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新邻旧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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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奥多提着工具篮，走向隔壁那间曾是彼得居所、如今迎来了新主人的旧石屋。他刚从集市回来，将镇上最好的木匠、石匠以及铁匠一并请了过来，想着人多力量大，能尽快帮新邻居安顿下来。
刚到门口，木门便被从里面拉开，莎娜探出身子，脸上带着热情灵动的笑容：“西奥多大人！还有几位老师傅，快请进！辛苦你们跑这一趟了！”
“莎娜小姐，不必客气。以后就是邻居，互相照应。” 西奥多沉稳地点点头，带着三位匠人走了进去。
一进屋，即使是对建筑和布局不甚敏感的普通人，也能立刻感觉到这屋子内部与“彼得时期”乃至普通农舍的巨大差异。尽管外墙依然斑驳，屋架仍是旧物，但内部空间感、光线、乃至空气的味道，都已截然不同。
客厅似乎被打通了什么，显得比记忆里开阔许多，虽然依旧摆放着看似粗笨的原木桌椅和几个结实的储物箱，但它们都被巧妙地固定在地面或墙边，透着一股不易察觉的严谨。一个宽大的石砌壁炉占据了一面墙，里面正燃着熊熊的柴火，跳跃的火光将整个空间烘烤得暖意融融，驱散了石屋惯有的阴冷湿气。客厅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笔触细腻的森林木屋风景画，为这粗犷的空间增添了几分宁静的野趣。
原是储存杂物的房间变成了书房。中央摆放着一张厚重、颜色深沉的石质书桌，材质非木非普通石材，光泽内敛。房间角落似乎还有个不起眼的活板门痕迹。空气里有淡淡的旧书页、冷杉木、某种清苦草药、以及一丝难以名状的、类似潮湿岩石和……鸟类羽毛的混合气息。
卧室虽然相邻，但能看出风格差异。兄长伊恩的房间极其简洁，甚至冷峻，只有最基本的床铺、一个用于冥想的黑色绒垫和一个简洁的武器架。妹妹莎娜的房间则相对柔和，似乎还摆放着小盆的耐阴绿植。整体的色调以黑、灰、深棕、暗紫为主，却在壁灯的光晕、某些装饰物的金属边缘处，点缀着暗金、银白和一种幽邃的鸦青色。
照明也别具一格。几盏看似普通的魔法灯悬浮在角落，散发着稳定柔和的光芒；壁炉的火光是最好的主光源；甚至在某些墙壁的凹陷处，还嵌着能自行发光的、品质不低的水晶。
这绝不是普通冒险者，甚至不是一般落魄贵族能布置出的居所。处处透着实用、严谨、隐藏的防御性，以及对魔法、对某种特定美学的高度理解。再联想到昨日这对兄妹初见垭零时那种掩饰不住的、近乎本能的敬畏姿态，西奥多心中那个模糊的猜测，渐渐清晰起来。
“地方简陋，让几位见笑了。” 伊恩从书房走出，他已换下昨日略显正式的装束，穿着一身便于活动的深灰色便服，但那股沉稳精悍、受过严格训练的气质依旧不减。他对几位匠人礼貌颔首，“房屋年久失修，又要长住，少不得要麻烦各位老师傅了。”
木匠伍德·贝克是面点铺鲁科·贝克的兄长，四十来岁，身材敦实，双手布满老茧，但动作精准，眼神沉稳，是镇上公认手艺最精湛的木匠。他环顾四周，眼中露出惊叹：“这还简陋？伊恩先生，您这屋里的布置，可比我那木匠铺讲究多了！这格局改得好，亮堂，暖和！”
石匠休·石顿是个沉默寡言、面容如同他常年打交道的石头一样坚硬的老者，祖祖辈辈都住在黑石镇，对这里的每一块石头都了如指掌。他伸出粗糙的手摸了摸壁炉边缘的石头，又看了看墙壁，点了点头：“石料用得扎实，缝隙处理得也讲究。就是外墙有些风化的地方需要补补，院墙有几处不太稳当。”
铁匠菲利普·斯蒂尔则是个四十出头、浑身肌肉虬结、嗓门洪亮的壮汉，他更关注那些金属部件，啧啧称赞：“这门轴顺滑，不像老物件。这壁炉架子的铁活也漂亮！伊恩先生，莎娜小姐，看来你们也是懂行的！”
莎娜笑吟吟地给众人倒上热水，接口道：“我们兄妹以前四处奔波，别的没学会，就对怎么让自己住得舒服安全有点心得。这次真是要仰仗各位老师傅了！我们列了些需要定制和修补的东西，您几位看看。”
她拿出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单子，递给西奥多，又对三位匠人详细解释起来。
木匠伍德需要制作一批符合农舍风格的原木家具：客厅的储物高柜、餐厅的长餐桌和椅子、两间卧室的结实床架。这些要求明确，样式也给了简单的草图，贝克连连点头，表示没问题。但单子后面还有一小行备注，是秘密要求 ：书房那个靠墙的大书柜，需要设计隐藏的滑轨，并在背板后留出不易察觉的夹层空间；主卧的衣柜，也需要在侧板或底板设置带暗锁的暗格。贝克看了，眼神微微一动，但没多问，只是默默记下，对伊恩点了点头，意思是“明白，交给我”。
石匠石顿的任务主要是修补：外墙的裂缝，院墙松动的石块，以及屋内几处地面不平整的地方。同样，也有秘密要求 ：在壁炉内侧的几块石砖、主门槛下方、以及书房某个特定位置的地面，需要按照他们提供的、看起来像是装饰花纹的奇特图案，用特定的青黑色石料切割嵌入。石顿接过那些画着繁复纹样的图纸，手指在上面摩挲了一下，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微光，他抬头看了伊恩一眼，没说话，只是将图纸仔细折好，塞进怀里，闷声道：“花纹有点复杂，费工夫。料子我那里有类似的，但未必完全一样，得找找看，或者去峡谷那边碰碰运气。” 伊恩微微颔首：“有劳，石料费用和工钱，按最好的算。”
铁匠斯蒂尔的活计最多也最杂：需要更换所有门窗老旧不灵的铰链和插销，打造一个新的、更结实耐用的壁炉铁架和柴火架，以及一整套厨房用具——锅、铲、刀具，甚至还包括一个“西奥多家莱恩小子提议改进的、带内炉和温度控制的‘烤箱’”，以及一台“据说能省力洗衣的、叫‘洗衣机’的古怪玩意儿”。看到烤箱和洗衣机的草图，斯蒂尔眼睛一亮，洪亮的嗓门笑起来：“哈哈！果然是莱恩那小家伙的手笔！我就说，镇上除了他，谁还能想出这些又省力又巧妙的玩意儿？他之前就来我铺子里，跟我比划了半天怎么改进风箱和传动，原来是用在这儿！行，这东西有意思，包在我身上！”
当然，单子上也有给他的秘密要求 ：需要用一种掺了少量“银星铁”的特殊合金，打造所有窗框边缘和门楣上方的装饰性卷草花纹。斯蒂尔接过那一小块泛着银蓝色星点的金属锭，又看了看图纸，浓眉挑起：“好东西！这纹路……有点意思。行，包在我身上，保证又好看又结实！”
趁着匠人们各自测量、讨论细节的功夫，西奥多将三人叫到客厅一角，压低声音，将昨日商议的关于发展魔法灯产业、以及伊恩兄妹愿意开办学堂的事情，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事情就是这样。制灯这事儿，需要大家伙齐心协力，分工合作。木工、石工、铁工，都少不了。贝克，灯座和外壳可能需要你来牵头；石顿，一些特殊的石质部件或稳定基座或许需要你；斯蒂尔，能量传导的金属件、连接件，还有工具，更是重中之重。希望你们能多出主意，多帮忙。”
接着，他又提到办学：“这二位伊恩先生和莎娜小姐，就是日后学堂里教孩子们认字、算数，还有最基础魔法知识的老师。你们觉得这事怎么样？”
三位匠人听了，反应不一，但总体都是振奋。
木匠伍德搓了搓手，脸上露出憨厚又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好事！天大的好事！西奥多大人，不瞒您说，我家那小子，整天就知道野，字不识几个。要是有正经先生管着教，那可太好了！制灯的事，您放心，需要我老贝克出力的，绝无二话！”
铁匠菲利普更是爽快：“学校？教魔法基础？干！必须干！我家那个皮猴子，能学点字，学点本事，比什么都强！制灯要的铁家伙，包在我身上！对了，” 他忽然想到什么，眼睛更亮，“除了制灯，西奥多大哥，我觉得咱们还能琢磨点别的！比如，做些更省力的自动家具？用上莱恩那些巧妙的小机关，说不定能让日子过得更舒坦！这事，还得请莱恩帮忙合计合计！”
石匠休沉默的时间最长，他看了看伊恩和莎娜，又看了看西奥多，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总是有些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认字，明理。学魔法，防身。世道不太平，娃们多学点，没坏处。我老了，手艺也就这样。但镇上的孩子要是愿意学，怎么敲石头，怎么选料，怎么看纹路，我可以说道说道。只要……他们肯静下心来听。”
见三人都表态支持，西奥多心里更踏实了些。他看向伊恩和莎娜：“关于学堂，二位还有什么具体的想法？比如地点、章程，还有……学费如何定？”
伊恩和莎娜对视一眼，莎娜上前一步，依旧是那副笑吟吟的模样，语气却认真了许多：“西奥多大人，三位师傅，办学是好事，但也不能我们一厢情愿。这几天，我们想劳烦各位，还有镇长，帮忙问问镇上其他乡亲们的想法。有多少人家愿意送孩子来？对学什么有什么期望？”
“至于学堂地点，” 伊恩接口，声音沉稳，“初期或许可以借用镇公所的空房间，或者找一处闲置的宽敞旧屋修缮一下。长远来看，若能成，最好还是建一所专门的校舍。这笔建校舍的钱，可以由镇上公共资金出一部分，愿意送孩子上学的人家根据情况出一部分，我们兄妹也可以捐助一些。”
“学费嘛，” 西奥多沉吟道，“我看……一年一个银币，如何？对于真心想学的家庭，省省应该拿得出。实在困难的，可以酌情减免，或者像伊恩先生昨日说的，在学校里设些勤工俭学的活计。”
木匠贝克点头：“一年一银币，这个数好！显出学问金贵，也给了大家努力挣钱的盼头。”
莎娜笑道：“正是这个理儿。而且，等咱们的魔法灯产业做起来，大家手里宽裕了，这一个银币就更不算什么了。”
伊恩也补充道：“对于那些特别有天分、家境又实在贫困的孩子，我们可以设立单独的奖学金，务必不让一个可造之材因为钱财被埋没。”
三位匠人听了，心中感慨。又商议了一些细节，便拿着各自的任务清单和定金，告辞离开。屋里只剩下西奥多和伊恩兄妹。
西奥多没有立刻离开。他走到窗边，看着三位匠人远去的背影，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身，面对着伊恩和莎娜，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个举动让伊恩和莎娜都吃了一惊，莎娜连忙上前虚扶：“西奥多大人，您这是做什么？快请起！”
西奥多直起身，目光坦荡而诚挚地看着他们，声音低沉而清晰：“这一礼，是代表我自己，也代表黑石镇所有可能因此受益的镇民，感谢二位。”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知道，二位绝非普通的冒险者。这屋子的布置，那些‘特殊’的要求，还有你们看向垭零大人时……那种眼神。你们很可能来自某个我们难以想象的地方，是真正的高阶法师，甚至……与垭零大人有着极深的渊源。”
伊恩和莎娜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但并没有否认或惊慌，只是静静地看着西奥多。
“我不管二位来自何方，身份为何，又为何来到黑石镇这个边陲小镇。” 西奥多的语气坚定，“我只看到，你们的到来，你们愿意传授知识、愿意帮助镇子寻找新出路、愿意在危机可能降临之际伸出援手。这对黑石镇而言，是雪中送炭，是天大的恩情。尤其是办学授业，此乃造福子孙、功德无量之举。仅此一点，就值得我西奥多，和全镇人，铭记于心。”
伊恩看着西奥多那双写满沧桑与坚毅的眼睛，心中微动。他沉默了一下，上前一步，扶住西奥多的手臂，语气也带上了几分罕见的真诚：
“西奥多大人，您言重了。我们兄妹来此，确有任务在身，首要便是守护垭零大人的安全与宁静。但来到这里之后，看到镇民的淳朴坚韧，看到像您、像莱恩、像镇长、像刚才那几位匠人师傅一样，在困境中依然努力求存、心怀善念与希望的人，我们才真正明白，为何垭零大人会选择留在这里，又为何会……如此看重莱恩。”
莎娜也收起了平日的俏皮，认真说道：“西奥多大人，您最该感谢的，其实是垭零大人。是祂的存在，冥冥中护佑着这片土地。而莱恩……能被垭零大人选中，亲自引导，这是莫大的机缘与福分。您可能无法完全理解这意味着什么，但请相信我们，凡是被那位大人认可并加以指点的人，未来无一不是能独当一面的人物。莱恩的潜力，远超您的想象。有垭零大人在，有莱恩在，黑石镇……一定会没事的。”
她的话语中充满了对垭零近乎盲目的崇敬，以及对莱恩未来的笃定。西奥多听着，心中波澜起伏。
“至于我们，” 伊恩最后说道，恢复了沉稳，“既然来了，便会尽己所能。办学、制灯、应对可能的危机……我们会与大家站在一起。也请西奥多大人，如同信任垭零大人一般，信任我们。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反而不美。您只需要知道，在保护黑石镇、保护莱恩这件事上，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
西奥多看着眼前这对气质非凡、眼神坦荡的兄妹，缓缓地点了点头。他没有再追问。
“我明白了。多谢。” 西奥多再次郑重道谢，然后提起自己的工具篮，“那么，这里就交给二位了。我也该回去看看莱恩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叫我。”
“西奥多大人慢走。” 伊恩和莎娜将西奥多送到门口。
看着西奥多高大沉稳的背影消失在隔壁家门后，莎娜轻轻舒了口气。伊恩望着窗外渐渐昏黄的天空，低声道：“能被‘圣主’选中，又岂会是平凡之地？做好我们该做的事吧。真正的风雨，恐怕不远了。”
隔壁，西奥多推开家门，正好看到莱恩从厨房里兴奋地跑出来，手里似乎还攥着几块颜色不太一样的石头，小脸因为激动而红扑扑的。
“父亲！您回来了！” 莱恩的眼睛亮得惊人。
西奥多看着儿子，又想起方才伊恩兄妹的话，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放下工具篮，揉了揉儿子柔软的金发，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嗯，回来了。在家里做什么呢？这么高兴。”
“我在做实验！父亲，我好像发现了不得了的东西！” 莱恩迫不及待地想分享，但想起垭零的叮嘱，又硬生生忍住，只是举了举手里的石头，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等我能确定更多了，再告诉您和镇长爷爷！可能会很有用！”
西奥多看着儿子眼中那簇燃烧着求知与创造火焰的光芒，仿佛看到了黑暗中悄然点亮的一盏灯。他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只是说：“好。去做你想做的事。不过，别忘了按时吃饭，还有，基础的体能训练不能落下。”
“知道啦，父亲！” 莱恩用力点头，又一阵风似的跑回了他的“工作台”前。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洒在相邻的两座石屋上，将它们染成了温暖的金红色。新的邻居，新的希望，新的秘密与可能，正在这平凡的秋日傍晚，悄然生根。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新邻旧匠