,就着灯光快速翻看了几页,确认没有被调换或撕毁的痕迹,这才彻底放下心来。看来万妮卡那蠢女人真是听错了,或者就是她自己胡思乱想。他恶狠狠地想着,明天一定要好好查查是哪两个仆役在乱嚼舌根,非得扒了他们一层皮不可!还有万妮卡,越来越没规矩了,看来是对她太好了……
他将账本小心地放回原处,锁好铁柜,吹熄油灯,摇摇晃晃地沿着旋梯爬回书房。确认密室小门锁好后,一阵强烈的疲惫和未散的酒意袭来,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决定先回卧室好好睡一觉,一切等明天再说。
沉重的脚步声逐渐远去,书房重归寂静。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确定外面再无动静,仆人西普才从旋梯旁的阴影里完全显现。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压抑已久的快意。他轻手轻脚走到壁炉旁,伸手在雕刻着繁复花纹的炉檐某处,按照他花大价钱从一个醉鬼老工匠嘴里套出的信息,轻轻一按,又往左拧了半圈。
“咔哒”一声轻响,旁边书架的一块木板竟悄然向内滑开,露出后面一个不起眼的暗格。暗格里,赫然放着另一本看起来几乎一模一样的厚册子。
西普的心脏狂跳起来。就是它!马奥这老狐狸真正的命根子!他迫不及待地伸手取出账本,迅速翻阅了几页,借着从气窗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确认了里面记载的正是那些要命的贪墨明细和贿赂记录。他不敢久留,将账本小心揣入怀中贴身处,又将暗格恢复原状,仔细检查了一遍自己是否留下痕迹。
做完这一切,他像一阵风般溜出书房,熟门熟路地穿过几条无人的走廊,来到府邸西侧一栋相对偏僻的附属建筑前。他左右张望了一下,迅速闪身进入,沿着狭窄的楼梯来到二楼,在一扇没有任何标记的木门前停下,按照特定的节奏轻轻敲了三下。
门开了一条缝,里面没有点灯,一片漆黑。西普没有说话,只是迅速从怀中掏出那本账本,从门缝塞了进去。一只戴着黑色皮质手套的手稳稳接住,随即门悄无声息地合拢,仿佛从未打开过。
西普在门外静静站了几秒钟,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混合着紧张与得意的笑容。任务完成了。他不再停留,迅速转身离开,身影重新没入府邸深沉的夜色中,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
而门内,那只戴着黑手套的手,正缓缓抚过羊皮账册粗糙的封面。黑暗中,似乎响起一声极轻的、满意的叹息。
真正的致命账本,已然易主。
而此刻,卧室里鼾声如雷的马奥,还在做着明日审判大获全胜、从此独掌黑石镇的美梦。他不知道,自己最致命的把柄,已经不在掌控之中。一场针对他的风暴,在夜幕的掩护下,正悄然酝酿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